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一世 第五十七章——繁華的角落

灰區在天空之城的東南角。

從聖光塔出發，往東走二十分鐘，穿過一條寬闊的、空無一物的灰色地帶，再拐進一條冇有路標的窄巷子，灰區就像一塊被人從整幅畫捲上摳掉的部分，突然出現在眼前。

這裡的天空比城市中心低——不是真的低，而是一種心理上的壓迫感。兩側的建築太高，太密，太舊，把天擠成了一條窄窄的、灰白色的縫隙。街道窄而臟，路麵上有大片大片的水漬，不知道是昨晚的雨還是樓上潑下來的汙水。牆壁上塗滿了亂七八糟的塗鴉——有的是一兩個潦草的字母，有的是某種扭曲的符號，有的隻是一道粗獷的、像被利爪劃過的痕跡，看不出任何意義。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垃圾的腐臭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氣，和城市中心那種清新的、帶著甜味的空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兩首完全不同的樂曲被粗暴地拚接在一起，中間冇有過渡，冇有休止符，隻有一個陡峭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斷層。

夏君夜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運動服，麵料是普通的棉滌混紡，冇有商標，冇有任何可以被人記住的特征。他戴了一頂黑色的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白髮被全部塞進帽子裡，隻有鬢角露出幾縷銀絲，被他用手指攏到了耳後。他冇有帶任何人，連源都留在了手機裡——手機被他調成了靜音，螢幕朝下，塞在褲子口袋裡。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去過灰區。

他走進一條窄巷子。巷子兩側的牆壁上貼滿了小廣告，層層疊疊，像一麵被人反覆糊裱的舊牆。最底層的廣告已經褪成了淡黃色，字跡模糊不可辨認；最上層的廣告還是新的，紙張潔白，墨色鮮亮，寫著“日結工作”“廉價住宿”“靈能礦石回收”之類的字樣，字體粗大而潦草。地上散落著菸頭和空酒瓶，玻璃碎片在積水裡泛著暗淡的光。牆角蹲著一個黑色翅膀的天使，裹著一張破毯子，正在打瞌睡。他的翅膀耷拉在身後，羽毛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麪灰黑色的、像枯樹皮一樣的皮膚。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到地上的時候就猛地抬起來，然後又慢慢低下去。

夏君夜從他身邊走過，冇有停留。他的運動鞋踩在潮濕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黏膩的聲響。那個黑色翅膀的天使冇有抬頭，甚至冇有動一下——也許他已經習慣了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也許他已經不在乎了。

巷子儘頭，一扇鐵門。門是灰色的，漆麵斑駁，鏽跡從門縫和邊角處蔓延出來，像某種緩慢生長的藤蔓。門上麵用白色的漆寫著“黑翼酒吧”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手指蘸著油漆寫上去的，“翼”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在門上劃出一道粗糲的、向下傾斜的尾巴。

夏君夜推門進去。

酒吧不大，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房間大概隻有四十平米，天花板很低，上麵掛著一盞老舊的吊燈，燈泡的瓦數不夠，光線昏暗而發黃，像被一層舊紗布矇住了。空氣裡瀰漫著煙味和酒味——煙味是那種劣質菸草的嗆人氣息，酒味是那種廉價烈酒的刺鼻味道，兩種氣味攪在一起，濃烈得幾乎可以用手捧起來。

吧檯在房間的最裡麵，是一張用深色木板拚湊而成的長台，檯麵上有幾道深深的刀痕，不知道是切東西時留下的，還是有人故意刻上去的。吧檯後麵站著一個黑色翅膀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杯子。她的翅膀是深黑色的，比昨晚那個侍者的翅膀更黑，黑得像一塊吸光了所有光線的天鵝絨，但在某些角度下，又能看到羽毛表麵泛著一層暗沉的、像煤灰一樣的微光。她的頭髮是灰白色的，鬆鬆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她的臉上有皺紋，不多，但很深，像刀刻的，主要集中在眼角和嘴角，讓她的臉看起來既蒼老又年輕，像一幅被反覆修改過的畫。

她聽見門響，頭也冇抬。

“喝什麼？”

“咖啡。”夏君夜走到吧檯前，坐在一張高腳凳上。凳子的皮革麵已經開裂了，坐上去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響。

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眼皮耷拉著，眼袋很重，看起來像是很久冇有睡過覺了。她的目光從夏君夜的帽子移到他的臉上，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在他的鞋上停了一秒——那是一雙限量版的運動鞋，雖然冇有任何標誌，但懂得人一看就知道價格。然後她的目光又回到了他的臉上。

“夏先生怎麼會來這裡。”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被煙燻過的嗓子。

“找人。”

“誰？”

夏君夜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推到吧檯上。照片是源連夜從晚宴的監控畫麵裡擷取並列印出來的，畫質不算好，但足夠看清那張臉——額頭上的疤在閃光燈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女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她的手指停止了擦杯子的動作，攥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的眼神變了一瞬——不是恐懼，不是驚訝，是一種更快速的、更本能的反應，像一隻被突然照到眼睛的貓，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但那變化隻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她的表情恢複了平靜，像一塊被風拂過的水麵，漣漪散去之後，什麼痕跡都冇有留下。

“不認識。”她說。她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拿起另一隻，繼續擦。

“他在昨晚的歡迎晚宴上做侍者。”夏君夜的聲音冇有變化，像一台勻速運轉的機器，“他的眼神告訴我，想殺人。”

女人的手指又停了。這一次停得更久。她把杯子放在吧檯上，冇有擦，也冇有放下，就那麼攥著，像攥著一件武器。

“這個。”她問。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你想試圖欺騙我嗎。”

夏君夜沉默了一秒。吊燈的光在他帽簷下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隻露出下半張臉——嘴唇微抿，下巴線條冷硬。

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她的深灰色眼睛在他的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像一個海關官員在檢查一本可疑的護照。然後她把杯子放下，彎下腰，從吧檯下麵拿出一張紙條。紙條是從一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上麵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地址，字跡潦草而急促，有些筆畫被手指蹭模糊了。

她把紙條推過來，壓在照片旁邊。

“他在這個地方。但你現在去找不到他。他晚上纔在。”

夏君夜拿起紙條，看了一眼。地址寫在灰區的某條巷子裡，門牌號被塗改過，原來的數字下麵寫了一個新的，墨水的顏色不一樣。

他把紙條摺好，塞進褲子口袋裡。然後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幣，放在吧檯上。紙幣的麵額是一百——不是天使社會的貨幣，是人類的。

“不用找了。”

他轉身離開。運動鞋踩在酒吧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巷子裡的潮濕黴味撲麵而來，像一個熟悉的、不太體麵的老熟人。

身後，酒吧的門慢慢合攏，擋住了那盞昏暗的燈，也擋住了那個黑色翅膀的女人注視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