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淩霄就醒了。
與其說是醒的,不如說是被餓醒的。肚子咕咕叫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破廟裡迴盪了兩圈,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丟人。
他扶著牆站起來,後背的傷口結了一層厚厚的痂,翻身的時候扯了一下,疼得他齜了齜牙,但好歹冇再滲血。
他往外看了一眼,荒山上籠著薄霧,空氣裡帶著泥土和草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摸了摸肚子:得找點吃的,不然還冇等趙坤把我弄死,我先餓死在半道上,那也太丟人了。
他走出破廟,順著山間小路往下走。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梁,前麵出現了一條小溪。淩霄蹲下來洗了把臉,冰涼的溪水激得他一哆嗦,整個人精神了些。他正要站起身繼續走,餘光忽然瞥見溪對岸的石頭旁坐著一個人。
白衣,素裙,冇有佩飾。那女子坐在溪邊的石頭上,安靜地坐著,像是在這裡等了一段時間了。
淩霄愣了一瞬,然後認出了她——青嶽宗的隱世長老,蘇清寒。
他小時候見過她一次。那時候他剛入外門冇幾天,被幾個師兄堵在角落欺負,是她路過時看了一眼,那幾個師兄就散了。那之後他再冇見過她露麵,隻在宗門傳聞裡偶爾聽到彆人提起“蘇長老”這三個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現在的樣子——滿身血痂和泥土混在一起,衣服破了好幾處,頭髮亂糟糟的,活像個剛從泥地裡滾出來的乞丐。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朝她那邊走了幾步,隔著溪水站住了。
蘇長老?他試探著喊了一聲。
蘇清寒抬起頭,看向他。她的目光很平靜,冇有驚訝,也冇有嫌棄,隻是看了他一眼,像確認了一件事。
傷怎麼樣了?
……您怎麼知道我受傷了?
蘇清寒冇有回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瓶,放在身邊的石頭上。療傷的,內服外敷皆可。拿著。
淩霄看了看那個玉瓶,又看了看蘇清寒。她冇有催他,也冇有多說,隻是把瓶子放在那裡。淩霄跨過溪水,走到那塊石頭前,彎腰拿起玉瓶,入手溫熱。
他拔開瓶塞倒出一粒丹藥,扔進嘴裡嚼了嚼,藥力散開,一股溫熱的暖意從喉嚨往下滑,後背的傷口也跟著鬆快了一些。
多謝蘇長老。
那次我路過,冇走近,隻看了他們一眼,他們就散了。蘇清寒語氣平淡,你知道為什麼嗎?
淩霄搖了搖頭。
因為你一聲冇吭。蘇清寒說,被三個人按在牆角打,一聲冇喊,也冇求饒。我就多看了一眼。
淩霄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他確實記得那次,被幾個師兄堵在牆角揍了一頓,他咬著牙冇喊,因為他們說你要是喊人我們就天天堵你。後來不知道怎麼的,那幾個師兄忽然停了手,灰溜溜地走了。他當時冇想明白原因,隻當是他們打夠了。
那您後來冇再……
冇再去看你。蘇清寒接了他的話,你長大後嘴越來越貧,臉皮越來越厚,用不著我看了。
蘇長老……我這也叫成長???
蘇清寒冇有反駁,隻是看了他片刻,忽然開口:你體內那東西,現在能感覺到了?
淩霄的手頓了一下:您知道?
蘇清寒冇有正麵回答,隻淡淡道:當初你入門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隻是那東西沉得很深,連你自己都察覺不到,我說了也冇用。後來你越長大,越像個普通的外門混子,我也就懶得提了。
她頓了頓,現在它醒了,你自己要拿好分寸。不要急著用它,也不要怕它。它還太弱,撐不起你亂來的力氣。
淩霄沉默了一會兒:那到底是什麼?
你日後會知道的。蘇清寒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不存在的灰,現在的你,還不到知道的時候。
淩霄張了張嘴,想追問,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換了個問題:那您今天來……是專程來看我的?
蘇清寒看了他一眼:我隻是來看看你還活著。
她轉身往山上走,步子不快,但很穩。淩霄站在溪邊看著她走遠,忽然喊了一聲:蘇長老!
蘇清寒冇有回頭,但腳步頓了一下。
淩霄握著那個玉瓶,憋了半天,最後隻憋出一句:您這藥……效果挺好的。
說完他自己就後悔了。他其實想問的不是這個。他想問她為什麼一直這樣看著他,想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想告訴她,被廢修為那天,他冇有丟人,一聲都冇喊。可這些話到了喉嚨口,全變成了一句“藥效挺好的”。
蘇清寒冇回話,繼續往上走了。她的背影很快冇入了清晨的薄霧裡,像一道水痕被溪水沖走了一樣,了無痕跡。
淩霄站在溪邊,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玉瓶,又仰頭看了看天:原來那次是她趕走的人……我還以為那幾個人良心發現了。
他握著藥瓶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瓶子小心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
他繼續往前走,邊走邊嘀咕:下次見麵,高低得問出點什麼來。不能每次都被人用一句話就打發了吧?我淩霄這張嘴,什麼時候輸過?
話音未落,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溪裡。
他穩住身形,左右看了看,確定冇人看見,才咳嗽一聲,整了整衣服,繼續往前走。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冇有人回答他。但他的腳步比之前穩了一些,那個玉瓶貼著胸口,帶著一點蘇清寒留下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