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那些奇案 北京女子殺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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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三十二年，也就是公曆1906年的一個夏夜，那晚，正是五月二十七，北京城褪去白天的燥熱，漸漸沉靜下來。亥末子初，換算成咱們現在的時間，大概是深夜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正是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的時候。可就在這當口，城東北角，地安門外的小菊兒衚衕裡，猛地撕開一道口子，一聲女人的哭喊，淒厲得像能劃破夜空。\\n\\n擱在平時，衚衕裡誰家冇個動靜？夫妻吵架，孩子哭鬨，都是常事。左鄰右舍翻了個身，嘟囔一句，也就繼續睡了。誰也冇想到，這聲哭喊，竟是一樁震驚京城大案的開場。\\n\\n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天光大亮，鑲黃旗的旗人，一個叫文光的“領催”（相當於基層小頭目），急匆匆地跑到鑲黃旗的甲喇廳報案。管事兒的德勒額一聽，人命關天，不敢怠慢，立馬帶著手下的官差，火速趕到了事發現場。\\n\\n這一到，才發現昨晚那聲哭，不是彆人，正是報案人文光家的新媳婦，春阿氏發出來的。\\n\\n要說這“春阿氏”，還得解釋一下。在滿人規矩裡，女子嫁人後，往往就隨了夫家的姓或名，後麵加個“氏”字。這姑娘本名叫三蝶兒，嫁給了文光的長子春英，大家就都管她叫“春阿氏”了。\\n\\n可現在，她的丈夫春英，正渾身冰涼地躺在自家西廂房的地上，脖子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還在往外滲著血，屋裡屋外，血流了一地。而這屋裡，除了死去的丈夫，就隻有她一個活人。\\n\\n這還用問嗎？丈夫深夜慘死，妻子是唯一在場的人，嫌疑最大。官差們當即就把哭得死去活活的春阿氏列為了頭號嫌疑人，捆上繩索，直接押送到了管理京城八旗事務的“左翼公所”，要從嚴審理。\\n\\n“春阿氏殺夫案”，就此立案。可誰也冇想到，這樁看似簡單的命案，竟然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從左翼公所，到外城巡警總廳，再到刑部，最後甚至捅到了大清國的最高法院——大理院。一層一層審下來，案子非但冇審明白，反而越來越糊塗。最終，因為證據不足，法官們想了個匪夷所思的法子，比照著“強盜罪”給她定了案，判了個終身監禁。\\n\\n您瞅瞅，殺夫案按強盜罪判，這叫什麼事兒？這判決一出來，整個北京城都炸了鍋。老百姓是街談巷議，說啥的都有。有人說這春阿氏是個貞潔烈女，寧死不屈；有人說她是個水性楊花的淫婦，謀害親夫；還有人覺得她就是個倒黴蛋，替她鳴不平。可真相到底是什麼，誰也說不清。\\n\\n更讓人震驚的還在後頭。宣統元年，也就是1909年，春阿氏入獄才兩年多，就在那暗無天日的牢房裡，“瘐斃”了——說白了，就是病死、折磨死了。一個年僅21歲的年輕女子，就這麼成了一縷孤魂，埋進了亂葬崗。\\n\\n人死了，這案子的真相，似乎也跟著一同埋進了土裡。但它背後那張由家族、法律、時代交織而成的大網，卻始終若隱若現，讓人不寒而栗。\\n\\n要說清楚這案子，咱們還得從頭說起，說說這個叫春阿氏的女人，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n\\n春阿氏，本名三蝶兒，是鑲黃旗滿洲一個叫阿洪阿的人的女兒。她爹阿洪阿，早年間在旗裡當過差，吃過皇糧。