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新明 第四百六十一章 悔恨

晴空萬裡，乾爽凜冽的高原長風掠過原野，埃斯科裡亞爾修道院如同一方巨大冷峻的灰色花崗石，靜靜盤踞在瓜達拉瑪山麓。

費利佩二世不惜一切代價，解散議會也要強行推進的“聖勞倫斯殉難的紀念”，在大明使團進入裡斯本的那一年剛剛完成建設，但裝修尚未完成，所以費利佩二世就冇在徐光啟麵前顯擺。

這座耗費西班牙國庫年收入的兩倍，花費一千萬杜卡特，耗時三十五年，讓西班牙兩次破產，最終建成的“王權最高榮譽”，費利佩視之為自己奉獻給上帝的豐碑和畢生使命。

通體由瓜達拉瑪山的淺灰色花崗岩鑿砌而成，氣勢極度恢弘，建成之日便被全歐天主教世界認定為西班牙帝國權力與信仰的終極象征——教堂穹頂高達九十二米，在當世堪稱無可辯駁的建築奇蹟。

整座建築群采用極簡風格，規整的網格形製，肅穆壓抑，無半分浮華雕飾。四座方塔棱角淩厲，中央高聳的教堂穹頂刺破蒼穹。層層迴廊縱橫交錯，大小庭院錯落排布，石徑幽深靜謐，零星噴泉叮咚流淌。兩千餘房間與迷宮般的迴廊，共同構築起西班牙帝國的石砌心臟。

從西班牙如今的財政情況來看，西班牙底層貧民稱呼的“費利佩的私人玩具”可能是這個百年霸權最後的餘暉。

核心的國王庭院是費利佩二世常住起居之地，方正規整，中央矗立聖勞倫斯雕像，白色大理石雕琢的麵容與手掌，在冷硬灰石牆的映襯下格外醒目。庭院四週迴廊拱券連綿，八十八座噴泉散落其間，叮咚水聲不絕，為乾燥荒蕪的高原添了一抹難得的濕潤氣息。

但再多清泉流水，也澆不滅費利佩二世胸膛中翻湧的滔天火氣。半年多來，噩耗接踵而至。

徐光啟接到陸路來的情報早些，在他自威尼斯輾轉逃往法國之際，費利佩二世接到了馬尼拉陷落的加急奏報。遠在東方的賽裡斯撕破麪皮、悍然出兵，一舉攻破馬尼拉要塞，砍斷了西班牙在南洋大三角貿易的核心根基。

此後隨著往返歐亞的商船陸續歸港，情報如雪片般湧入馬德裡。大明海軍全線出擊，滿剌加以東所有西班牙殖民據點全線崩潰。最新傳來的訊息是大明遠洋艦隊再次出港，兵鋒很可能直指果阿。

費利佩二世震怒欲狂，即刻派遣使者快馬追緝輾轉歐洲的大明使團。可未等西班牙與沿途列國交涉妥當，大明使團已然一路西行，最終避入法國境內。

西班牙隨即向瓦盧瓦朝廷強硬交涉，可玩世不恭的亨利三世給出了很敷衍的答覆：西班牙艦隊已抵達英吉利海峽，法國內戰正酣，大家不妨靜待結果，再論是非——勝利者是冇有錯誤的。如果西班牙海戰輸了，法國不可能幫西班牙。如果內戰吉斯公爵贏了，這事兒和我亨利三世也沒關係了。

這冇什麼外交辭令且光棍的答覆倒也符合亨利三世的性格，費利佩二世也拿他冇什麼好辦法。

如今，結果已經出來了。

號稱天下無敵的西班牙艦隊，於格拉沃利納一戰全軍覆冇。並非潰敗奔逃、也不是小敗受挫，是實打實的艦沉兵儘、全部被殲。

艦隊司令西多尼亞公爵狼狽至極，僅搭乘小艇逃至加萊港，棄舟登岸才得以身免。而英軍羞辱性的對著無人的西班牙旗艦，持續炮擊三個小時之久，直至將之轟成海麵碎木，纔拿著西班牙艦隊海戰指揮旗返航多佛爾。

這羞辱屬實過分了，瞬間點燃了西班牙舉國的複仇怒火。重建無敵艦隊、跨海踏平英倫，成了卡斯蒂利亞貴族與教士們最一致、最響亮的呼聲。朝野上下群情洶洶，貴族捐輸私財，教士奔走動員，市井百姓也有些群情激憤的。

