晚清那些奇案 南昌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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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三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906年的那個春天。這會兒的中國，剛從庚子國變的廢墟裡爬出來冇幾年，整個國家就像一個大病初癒的病人，正虛弱著呢。朝廷呢，正硬著頭皮搞“新政”，想著法兒地自救。可這洋人呢，在咱們的地盤上是越來越有勢力，尤其是那些傳教士，仗著背後有不平等條約和本國的兵艦撐腰，常常跟地方官府和老百姓鬨矛盾。這火藥桶，可以說是一點就著。\\n\\n咱們的故事，就發生在江西的省會——南昌。\\n\\n南昌府的知縣，名叫江召棠。江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一句話，老黃牛式的清官。在江西當了快二十年的官，勤勤懇懇，官聲不錯，老百姓都挺愛戴他。可這官聲好，不代表官運亨通。江大人年過花甲，辛勞了半輩子，還是個七品芝麻官。不僅如此，因為為官清廉，不善於搞那些歪門邪道，迎來送往又花費巨大，反倒是欠了一屁股的債。可以說，江大人這心裡頭啊，是又累又憋屈。\\n\\n這天，正月二十九，南昌城裡法國天主堂的神甫，名叫王安之，給江大人送來一張請帖，說是有幾樁陳年舊案需要商議，請江大人到教堂赴宴。\\n\\n這王安之神甫，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法國人，在中國待久了，脾氣強硬，手腕也厲害，仗著教會的勢力，在地方上向來是說一不二。他請江大人吃飯，名為商議，實則就是下最後通牒。\\n\\n商議什麼舊案呢？這事兒說來話長，但又是整個案子的引子，咱們得掰扯清楚。主要有兩樁：一樁叫“荏港教案”，是天主教民和福音教民（也就是基督教新教）械鬥，打死了人，官府判了幾個天主教民坐牢；另一樁叫“棠浦教案”，是新昌縣的鄉紳跟教會起衝突，江大人當時親自去調解，才把事兒平了下去。\\n\\n本來案子都結了，可這王神甫現在舊事重提，目的就一個：逼江大人放人、賠錢。尤其是荏港案裡那幾個犯人，他要求立刻釋放。\\n\\n江大人心裡明鏡兒似的，這事兒難辦。可官在上，神甫在後，兩頭都得罪不起，隻能硬著頭皮去了。\\n\\n這天下午，江大人帶著兩個仆人，坐著轎子來到了法國天主堂。教堂修得是高大神氣，跟周圍的中式建築格格不入。王安之神甫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先把江大人請到小花廳喝茶。一開始，氣氛還算融洽。\\n\\n可冇聊幾句，王安之就把江大人請到了裡頭的大飯廳，說要上席。一進飯廳，門“哐當”一聲就關上了，把江大人的兩個仆人都攔在了外頭。\\n\\n這飯廳，與其說是飯廳，不如說是個密室，四麵都是厚厚的土牆，在裡頭喊破喉嚨，外頭也聽不見。王安之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開門見山，把條件擺了出來：荏港案的犯人，立刻放！棠浦案，賠款十萬兩白銀！今天這事兒不答應，就彆想走出這個門！\\n\\n江大人一聽，頭都大了。這哪是商量，分明就是綁票啊！他一個七品縣令，哪有權力說放人就放人，說賠錢就賠錢？\\n\\n“王神甫，”江大人強壓著火氣，“這案子是按大清律例判的，犯人也是按察使司批的。本官……本官無權私自釋放啊！”\\n\\n王安之冷笑一聲：“江大人，我不管什麼律例。我隻知道，我的人不能在你們的牢裡受苦！你要是不放，我就立刻電告法國公使，派兵船來贛江！到時候，事情鬨大了，你這個南昌知縣，擔待得起嗎？”\\n\\n這簡直就是**裸的威脅！江大人氣得渾身發抖。他想走，可門被堵得死死的。他假裝要上廁所，趁機溜到門口，壓低聲音對守在門外的仆人徐榮說：“棠浦案要翻天，王安之逼得我走投無路，快！快去請新建縣的趙大人來救我！”\\n\\n仆人徐榮一聽情況不妙，撒腿就往外跑。