靠著父親的俸祿，加上旗人固定的那份“鐵桿莊稼”——旗餉，三蝶兒小時候的日子，雖說不上大富大貴，但也算是個小康之家，衣食無憂。\\n\\n可好景不長，就在她哥哥常祿剛滿十六歲，進了步軍衙門巡捕營當差，眼看這一家子就要奔向好日子的時候，家裡的頂梁柱，她爹阿洪阿，突然一場大病，撒手人寰了。\\n\\n這一下，天就塌了。她哥哥那點微薄的薪水，加上日益縮水、有時還發不下來的旗餉，根本撐不起這個家。而她的母親阿德氏，可不是個省油的燈。這位阿德氏，表麵上看著拘謹本分，說話做事一板一眼，特有規矩。可實際上呢，骨子裡卻是個極其冷漠的女人，對自己的子女，冇半點溫情。\\n\\n家道一中落，阿德氏心裡就打起了小算盤。她看女兒三蝶兒出落得亭亭玉立，就把這當成了一門“生意”，一門能給家裡換來長久飯票的生意。她對未來女婿的要求隻有一個：有錢有勢。挑來挑去，篩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三蝶兒都十九歲了，在那個年代已經算是老姑娘了，阿德氏才終於相中了自家一個遠房親戚——文光。\\n\\n這文光家，在鑲黃旗下也就是個小門小戶，但他本人是在任的“領催”。這領催官不大，權力可不小。每次朝廷發旗餉，那白花花的銀子，都得經過他的手。說白了，隻要大清朝還給旗人發錢，這文光家就不會斷了糧。於是，阿德氏一拍板，就把女兒三蝶兒許配給了文光的嫡長子——春英。\\n\\n這門親事，說好聽點是聯姻，說難聽點，就是賣女兒。阿德氏心裡清楚，文家人心裡也跟明鏡兒似的。所以，三蝶兒一過門，就冇過上一天好日子。\\n\\n她嫁的這個丈夫春英，人有點呆傻，腦子不太靈光。三蝶兒嫁過來，名為夫妻，實為奴仆。白天，她得像個丫鬟一樣伺候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姑子，文家上上下下一日兩頓飯、漿洗衣物、灑掃庭除，所有的活兒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晚上，還得給那個傻丈夫暖床。\\n\\n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姑娘，哪裡受過這種苦？但三蝶兒性子柔順，任勞任怨，想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隻要能對得起長輩，照顧好丈夫，日子總會好起來的。可她不知道，在這個家裡，她的隱忍和付出，換來的不是尊重，而是變本加厲的欺辱。\\n\\n她的大婆母，也就是春英的親媽文托氏，是文光的正妻。這位大太太，仗著自己是婆婆，總嫌三蝶兒手腳慢，伺候得不周到，有事冇事就找茬立規矩，把她罵得狗血淋頭。\\n\\n“瞧瞧你那笨手笨腳的樣子！讓你洗件衣服，比貓舔得還慢！我們文家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娶了你這麼個喪門星！” 文托氏的唾沫星子幾乎能噴到三蝶兒的臉上。\\n\\n三蝶兒隻能低著頭，咬著嘴唇，一聲不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n\\n如果說大婆母的刻薄是明槍，那公公的小妾文範氏，就是暗箭，而且是淬了毒的暗箭。\\n\\n這位文範氏，來頭可不小。據後來追蹤報道此案的《京話日報》披露，她早年間曾是北京城裡赫赫有名的妓女，花名“蓋九城”——您聽聽這名號，就知道不是一般人物。後來跟了文光，算是從了良。可她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很快就跟文光的一個好友普雲勾搭上了，倆人經常在家裡行那苟且之事。\\n\\n有一次，正好被三蝶兒無意中撞見了。這下可好，文範氏就把三蝶兒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每當大婆母訓斥三蝶兒的時候，她總在旁邊陰陽怪氣地煽風點火。\\n\\n“姐姐，您也彆太生氣了。人家可是阿德太太精挑細選出來的‘寶貝’，金貴著呢，哪兒會乾這些粗活啊？” 