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一世 第五十一章——邀請

夏君夜接到邀請函的時候，正在處理夏氏集團東南亞分部的季度報告。辦公室裡隻有翻動紙張的細響和他偶爾在檔案邊緣批註的沙沙聲，窗外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鋪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邀請函是天使社會最高議會送來的。燙金的信封上印著天使族的徽章——一雙舒展的翅膀自左右兩側環抱而上，中間托著一柄筆直的權杖，杖頂鑲嵌著一顆六芒星，線條繁複而精緻。信封的紙張不是凡物，摸上去有一種奇特的溫潤感，像是某種活物的皮膚，帶著微微的溫度，又像是經過千百次揉搓的絲綢，柔韌而光滑。封口處壓著一枚火漆印，暗紅色的漆麵上烙著與信封相同的徽章紋路，紋路的溝壑裡還殘留著幾不可見的金粉。

夏君夜用裁紙刀劃開封口，刀刃劃過紙張時幾乎冇有發出聲響。他抽出一張同樣燙金的內頁，紙張比信封更薄，卻更韌，在光線下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珠光。上麵的字跡不是印刷的，而是手寫的——筆鋒淩厲，收筆處卻帶著一絲圓潤，像是一個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在刻意放軟姿態。

尊敬的夏君夜先生：

天使社會最高議會誠摯邀請您及您的親友，於本月二十日至二十五日蒞臨天空之城，參加“靈光節”慶典。期間，議會希望與您就靈符紙貿易、靈能石資源開發等事宜進行深入洽談。

隨函附上天空之城通行證五張，以及貴賓住宿券五張。

期待您的光臨。

天使社會最高議會

議長·米迦爾·赫拉

夏君夜將邀請函平鋪在桌麵上，端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透了，原本濃鬱的香氣收斂成一種沉鬱的苦，在舌尖上緩慢地化開。他不在乎。他的目光落在信末那個簽名上——米迦爾·赫拉。字跡比其他部分更加張揚，墨色更深，顯然是親自執筆而非幕僚代勞。天使社會最高議會的議長親自給他寫信，這份禮數擺得足夠高，高到讓人冇法拒絕。

源從他的手機裡飛了出來。她懸浮在夏君夜肩側，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邀請函，撇了撇嘴，嘴角彎出一個不屑的弧度。

“天使社會？那群長翅膀的傢夥？”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挑剔，“他們不是一直很高冷嗎，從來不跟人類做生意。這次怎麼突然轉性了？”

“因為靈符紙的市場在萎縮。”夏君夜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天使社會的靈符紙主要靠自產，但他們的靈能石礦逐年枯竭，產量一直上不去。再這樣下去，不出五年，他們的靈符紙就會被人類市場的產品全麵替代。到那時候，他們就不是高冷，是高處不勝寒了。”

“所以他們想找你合作？”

“對。”夏君夜站起來，轉身走向落地窗，“他們需要夏氏集團的產能，雖然不是惡靈間那種高純度的靈能石，但也是稀缺資源，我需要他們的靈能石。互利互惠，各取所需。生意從來都是這樣，冇有永遠的高冷，隻有永遠的利益。”

窗外是夏氏集團總部大樓的夜景。濟楠的天際線在遠處起伏，高樓上的燈光像一顆一顆釘在夜幕上的鑽石，連成一片倒扣的星空。更遠處的江麵上，幾艘貨輪緩緩移動，船頭的燈光在水麵上拖出長長的、碎金般的尾跡。

“你要去嗎？”源問。

“去。”夏君夜說，語氣裡冇有任何猶豫，“正好帶妹妹們去玩玩。她們唸叨很久了，說想去天空之城看看。”

“我也去！”源舉起雙手，紫色的雙馬尾跟著她的動作彈了兩下。

“你當然去。”夏君夜側頭看了她一眼，“你不在，誰幫我處理檔案？”

源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來，圓圓的臉蛋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下去：“我就知道……”

第二天，夏君夜給顧心願和顧心語打了電話。

電話剛接通，顧心願的聲音就像一顆炮彈一樣從聽筒裡炸了出來，尖銳而明亮，震得夏君夜把手機拿遠了幾寸。

“天空之城？！”她尖叫，尾音拔高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真的嗎哥！真的嗎真的嗎！”

“真的。”

“啊啊啊啊啊！我要去！我要去看天使！我要去飛！我要——”她的聲音太響了，以至於電話那頭傳來顧心語低低的一句“姐姐，你小聲一點”，然後是顧心願含混的嘟囔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手機被轉手了。

“阿語呢？”夏君夜問。

顧心語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比妹妹安靜得多，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溪水：“我也想去。哥哥，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不會。正好有生意要談，順便帶你們玩。”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隻有細微的呼吸聲。然後顧心語說：“那……謝謝哥哥。”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把這句話說出來。

“一家人，不用謝。”夏君夜說完，掛了電話。

夏君夜對著兩位女仆說。

“你們也去。”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次例行的出差，“正好休息幾天。”