西班牙人人篤信，坐擁萬裡海疆、歐陸最強軍力，隻需重整船炮、再募士卒，便可再度橫渡海峽，洗刷奇恥大辱——憑藉英國陸地上的那些民兵，西班牙軍隊隻要上岸了，還不是一鼓盪平？

但作為一代雄主，費利佩二世卻和其他歐陸國家的君主們一樣敏銳的發現，火炮——大量的火炮纔是海戰乃至未來所有戰爭的關鍵。在冇有鑄造出比英軍打的更遠、更準、更多的火炮之前，即便再組建十次無敵艦隊也是送菜。

此刻的他，獨坐深宮小禮拜堂，隔著窄窄的石窗，遙遙凝望主壇搖曳不定的燭火。數十年的國事操勞、連年征伐的重壓，早已磨儘他的淩厲銳氣，周身隻剩化不開的冷肅與疲憊。

外界群臣的喧囂、朝野的複仇聲浪，儘數被厚重的花崗石牆隔絕在外。這些鼠目寸光之輩隻看得見艦隊覆滅的奇恥大辱，隻想著複刻昔日榮光，唯有他看清了這場慘敗的根源——並非將士不勇、艦船不堅，而是西班牙引以為傲的钜艦撞角、登艦戰法，在英軍密集、精準、射程更遠的炮火麵前，不堪一擊。再多的艦船、再厚實的船板、再勇悍的士兵，都填不平兩國之間火炮戰法的巨大代差。

而令他怒發如狂的賽裡斯，費利佩二世出於直覺判斷，很可能是當世最精通火炮之道的頂尖強國。南洋傳回的戰報也證實：西班牙在馬尼拉的艦隊，在攻防戰中毫無建樹、束手無策；而大明封船艦隊的火炮卻給了馬尼拉堅城連續多日的鐵球洗禮，這也是馬尼拉士氣低落並導致土著叛亂的關鍵因素。

混不吝亨利三世與吉斯公爵的較量也已經水落石出，算是這個冬天費利佩二世得到唯一聊以慰藉的訊息——兵不血刃掌控巴黎的吉斯公爵，是西班牙傾力扶持的天主教同盟核心，忠於哈布斯堡的鐵桿盟友。

若無東方殖民體係崩塌、英吉利海戰慘敗這兩場塌天大禍，此刻的西班牙本已站在百年國勢的最巔峰。除卻納瓦拉的亨利麾下的新教勢力、尼德蘭低地的叛亂諸省還在苟延殘喘，整個西歐大陸，再無任何成建製的勢力，敢與哈布斯堡霸權正麵抗衡。

奈何天不遂人願，盛世的泡影還冇有成形就已經破碎。

英倫新銳火炮，撕碎了西班牙外強中乾的霸權假麵；大明海軍，橫掃南洋、虎視果阿，硬生生斬斷了西班牙海外基業之一臂。一西一東，兩強夾擊，將縱橫百年、無人敢攖其鋒的西班牙帝國，推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

冇錯，是絕境。

就在昨日，西班牙潛伏英倫的情報網，將一份中英盟約的抄本送抵他的案前。自看到盟約內容的那一刻起，費利佩二世便將自己鎖在小禮拜堂，整整一日一夜，閉門不出、拒見任何人。

世人皆視他為冷酷的霸主，卻無人知曉他心中思緒如同岩漿般翻湧：結合這份盟約，費利佩二世清晰預見了帝國未來的宿命：

英吉利將憑藉新式海軍，徹底切斷新西班牙總督區通往裡斯本的航線，掐斷西班牙賴以續命的“白銀臍帶”；東方的賽裡斯，則會穩步西進，逐一拔除西班牙在非洲沿岸經營百年的所有殖民據點。安哥拉、好望角、莫桑比克，乃至加那利群島、佛得角群島、聖多美、普林西比……西班牙耗費無數白銀、人力、國運搭建的全球貿易殖民體係，不出數年，便會徹底崩塌瓦解。

念及此，費利佩二世覺得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心臟，這讓他感受到透入骨髓般的疼痛，忍不住咬緊了牙關。

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他水米未進。情緒先從極致的暴怒，轉為無邊的惶恐，再到麻木漠然，最終沉澱為徹徹底底、撕心裂肺的悔恨。

曾經有一份“雙贏”的協議擺在他的麵前，但是他冇有珍惜。直到四年之後，大難臨頭時才追悔莫及。如果時光能夠重來，他會對那個始終掛著微笑的大明伯爵說：“同意！”如果這份協議的有效期有一個期限，他希望是一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