文範氏捏著嗓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冇準啊，人家心裡還瞧不上咱們這小門小戶呢！”\\n\\n在這樣一個長期壓抑、充滿語言暴力的家庭裡，三蝶兒嫁過來還不到一百天，精神就崩潰了。她覺得這日子冇法過了，暗地裡萌生了一個念頭——死。她想找個機會，一了百了，逃離這個人間地獄。\\n\\n三蝶兒的這個念頭，她冷漠的孃家不知道，欺壓她的文家人不知道，連她那個傻丈夫春英更不可能知道。可偏偏，老天爺似乎有了預感，跟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n\\n案發前一個星期，大婆母文托氏的孃家有長輩去世了。按規矩，文托氏得回家奔喪。臨走前，她照例把一堆孝服扔給三蝶兒，命令她漿洗乾淨。三蝶兒當時心如死灰，想著，也好，洗完這最後一批衣服，伺候完這最後一次，當晚就找根繩子了斷自己。\\n\\n可萬萬冇想到，文托氏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然臨時起意，非要三蝶兒陪她回孃家，給祖輩上墳燒香。這一來一回，就把三蝶兒的自殺計劃，給耽擱了整整七天。\\n\\n也正是這陰差陽錯的七天，讓原本跟這事冇多大關係的傻丈夫春英，被捲了進來，搭上了一條性命。\\n\\n光緒三十二年五月二十七日晚上，也就是文托氏回來的那天。春英像往常一樣，吃完飯就進了西廂房，倒在床上，不一會兒就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n\\n屋子裡，丈夫的呼嚕聲震耳欲聾，可三蝶兒的心，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n\\n她默默地打水洗漱，梳理好頭髮，換上乾淨的衣服。然後，她緩步走進外間的廚房，從案板上拿起了那把平日裡切菜用的菜刀。刀刃在微弱的油燈下，閃著冰冷的光。\\n\\n她舉起刀，對準自己的脖子，可手卻抖得厲害。求生的本能和赴死的決心，在她腦海裡激烈地交戰。最終，她還是冇下得了手。她握著刀，失魂落魄地走回了睡房。\\n\\n她來到床邊，看著在睡夢中一無所知的丈夫。這個男人，是她名義上的依靠，卻也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之一。她對著他，發出一聲長長的、絕望的哀歎。\\n\\n就在這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n\\n一直習慣側身背對著她睡的春英，突然在睡夢中猛地一翻身，變成了臉朝上，正對著她。\\n\\n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把本就心神恍惚的三蝶兒嚇了一大跳。她腳下一個趔趄，站立不穩，整個人直愣愣地就朝床上的春英撲了過去。而她手裡那把鋒利的菜刀，就這麼不偏不倚，精準地劃過了春英的脖子。\\n\\n“噗——”\\n\\n一股滾燙的鮮血，像噴泉一樣湧了出來，濺了三蝶兒一臉。劇痛讓春英從睡夢中驚醒，他猛地從床板上彈了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而三蝶兒，看著眼前這血腥的一幕，看著丈夫在血泊中抽搐，她徹底崩潰了。她不是因為殺了人而害怕，而是被自己這荒唐的“失手”給嚇傻了。她丟下刀，發出了那聲劃破夜空的、淒厲的哭喊。\\n\\n這哭聲，除了驚醒沉睡中的文家人，對倒在血泊中的春英，起不到任何作用。很快，他就因為失血過多，斷了氣。\\n\\n春英死後，三蝶兒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把沾滿鮮血的菜刀，放到了外間的桌子上。然後，她像瘋了一樣衝進廚房，一頭紮進了那個又臟又臭的泔水缸裡，想就這麼淹死自己。\\n\\n此時，被驚醒的公公文光和小妾文範氏也衝了進來，手忙腳亂地把她從泔水缸裡撈了出來。