可王安之跟幽靈似的，立刻就把江大人又給拽了回去，門再次緊閉。\\n\\n屋裡的爭吵越來越激烈。王安之看江大人軟硬不吃，竟然從桌上拿起一把裁紙用的小刀和一把剪刀，往桌上“啪”的一拍，陰森森地說道：“江大人，我看你也是個體麪人。你要是自己死了，這些案子，就算了了！”\\n\\n這是在逼他自殺！\\n\\n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頭的仆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了二更天，突然看見王安之提著個西瓜燈，領著兩箇中國人從大門走了出去。緊接著，一個管事的啞巴跑了出來，對著仆人又是比劃又是著急，做出一個割喉嚨的動作。\\n\\n仆人心裡一沉，知道出大事了！他瘋了一樣地闖進內室，隻見江大人癱倒在椅子上，脖子上鮮血淋漓，胸前的官服已經被染紅了一大片！屋裡還有三個人，攔著不讓他靠近。\\n\\n仆人連滾帶爬地跑回縣衙報信。冇過多久，新建縣令趙峻和江大人的兒子趕到了教堂。此時的江召棠，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但他神誌還清醒，用顫抖的手，在空中比劃著，又抓過紙筆，斷斷續續地寫下了幾張字條，交給了趙縣令。\\n\\n這就是南昌教案的開端。一個朝廷命官，在外國教堂裡，被人割喉，生死未卜！\\n\\n這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南昌城。百姓們一聽，全炸了。我們自己的父母官，在洋人的地盤上被殺了！這還了得？憤怒的情緒像乾柴遇上了烈火，瞬間被點燃。儘管地方大員們連夜出告示，派兵彈壓，勸大家冷靜，可哪裡壓得住？\\n\\n三天後，也就是二月初三，壓抑的怒火終於總爆發了。成千上萬的南昌市民走上街頭，他們高喊著“為江大人報仇”，衝向了城裡的教堂。法國天主堂首當其衝，三處堂址被夷為平地，包括王安之在內的六名法國人被打死。怒火還蔓延到了英國教堂，一對英國傳教士夫婦和他們年幼的女兒也不幸遇難。\\n\\n一場由縣令受傷引發的民怨，演變成了一場死傷慘重、震驚中外的特大教案。\\n\\n事情鬨大了，這下可捅了天大的婁子。\\n\\n法國公使呂班在京城得知訊息，怒不可遏。他拿著一張標滿了南昌城駐軍位置的地圖，衝進清朝的外務部衙門，拍著桌子抗議。\\n\\n呂班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們的巡撫在乾什麼？南昌城裡駐紮了三千多名士兵！教堂旁邊就是軍營！為什麼眼睜睜看著暴亂髮生，看著我的同胞被殺害？這是保護不力！不！這根本就是縱容！”\\n\\n英國公舍薩道義也提出了嚴正交涉。雖然他態度上比法國人委婉一些，但話裡的意思也一樣：你們的官員冇有儘到保護責任，必須嚴懲！\\n\\n清廷這邊，從慈禧太後到軍機大臣，全都慌了神。這可是義和團之後最大的一樁教案，處理不好，洋人的兵艦可能真的就要開進來了。朝廷連下數道諭旨，一方麵安撫洋人，承諾賠償、懲凶；另一方麵，嚴令江西巡撫胡廷乾，徹查江召棠受傷的真相。\\n\\n這案子的關鍵，就在於江大人到底是怎麼受傷的。是王安之殺的？還是他自己不堪受辱，憤而自刎？又或者，是自刎之後，還有人補了一刀？\\n\\n整個案子的焦點，都集中在了江召棠和那些他用儘最後力氣寫下的字條上。\\n\\n江大人在受傷後的七八天裡，雖然口不能言，但手還能寫字。他留下的那些字條，成了揭開謎團的唯一線索。可要命的是，這些字條的內容，自相矛盾，看得人雲裡霧裡。\\n\\n咱們來看看他寫給中國官員的字條，那叫一個慘烈：\\n\\n一張寫道：“喉有三傷。先被逼在密室吃洋菸……受逼將桌上刀自刎，因怕痛，不敢再割。眼見有人拿一剪刀戳喉兩下，並有兩人將卑職手……”\\n\\n另一張又寫：“王神甫說，要我死，案概了結……一刀一剪，聽我而死。”\\n\\n還有一張是寫給他兒子的，更是直接：“王安之逼我放荏港案內人犯……被用刀、剪連戳咽喉三下。我死後，以此字呈上憲，代伸冤。”\\n\\n您瞅瞅，這些字條，字字泣血，句句都在控訴：是王安之逼死了我，而且在我自殺之後，還有人補了刀！這是他殺，是謀殺！\\n\\n一時間，從京城的禦史言官，到民間的報紙士紳，群情激憤。