五月二十日，天氣晴好。

廣夕的早晨有薄霧，陽光穿透霧層的時候被柔化成一片溫暖的金色，鋪在私人機場的跑道上，像一匹被精心熨燙過的綢緞。夏君夜帶著顧心願、顧心語、易晴、溫喬魚，加上源，一行六人從夏氏集團總部的私人機場出發。

飛機是夏氏集團的灣流G700，白色的機身流線型地臥在跑道上，尾翼上印著夏氏集團的標誌——一個金色的“夏”字，筆鋒遒勁，在晨光中泛著內斂的光澤。舷梯已經放下，地毯從舷梯口一路鋪到候機廳，深紅色的絨麵踩上去悄無聲息。

顧心願一上飛機就趴在了窗戶上，鼻子幾乎貼上了玻璃。外麵的雲層在機翼下方鋪展開來，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棉田，白色的雲朵堆積成各種奇形怪狀的輪廓——有的像駱駝，有的像城堡，有的像一隻正在打盹的巨獸。

“好漂亮啊！”她喊，撥出的熱氣在舷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

顧心語坐在她旁邊，安靜地翻著一本書。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裙襬剛好蓋住膝蓋，領口綴著一圈細密的白色蕾絲。長髮披在肩上，髮尾微微捲曲，在空調的風裡輕輕晃動。她看起來像個從畫裡走出來的人，安靜而遙遠，像一幅被精心裝裱過的水彩畫。

易晴和溫喬魚坐在後排。易晴窩在座椅裡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晰——眉眼鋒利，嘴唇微抿，看起來像是在看什麼重要的東西，但仔細一看，螢幕上是一個購物網站的首頁。溫喬魚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小說，書脊已經開裂，顯然被翻過很多遍。她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品味每一個字。

源坐在夏君夜旁邊，已經把電腦打開了。螢幕的藍光映在她圓圓的臉上，紫色的瞳孔裡倒映著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劈裡啪啦的聲響在安靜的機艙裡格外清晰，像一場小型而急促的雨。

“少爺，天空之城那邊發來了行程安排。”源把電腦螢幕轉向夏君夜，用指尖在觸控板上劃了幾下，調出一份文檔。“二十號晚上有歡迎晚宴，二十一號上午是正式會談，下午是靈光節的開幕式。二十二號到二十四號是自由活動時間，二十五號返程。”

“會談壓縮到半天。”夏君夜看了一眼螢幕，目光從那些條目上一掃而過，像一隻掠過水麪的燕子，“其他時間自由活動。”

“好的。我回覆他們。”源把螢幕轉回去，手指重新落在鍵盤上，敲擊聲比之前更快了一些，像是在追趕什麼。

飛機飛了兩個小時，進入天使社會的領空。

天空之城不在陸地上。它懸浮在雲層之上，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天空之城”。整座城市建在一塊巨大的浮空岩石上，岩石的底部參差不齊，像被什麼力量從大地深處連根拔起，斷麵嶙峋而粗糲。岩石的底麵鑲嵌著數以萬計的靈能石，那些礦石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像拳頭，有的像人頭，最小的也有雞蛋大。它們持續不斷地釋放出柔和的各色光芒，光芒交織在一起，像一層流動的薄紗包裹著岩石的底部，維持著整座城市的懸浮。

從飛機上看，天空之城像一顆被精心鑲嵌在藍天中的珍珠。白色的建築群層層疊疊，依著岩石的起伏而建，最高的那座塔樓直插雲霄，塔身由白色的石材砌成，每一塊石頭上都雕刻著繁複的紋路，在陽光的照射下投下細密的光影。塔尖上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光環，由無數細小的光點彙聚而成，緩緩地自轉著，像一隻睜開的、金色的眼睛。那是天使社會最神聖的象征——聖光之環。

“哇……”顧心願趴在窗戶上，眼睛瞪得圓圓的，瞳孔裡倒映著那座懸浮在雲端的城市。她的嘴巴微張，一時間竟然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隻能發出這種單音節的、本能的驚歎。

顧心語也放下了書。她的目光穿過舷窗，落在遠處那座白色的城市上，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冇有說話，但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微笑，像春天裡第一片從枝頭冒出的嫩芽，不仔細看就錯過了。

易晴和溫喬魚湊到了窗邊。易晴的手機被她隨手擱在座椅上，螢幕還亮著，停留在一個她還冇來得及付款的購物車頁麵。溫喬魚的小說被她反扣在膝蓋上，書頁朝下，壓住了一個還冇讀完的段落。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夏君夜看著窗外，表情冇有變化。他的目光從天空之城的輪廓上掃過，落在塔尖那個緩緩旋轉的光環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

“到了。”他說。

飛機開始下降，舷窗外的天空之城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白色的建築群從模糊變得清晰，能看見塔樓上的窗戶、街道上的行人、廣場上的噴泉。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射下來，在城市的屋頂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斑，明暗交錯，像一幅被精心佈局的光影畫卷。

顧心願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轉過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哥，我們真的要去那裡了嗎？”

夏君夜看著她——這個從小到大都藏不住心事的妹妹，此刻臉上寫滿了期待和歡喜，像一個被提前拆開了聖誕禮物的孩子。

“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