\\n\\n您看，整件事下來，三蝶兒是第一個從房中跑出來的，慌亂中還磕傷了頭，最後又企圖投缸自儘。這一連串不合常理的行為，在文家人看來，隻有一個解釋：是她殺了丈夫，害怕法律製裁，所以畏罪自殺。\\n\\n文光到底是一家之長，又跟阿德氏家有親戚關係，他也不想把事情鬨大。他連夜寫了封信，把親家母阿德氏請了過來，想讓她勸勸女兒，說出真相，大傢俬了。\\n\\n可尋死不成、被救回來的三蝶兒，卻拒絕了夫家這最後一點“好意”。她目光呆滯，反覆隻說一句話：“人是我殺的，我一命抵一命，隻求速死。”\\n\\n她對殺夫之事，供認不諱。這下，文光也冇辦法了，隻能把她解送官府，公開審理。\\n\\n可這一審，負責案子的官員們，全都犯了難。\\n\\n首先，如果按照三蝶兒的說法，她是想自殺，結果失手誤殺了丈夫。這在法律上，屬於“過失殺人”。按照《大清律例》，過失殺人，頂多判個“杖一百，徒三年”，壓根就到不了償命的程度。她何必一口咬定要一命抵一命呢？\\n\\n其次，承審官們覺得，她自殺的動機和時機都很可疑。從她起意自殺，到丈夫斃命，中間有整整七天時間，足夠她死一百回了。尤其是陪著那個最讓她憎恨的婆婆回孃家的時候，她內心應該最痛苦，那纔是最佳的自殺時機。可她偏不，非要等到回了家，深更半夜拿著菜刀在丈夫床前晃悠，最後“失手”殺人。殺了人之後，她也不第一時間自儘，而是從容地放下凶器，跑到廚房，投入那個又臭又淺、根本淹不死人的泔水缸裡。這怎麼看，都像是演戲。\\n\\n最關鍵的，是仵作的驗屍報告。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春英咽喉近右一傷，橫長二寸餘，深至氣嗓破，顯係乘其睡熟，用刀狠砍，豈得以要害部位深重傷痕諉為誤碰？”\\n\\n這話什麼意思？就是說，春英脖子上的傷口，又深又狠，連氣管都割斷了，這絕不可能是失手“碰”一下就能造成的。而且，三蝶兒是站著拿刀，對著躺著的丈夫，兩人身體幾乎是九十度。就算她摔倒了，刀掉下去，也隻會戳在胸口、肚子上。就算她運氣“好”到正好砸中脖子，也不可能在同一個位置，造成那麼深、那麼平整的致命傷口。這傷口，更像是有人蓄意、用力地橫著猛割一刀造成的！\\n\\n既然不可能是誤殺，那三蝶兒為什麼要承認？她背後，是不是還有隱情？\\n\\n承審官們隻好擴大調查範圍，傳喚了文家的所有人和小菊兒衚衕的左鄰右舍，想從中找出蛛絲馬跡。可這一問，案子更迷了。\\n\\n鄰居們都說，三蝶兒平日裡品行端正，看著挺老實的，小姑孃家還有點孩子氣，跟丈夫也挺恩愛，實在看不出她有殺人的動機。公公文光的供詞也差不多，說兒媳婦過門不到百日，對長輩恭恭敬敬，從冇跟兒子紅過臉，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出這種事。\\n\\n重點盤問對象，自然是三蝶兒在供詞裡提到的那兩個“惡人”——大婆母文托氏和小妾文範氏。\\n\\n文托氏承認，她是嫌棄過兒媳婦手腳慢，嘴上說過些難聽的話，但絕冇動手打過。她說：“家裡老祖宗，就是春英的奶奶德瑞氏還在呢，老人家最疼這個孫媳婦，我哪敢做得太過分？我說她幾句，那也是當婆婆的正常管教嘛！”\\n\\n而那個“蓋九城”文範氏，則一口咬定，三蝶兒是“因奸謀害親夫，必欲致春英身死而後快”！\\n\\n承審官追問：“你既說她有姦夫，那姦夫是誰？她們是何時何地相會的？你有何憑據？”\\n\\n文範氏卻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了，隻是反覆強調：“反正她就是不守婦道！你們嚴刑拷打，她肯定招！”\\n\\n就在案子陷入僵局的時候，一個關鍵的目擊證人，春英的奶奶德瑞氏，給出了她的證詞。老太太說：\\n\\n“我年紀大了，覺少，睡得晚。那天晚上，大概十二點多鐘，我聽見西廂房，就是孫子孫媳婦的屋裡有響動。我怕是進了賊，就喊春英，冇人答應。接著，又聽見門簾被掀開的聲音，還有人跑過東屋的腳步聲。我這才趕緊喊醒兒子文光他們，點上燈去西屋一看，就見春英躺在地上，流著血，已經冇氣了。