大家一致認為，這是“洋人戕我命官”，是國恥！必須跟法國人硬抗到底，為江大人討回公道。\\n\\n可就在這個時候，法國人那邊，也拿出了一遝江召棠寫的字條。這些字條，是江大人寫給王安之的，內容卻跟前麵的大相徑庭。\\n\\n咱們再看看這些字條：\\n\\n“我死為救新棠民人，不是與教堂為難……我死無怨。”\\n\\n“我抵凶犯數命。案了……逼死本縣不怨，為救民耳。”\\n\\n“既承王神甫允結各案，不再興兵，我死感激……莫怨我，莫恨我，誰人不為民也。人生無非一口氣，受氣如此，不如死歸。”\\n\\n您聽聽，這口氣，完全變了。通篇都是“我自願去死”，“不怨彆人”，活脫脫一個為民請命、捨生取?義的悲情英雄形象。\\n\\n這下，案子可就複雜了。同一個江召棠，寫出來的東西怎麼天差地彆？到底哪邊是真的？一個說“有人加功”，一個說“死而無怨”。這就好比一場官司，原告和被告手裡，都攥著死者親筆寫的、內容卻截然相反的證據。\\n\\n這可把清朝的辦案官員給難住了。\\n\\n二月初七，江召棠因傷勢過重，不治身亡。人死了，留下的謎團卻更深了。\\n\\n為了搞清楚死因，中、英、法三方都派出了自己的驗屍官。一場圍繞著江大人屍體的“法醫大戰”就此拉開。\\n\\n先是中國自己的仵作驗屍。南昌縣的仵作龔望盛、周耀彩驗完後，遞上驗屍報告，結論斬釘截鐵：“江令咽喉一傷……又有尖刃戳傷痕跡，確係被人殺死。” 這跟當時給他治傷的中醫的看法一致。\\n\\n可接著，洋人醫生上場了。英國領事帶來的醫生達葳，法**艦上的醫生福庚培，還有江西巡撫專門從上海請來的美國醫生賈爾思，輪番上陣。他們用的是西醫的法子，又是探傷口，又是摸喉管。最後得出的結論，卻讓中方大跌眼鏡。\\n\\n洋人醫生們一致認為，江大人脖子上有兩道傷，一道是橫向的，是典型的自刎傷；另一道是縱向的，是剪刀一類的雙刃利器造成的。但他們都認為，這兩處傷都不足以立刻致命，江大人的死因，很可能是傷後失於調理，感染而死。而且，他們找不到任何證據，能證明那道豎傷是彆人“加功”的。英國醫生達葳甚至在報告裡直截了當地指出，傷口狀況，符合自殺的特征。\\n\\n這下，中方徹底被動了。人家有死者親筆寫的“自殺遺書”，又有西醫的“科學”驗屍報告，你這邊光憑著幾張矛盾的字條和一本《洗冤集錄》，怎麼跟人家爭？\\n\\n更要命的是，案發當晚在場的三個關鍵證人——教堂的司事劉宗堯和兩個雇工，早被法國人保護起來，送到了九江。中方想審，法國人百般阻撓，就是不交人。而那把要命的刀和剪刀，更是從一開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n\\n案子查到這裡，似乎走進了一個死衚衕。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案子就是一筆糊塗賬的時候，一個人的出現，揭開了這層層迷霧背後，更驚人的內幕。\\n\\n這個人，就是湖廣總督張之洞派來的密探——梁鼎芬。\\n\\n張之洞是晚清重臣，老謀深算。他從一開始就覺得這案子不對勁。為什麼江西巡撫胡廷乾他們，從頭到尾都在強調江大人是被逼的，卻拿不出鐵證？為什麼要把對自己有利的仵作驗屍報告壓著不報，反而讓洋人占了先機？為什麼江大人受傷後活了七八天，省裡的大員們不去詳細問問情況，反而有傳言說，是巡撫派人去“勸”他早點死，免得留下活口？\\n\\n這裡頭，一定有鬼！\\n\\n梁鼎芬領了密令，微服私訪來到南昌。他明察暗訪，很快就挖出了一個被江西官場刻意掩蓋的巨大醜聞。而這個醜聞的核心人物，就是江西的二把手，佈政使，也就是藩司——周浩。\\n\\n原來，這一切的禍根，都源於周浩的徇私枉法。\\n\\n還記得咱們開頭提到的那個“荏港教案”嗎？當初案子判了，幾個天主教民被關進了大牢。可這周浩，為了幫自己的一個親戚，一個因為辦教案不力被革職的前任知府崔湘恢複官職，就跟法國教會做了個交易。他私下許諾，隻要教會出麵幫崔湘說好話，他這邊就把荏港案裡的犯人給放了。\\n\\n這可是違法亂紀的大事！周浩不敢自己下令，就把這燙手的山芋扔給了南昌知縣江召棠。\\n\\n周浩把江召棠叫到跟前，皮笑肉不笑地說：“召棠啊，這事兒呢，是夏撫台（前任巡撫）的意思，郎主教那邊也都打點好了。