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一世 第六十五章——新任務

林光在靈軍訓練營待了三個月。

三個月，九十一天。如果算上入營那天和今天，是九十三天。每一天都像同一張唱片在循環播放——早上六點，起床號準時撕開黎明前最濃的那一段夜色，六點半操場集合，跑步到八點，上午理論課，下午靈術訓練，晚上自習，十點熄燈。日子單調得像被尺子量出來的，一格一格，每一格的寬度都分毫不差。但這種單調裡有某種讓他安心的東西，像上了發條的鐘，你知道它走得不算快，但你知道它一直在走。

他的靈等級漲到了零點五。嚴教官誇著說“不虧是林夕的兒子，很有天賦”。說這話的時候嚴教官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和他說所有話的時候一樣，像一麵冇風的湖。

這天下午，訓練剛結束。

操場上的沙土地被一百多雙靴子踩了一整天，浮土被碾成極細的粉末，風一吹就揚起來，在夕陽裡變成一層淡金色的霧。林光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擰開水壺，仰頭灌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塑料壺特有的那股淡淡的化學味，滑過喉嚨時不算舒服，但足夠解渴。他的訓練服後背濕透了，深色的布料貼在肩胛骨上，被晚風一吹，涼意從皮膚滲進去，像一隻冰涼的手掌按在背上。

李會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冇有任何預兆。不是走過來的——林光低頭喝水的工夫，再抬頭，他就站在那兒了。逆著光，身形被夕陽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肩膀的輪廓邊緣鑲著一圈橙紅色的光邊。

“小光啊。”

林光愣了一下，站起來。“李叔？你怎麼來了？”

李會冇有回答他的問題。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麵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子。他的臉上有一種林光不太熟悉的表情——不是嚴肅，不是擔憂，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但你還看不清門後麵是什麼的狀態。

“我幫你從上級那邊申請到一個好任務。”他說。

他從褲子內袋裡抽出一份檔案，遞過來。檔案封麵上蓋著紅色的“機密”印章，印泥的顏色在夕陽下看起來像凝固的血。林光接過去，封麵的紙張帶著李會體溫烘過的餘溫。

“明天出發。跟趙教官去一趟北僵。”

林光翻開檔案。第一頁是一張地圖，摺疊的，展開來有他兩條手臂那麼寬。地圖上，北僵的崑崙山脈被等高線密密麻麻地包裹著，像一條巨龍的脊骨被剖開了皮肉，露出底下嶙峋的骨骼。山脈深處，一個紅色的圓點被標註出來，旁邊用極細的黑色針管筆寫了兩個字——“礦脈”。

第二頁是任務說明。紙張很薄，半透明的，打字機打出來的字體帶著那種老式油墨特有的不均勻感，有些字母顏色深，有些淺，像呼吸不均勻的人在說話。林光一行一行地讀下去。

任務目標：采集靈能石樣本，用於靈界某實驗室研究。

采集數量：不少於五公斤。

純度要求：靈能含量百分之三十以上。

任務週期：預計七至十天。

人員配置：趙鐵軍，林光。

“靈能石？”林光抬起頭，眉頭皺了一下，“那不是很多地方都有嗎？我老家鄉下那個廢礦洞裡就有。為什麼要跑幾千裡去北僵？”

李會蹲下來。

他的膝蓋彎曲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像乾樹枝被踩斷的脆響。他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拇指大小，灰白色的，表麵粗糙得像被砂紙打磨過。他把石子托在掌心，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它，轉了轉。

“普通的靈能石純度不夠，冇啥用。”他說。

他的拇指用力一碾。石子的表麵被搓下一層細粉，簌簌地落在地上，在夕陽裡飄成一小團灰色的霧。

“靈界實驗室要的是高純度的靈能石，雖然對比惡靈間的，三十也不算高。”但普通靈能石的靈能含量纔不到百分之五。””

他站起來，膝蓋又響了一聲。

“高純度的可以達到百分之三十以上。這種石頭，全世界除了天空之城隻有幾個地方有。”

“北僵是其中之一？”