孫媳婦不在屋裡，後來找到東屋廚房，纔看見她倒栽在水缸裡，被文光他們救了起來。至於她為什麼要殺春英，我們都不知道。”\\n\\n老太太這段話，資訊量巨大！她說聽見了“有人跑過東屋的腳步聲”！這說明，當時在現場的，可能不止三蝶兒一個人！\\n\\n可現場冇有留下任何其他人的痕跡。這案子，成了一樁隻有唯一嫌疑人，卻又處處矛盾的“疑案”。左翼公所審了半天，也審不出個所以然，隻好初步給三蝶兒判了個“絞監候”，也就是死緩，然後把案卷層層上報。\\n\\n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三蝶兒死定了的時候，大清國的政局，發生了巨大的變化。\\n\\n當時，清政府正在內憂外患之下，搞起了“預備立憲”，說白了，就是學習西方，改革政治和法律。光緒三十一年，以沈家本、伍廷芳為首的改革派，上書朝廷，請求廢除淩遲、梟首、戮屍這些慘無人道的酷刑。朝廷準了。\\n\\n到了光緒三十二年，也就是春阿氏案發的這一年，清廷又開始修改實行了兩百多年的《大清律例》。這場改革，正好跟春阿氏的案子撞了個滿懷。\\n\\n按照新法的精神，特彆是西方法律思想裡“疑罪從無”的原則，春阿氏這個案子，證據不足，疑點重重，是不能輕易定罪的。可按照舊律，“妻殺夫”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不管有心無心，都得“斬立決”，立刻問斬。\\n\\n新法和舊律，在這裡打起了架。這案子，從“有法可依”，一下子變成了“無法可判”。一樁看似簡單的殺夫案，就這麼被時代的浪潮，推成了一樁誰也不敢輕易下結論的懸案。\\n\\n案子判不下來，人也放不了。這不僅讓官老爺們頭疼，也很快引起了京城百姓的熱議。\\n\\n當時，隨著“預備立憲”的興起，各種報紙也像雨後春筍一樣冒了出來。北京城裡，有一家叫《京話日報》的報紙，就盯上了這個案子。這家報紙有個特點，就是用大白話寫文章，專門講給老百姓聽，要“開啟民智”。\\n\\n《京話日報》開始獨家追蹤報道“春阿氏案”，一時間，各種小道訊息、內部爆料，都像雪片一樣飛向了報社。\\n\\n有爆料人寫信說，三蝶兒之所以認罪，根本不是自願的，而是被屈打成招！\\n\\n“我們親眼看見，堂上那些官老爺，用的非刑（私刑）那叫一個殘忍！拿硫磺熏，用濕麻繩擰她的肉，讓她跪碎瓷片……小姑孃家，活活疼死過去三次，都硬是冇招。後來，他們就收拾她那個冷血的媽。老太太受不了刑，就哭著求女兒，讓她認了。三蝶兒這才哭著說：‘我本想死在公堂上，也不屈死在法場。可為了不連累娘，我隻能儘這點孝心，屈認了罷！’”\\n\\n這封信一登出來，輿論嘩然。緊接著，又有三封匿名信，把矛頭直指那個小妾“蓋九城”文範氏。信裡說，文範氏怕自己和普雲的姦情敗露，用重金賄賂了三個承審官，非要置三蝶兒於死地不可！\\n\\n《京話日報》膽子也大，直接發了一篇社論，公開叫板：“現在中國要改法律，這是自強的根本，外國人都盯著咱們呢！我們不怕麻煩，極力調查這事，不是為了一家一人的曲直，是為的國家體麵！……我們希望知情的人，繼續給我們來信，隻要有真憑實據，本館敢擔這個責任！”\\n\\n這下，案子徹底鬨大了。一個叫“琴心女士”的讀者，寫了一封更厲害的信，直接把案子上升到了民權的高度。\\n\\n“現在是預備立憲，將來我們老百姓也是國家的主人，有參與政治的權利。春阿氏這個案子，本來就是民事，官府審案，是替我們老百姓辦事。既然是替我們辦事，為什麼不讓我們知道真相？要是這麼稀裡糊塗地定了死罪，屈死一個人是小事，可要是國家的法律就這麼被糟蹋了，那還談什麼改革？我跟春阿氏非親非故，但隻要是中國人，就不能不管中國事！”\\n\\n這封信，就像一把火，徹底點燃了民間的熱情。一個普通的刑事案件，瞬間演變成了官民對立、新舊思想交鋒的公共事件。\\n\\n清廷一看，這還了得？再讓你們這麼鬨下去，這“預備立憲”的戲還怎麼唱？於是，就在“琴心女士”的信刊發一週後，一道聖旨下來，《京話日報》被勒令停刊整頓。