你就悄悄地，把那兩個犯人以‘保外就醫’的名義給放了。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冇人會知道的。”\\n\\n江召棠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這不是讓他知法犯法嗎？可上司的命令，他又不敢不聽，隻好硬著頭皮，偷偷放了兩個刑期最長的犯人。\\n\\n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新上任的臬司（管刑獄的）餘肇康是個較真的人，他查閱卷宗，發現了這個貓膩，立刻下令，必須把放走的犯人抓回來重新收監！\\n\\n這下，江召棠可就掉進了坑裡。一邊是新上司的嚴令，一邊是舊上司的黑鍋。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抓回來一個，另一個卻聞風逃進了天主堂，尋求王安之神甫的庇護。\\n\\n江召棠去教堂要人，王安之不但不給，反而倒打一耙，拿這事當籌碼，逼著江召棠在棠浦案上賠款讓步，還要把剛抓回來的犯人也給放了。\\n\\n這下您明白了吧？江召棠去教堂赴宴，他身上揹著一個巨大的秘密。他被自己的上司周浩推進了火坑，又被蠻橫的王神甫堵住了唯一的退路。他兩麵受氣，進退維穀。\\n\\n而江西巡撫胡廷乾他們，從江召棠受傷的那一刻起，其實心裡就跟明鏡似的。他們知道，一旦這件官官相護、徇私枉法的醜聞被捅出去，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洋人知道了，那丟的可就不隻是他們幾個人的烏紗帽了，更是整個大清國的臉麵！\\n\\n所以，他們從一開始就冇想過要查明真相，而是想方設法地掩蓋真相。他們扣押證據，統一口徑，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王安之的“凶狡”和江召棠的“剛烈”上。他們甚至可能真的去“勸”江召棠早死，因為一個死人，是最好的證據，也是最不會開口說話的證人。\\n\\n江召棠，這個可憐的七品縣令，就這樣成了官場**和外交壓力的雙重犧牲品。他寫給官員的那些“被殺”的字條，是他最後的掙紮和不甘；而他寫給王安之那些“自願”的字條，又何嘗不是他在極度絕望之下，為了保全家人的名聲、為了給上司一個台階下、為了給這場悲劇一個了結而做出的妥協？\\n\\n當梁鼎芬把這一切查明，密報給張之洞和朝廷後，清政府的高層們也是一身冷汗。他們最擔心的，就是這件“家醜”被洋人揭穿。\\n\\n最終，這樁轟動一時的南昌教案，以一種典型的“中國式”方式了結了。\\n\\n清政府和法國簽訂了《南昌教案議結合同》。對內，將罪魁禍首周浩革職查辦，崔湘永不敘用，給了江家和全國輿論一個交代。對外，賠償法國二十五萬兩白銀，懲辦了一批所謂的“凶手”和“防範不力”的中下級官員，給了法國人一個麵子。\\n\\n而在那份公開的外交檔案裡，關於江召棠的死因，是這樣寫的：“南昌縣知縣江召棠到天主堂與法教士王安之商議舊案，彼此意見不合，以致江令憤急自刎。”\\n\\n自刎，成了官方的最終定論。江召棠被定性為“自儘”，而不是“為國捐軀”，不得享受任何褒獎和祭祀。\\n\\n案子是結了，可謎團，卻永遠地留了下來。\\n\\n江召棠究竟是不是自殺？就算他是自殺，王安之遞上刀剪，算不算逼迫？在他自刎之後，到底有冇有人上前補了那致命的一剪刀？那個神秘的凶器，刀和剪，又被誰藏了起來？\\n\\n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知道，在那個密閉的房間裡，在那短短的幾個小時內，一個年過花甲的老縣令，究竟經曆了怎樣屈辱、絕望和痛苦的掙紮。\\n\\n南昌教案，就像晚清這個老大帝國的一個縮影。它**、衰弱，對外受儘欺淩，對內卻又充滿著算計和傾軋。而像江召棠這樣的小人物，就隻能在這巨大的漩渦中，被無情地碾碎，連一聲完整的呐喊，都無法發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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