“對。”李會的手插進夾克口袋裡，目光投向操場的儘頭。夕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入圍牆後麵，圍牆頂上的鐵絲網被照成了一條一條平行的金線。“北疆的崑崙山脈深處，有一條靈能石礦脈。純度很高，三十以上是常態，最好的地段能到五十。但位置偏僻——從最近的鎮子開車進去要兩天，最後一段路車開不了，隻能徒步。環境惡劣——白天零下十幾度，夜裡零下三十，風大得能把人吹倒。而且……”

他頓了一下。操場上起了一陣風，捲起沙土地上的浮塵，在他們腳邊打了個旋。李會眯起眼睛。

“而且那裡惡靈的等級應該不低。”

林光的手指在檔案邊緣收緊了。紙張被捏出一道細細的褶痕，從他的拇指指腹下蔓延出去，像冬天窗玻璃上結出的冰紋。

“惡靈？”

“不是你在訓練場模擬對戰裡見過的那種。”李會說，“模擬對戰裡的惡靈是靈術造出來的，設定好程式，攻擊模式就那麼幾種，你打幾次就能摸透。崑崙山裡的惡靈不一樣，研究表明，惡靈的等級和附近的靈能石有一定關聯，它們是在靈能石礦脈附近長大的。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光冇有說話。

“意味著它們從出生開始就浸泡在高濃度的靈能環境裡。像一個人從小吃得好、睡得足、每天鍛鍊，體質就比普通人強。惡靈也一樣。礦脈附近的惡靈，靈等級比普通惡靈高得多——不是高一兩級，是高出整整一個數量級。而且智靈也多。”

李會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傍晚的空氣裡，釘進林光的耳膜裡，釘進他胸腔裡某個正在收緊的地方。

“靈界每年都會派一些人去采集樣本。”李會說，“每次都要犧牲不少人。”

操場邊的路燈亮了。第一盞，然後第二盞，然後沿著圍牆一整排依次亮過去。光從燈罩裡漫出來，是那種老式鈉燈特有的橙黃色，照在沙土地上，把地麵染成一種奇怪的、像舊照片一樣的顏色。林光的手裡，檔案被攥得越來越緊，紙張的邊緣嵌進他的掌心，硌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冇事我不怕。”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平穩。

“這次你跟趙教官去。”李會轉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在他眼睛裡折成兩個極小的橙色光點。“趙鐵軍。訓練營裡最有經驗的野外教官。他在靈軍待了二十多年，十幾級的異靈，帶過十幾支北疆采集隊，從來冇出過事。一次都冇有。”

李會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林光消化這句話。

“這次是曆練的好機會，我托關係幫你拿到手的，好好表現。”

“啊？那其他隊友的訓練呢。”

“這你就放心了，他們也會有彆的任務的。聽從安排就就好，乖哈。”

林光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檔案。地圖上那條山脈，等高線一圈套著一圈，像石頭扔進水裡激起的漣漪，越往中心越密，密到最後幾乎連成了一片。那個紅色的圓點就在最密集的地方。

“好。”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李會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掌心厚實，掌緣有一層硬硬的繭。那一拍落在林光的肩窩裡，帶著某種沉甸甸的、不需要用語言表達的托付。

“對了。小析那邊，你跟她說了嗎？”

林光愣了一下。那個名字像一根針，從他還冇來得及搭建好的防禦工事的縫隙裡紮進來，紮在一個他刻意繞開的地方。

“還冇。”

“今晚回去說。”李會的手從他肩膀上收回去，重新插回腰上。他的語氣和剛纔一樣平，但平裡有一點軟下來的東西，像鐵器的棱角被布包住了。“彆讓她擔心。”

“嗯。”

李會走了。他的背影朝操場的另一邊走去，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先是拖在沙土地上，然後拖過水泥路麵，最後被營房大樓的陰影吞掉。他走路的姿勢和來時一樣——不緊不慢，步子不大不小，像一個人走了幾十年路，每一步的距離都已經被肌肉記住了。

林光站在操場邊，看著手裡的檔案。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這個季節不該有的涼意。檔案的第一頁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麵的地圖，那條被等高線纏繞的山脈像一隻正在緩慢睜開的眼睛。

北僵。崑崙山。靈能石礦脈。高等級惡靈。

他把這四個詞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這不是訓練。

這是實戰。

他的第一次實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