“春阿氏案”，也被迅速提到了最高法院大理院，進行終審。\\n\\n到了光緒三十四年，也就是1908年，距離案發已經快兩年了。案子到了大理院，還是一拖再拖。這下，連垂簾聽政的慈禧太後都發火了。她以光緒帝的名義下了道聖旨，命令大理院限期結案，再拖延就要嚴辦！\\n\\n聖旨一下，誰還敢怠慢？可這案子，是個燙手的山芋，怎麼判都是錯。大理院的官員們絞儘腦汁，最後想出了一個千古奇聞般的判決方案，聯名上奏朝廷。\\n\\n他們的奏摺，翻譯成大白話，意思大概是這樣的：\\n\\n“啟奏老佛爺、皇上：我們查來查去，覺得這案子吧，應該是誤傷，不是有心殺人。按理說，應該判個死緩。但是呢，她的供詞裡有太多對不上的地方，要是就這麼定了案，萬一以後又查出彆的隱情，或者發現真凶另有其人，我們不好改判，麵子上也過不去。所以我們琢磨了半天，想了個辦法：咱們援引一個‘強盜團夥作案，但證據不足，一時難以定案’的先例，先把她判個‘監禁’。我們呢，繼續慢慢查，要是以後查出真相了，再按真相來判；要是實在查不出來，那就讓她‘永遠監禁，遇赦不赦’。這樣一來，既體現了我們對人命重案的慎重，我們自己呢，也安全了。”\\n\\n您聽聽，這叫什麼邏輯？這不就是“我們判不明白，但我們又不想承擔責任，所以乾脆把人關一輩子，是死是活，是冤是枉，都跟我們沒關係了”。\\n\\n可就是這麼一封荒唐至極的奏摺，慈禧和光緒竟然批了兩個字：“依議”。外加一聲“欽此”。\\n\\n一樁人命大案，就這麼成了一筆糊塗賬。\\n\\n審判是糊塗的，執法，也就是監獄，卻是實實在在的凶殘。春阿氏被投入了刑部大牢，那地方，簡直就是人間地獄。\\n\\n據當時的記載，一間小小的牢房裡，擠著二十多個犯人。地上是兩張鋪著爛草簾子的大通鋪，每個人隻有一床又黑又硬的官被。屋裡那股肮臟、腐爛的臭味，彆說長住，就是進去聞一鼻子，都得大病一場。你往床上一看，黑壓壓亂動的東西，不是彆的，正是成團成堆的虱子和臭蟲。牢裡的犯人，病的病，死的死，活脫脫一個修羅場。\\n\\n那麼，這案子，到底有冇有可能存在第三人作案呢？\\n\\n後來，有個叫冷佛的文學家，寫了一本紀實小說《春阿氏》。書裡說，最初偵辦此案的那個左翼尉烏珍，一直冇放棄調查。他後來查到，真凶很可能是三蝶兒的表弟，叫聶玉吉。\\n\\n據說，這聶玉吉和三蝶兒是青梅竹馬，早有婚約。可後來聶家敗落了，三蝶兒那個勢利的媽就悔了婚，把女兒賣到了文家。三蝶兒過門後，受儘欺辱，就偷偷和表弟聯絡，兩人決定私奔。就在他們準備離開的那個晚上，被傻丈夫春英無意中撞破了。聶玉吉情急之下，失手殺了春英。而三蝶兒為了保護情人，才故意在房中大喊大叫，逼走聶玉吉，自己頂下了這殺夫的罪名。\\n\\n這個說法，聽著合情合理，也解釋了案中所有的疑點。可當烏珍查明真相，要去大理院翻案時，大理院的終審判決已經下來了。一紙“永遠監禁”，堵死了所有的路。\\n\\n宣統元年閏二月初十，在那個活地獄裡掙紮了兩年多以後，年僅21歲的三蝶兒，終於冇能熬過去。她死的時候，“渾身是疥，頭部浮腫，一雙手腫得像琉璃瓶。雪白的胳膊上，全是疥癬。枕頭底下，全是成團的虱子臭蟲……”她上吐下瀉，水米不進，最終，就這麼香消玉殞了。\\n\\n幾天後，清廷宣佈，各省將在年內完成谘議局的選舉，要聽取民意，施行議會政治。\\n\\n可明眼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又一出“拖”字大戲。一個春阿氏案，從案發到她屈死獄中，整整三年，遷延不決，最後以最荒唐的方式收場。一個小小的刑事案件都辦成這樣，那所謂的“預備立憲”，又怎麼可能是一帆風順的呢？\\n\\n是的，這一次，大清朝再也冇有下一個三年可以拖延了。春阿氏的悲劇，不僅僅是一個女人的悲劇，它更像是一個搖搖欲墜的王朝，在末日來臨前，奏響的一曲淒涼、荒誕的輓歌。\\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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