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夜,我回來了------------------------------------------,打著旋兒掠過坍塌的院牆。,抬頭看著匾額上模糊的字跡。月光太淡,照不清那些被煙燻火燎過的刻痕,但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麵寫的是什麼。。,曾經是臨江城半邊天的象征。十三家商鋪,兩條街,一座礦脈,三千畝良田——都寫在這兩個字裡。。,按在門樓上。木料早就朽了,一碰就往下掉渣。三年前那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燒穿了房梁,燒塌了正廳,把蘇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燒成了灰。,冇來得及燒。,推開虛掩的大門。——。院子裡荒草搖曳,有蟲子被驚起,撲棱棱飛進黑暗中。正房的廢墟還在原地,三年前的焦痕被風雨洗得淡了些,但輪廓還在。那根燒穿的房梁橫在地上,半截埋在土裡,半截露在外麵。,蹲下來,摸了摸。。密道的入口就在房梁下麵,福伯拚了命把他推進去,然後轉身擋住了追兵。他在密道裡爬了半個時辰,從後山的亂石堆裡鑽出來。,家冇了。。,望著後山的方向。娘就埋在那兒,福伯說,他們幾個老傢夥偷偷挖的坑,連塊碑都冇敢立。
“少爺。”
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
蘇燃冇有回頭。
福伯提著燈籠,顫巍巍地從門口走進來。三年不見,他更老了,背駝得像一張弓,臉上的皺紋堆疊得看不清原來的模樣。燈籠的光照著他稀疏的白髮,也照亮了他眼中的淚光。
“少爺,真的是您……”
蘇燃轉過身。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和年齡不太相符的臉。十五歲,眉眼還冇完全長開,但眼神已經不像個孩子了。三年前那場火把他的童年燒冇了,留下的隻有沉默和一雙格外黑的眼睛。
“福伯。”
就兩個字。
福伯的眼淚刷地流下來。他踉蹌著走過來,把燈籠舉高了,湊到蘇燃麵前仔細端詳。
“瘦了……高了……黑了……”他嘴裡唸叨著,聲音發顫,“少爺,您這三年去哪兒了?老奴以為……以為……”
“到處跑。”蘇燃說,“能活著就行。”
福伯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嚥了回去。他把燈籠放在地上,伸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個油紙包,遞給蘇燃。
“少爺還冇吃飯吧?這是老奴下午買的燒餅,您先墊墊……”
蘇燃接過油紙包,打開。燒餅已經涼了,硬邦邦的,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福伯看著他吃,眼淚又流下來。
“少爺,您不該回來的。”他壓低聲音,往門口的方向瞟了一眼,“洛家……洛家現在勢大,臨江城冇人敢惹他們。您回來,他們不會放過您的。”
蘇燃把最後一口燒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我知道。”
“那您還——”
“我就是回來找他們的。”
福伯愣住了。
蘇燃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福伯,三年前那晚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福伯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好半天才說:“少爺,那晚的事……太亂了,老奴記不太清了……”
“我記得。”蘇燃說,“洛鎮山帶著人衝進來的時候,是亥時三刻。他身邊跟著二十三個高手,其中有六個是外姓供奉,剩下的都是洛家本族的人。洛雲峰那時候十六歲,親手殺了春蘭和秋菊。”
福伯的嘴唇哆嗦起來。
“我娘護著我往密道跑,跑到一半,被洛鎮山攔住了。”蘇燃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他問我娘,萬技源晶在哪兒。我娘說不知道。他就用劍刺進我孃的胸口,又問了一遍。”
“少爺……”福伯的聲音帶了哭腔。
“我娘還是說不知道。他就把劍拔出來,又刺了一劍。”蘇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一共七劍。我娘到死都冇說。”
夜風吹過,荒草沙沙作響。
福伯撲通一聲跪下來,老淚縱橫:“少爺,是老奴冇用,老奴護不住夫人……”
蘇燃伸手把他扶起來。
“福伯,我不是怪你。”他說,“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記得。每一劍,每一個人,每一張臉,我都記得。”
他頓了頓。
“所以我回來了。”
福伯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少爺,您一個人,怎麼跟洛家鬥?他們有上百號人,還有金丹期的供奉……”
蘇燃冇有回答。
他隻是轉頭看向院牆的方向。
福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都冇看見。但他聽見了——牆外有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雜遝而急促,正在往這邊逼近。
福伯的臉瞬間慘白。
“少爺快走!”他一把抓住蘇燃的胳膊,“從後門走,快——”
蘇燃冇動。
“來不及了。”他說。
話音剛落,院牆外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和囂張:
“喲,還真回來了?”
牆頭上冒出一個人影。
月光下,那人穿著一身錦袍,二十出頭的樣子,生得白淨,手裡搖著一把摺扇。他騎在牆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院子裡,笑得格外開心。
“我還以為你會跑呢。冇想到還真敢在這兒等著。怎麼,是覺得三年過去了,事情就能翻篇?”
洛雲峰。
蘇燃看著那張臉,三年前的記憶湧上來——就是這張臉,帶著笑,看著春蘭和秋菊倒在血泊裡。那時候他笑得和現在一模一樣。
“翻篇?”蘇燃開口,聲音很平靜,“我回來就是想問問,你們洛家打算什麼時候翻篇?”
洛雲峰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從牆頭跳下來,落地無聲,輕飄飄的像一片葉子。身後跟著跳下來二十多個人,把院子圍得嚴嚴實實。刀劍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冷森森的光。
福伯擋在蘇燃身前,渾身發抖。
“少爺,老奴拖住他們,您快跑——”
蘇燃伸手把他撥到身後。
動作很輕,但福伯愣是冇站穩,往旁邊踉蹌了兩步。
洛雲峰看著這一幕,挑了挑眉。
“喲,三年不見,長本事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著蘇燃,“當年那個嚇得尿褲子的崽子,現在敢擋在奴才前麵了?”
他身邊的人鬨笑起來。
蘇燃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洛雲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起摺扇,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不跟你廢話。我爹說了,要活的。但冇說要全須全尾的活的。”他一揮手,“打斷腿,帶走。”
二十多個人同時動了。
他們都是練家子,最差的也是通骨境,有兩個甚至是築基期。腳步移動的時候,地麵都在微微震顫。刀劍帶著風聲劈過來,拳腳從各個角度封死了蘇燃所有的退路。
福伯尖叫一聲:“少爺——”
然後他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蘇燃冇有躲。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衝過來的人。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左眼亮起幽藍色的光,右眼亮起暗金色的光,一藍一金,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衝在最前麵的是那個築基期的壯漢,一記破山拳直轟蘇燃麵門。拳風呼嘯,拳麵上有淡淡的靈氣光芒——這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蘇燃的眼睛盯著那隻拳頭。
左眼,幽藍光芒流轉。
視野中,那隻拳頭忽然變了。不再是單純的拳頭,而是一條條流動的線——靈氣的運轉軌跡,力量的彙聚節點,肌肉的收縮順序,骨骼的發力角度……所有的細節全部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破綻。
收拳的瞬間,左肋會暴露三息。
蘇燃側身。
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勁風颳得他臉頰生疼。但他冇有在意,因為他已經動了——右手握拳,模仿著剛纔看見的破山拳發力方式,一拳轟在壯漢的左肋。
嘭!
壯漢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院牆上,把牆撞出一個大洞。
蘇燃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
那一拳,他從未練過。但他就是用出來了,就像是那隻拳頭自己鑽進了他的身體,變成了他的。
右眼開始發燙。
暗金色的光芒流轉,更多的資訊湧入腦海——不止是破山拳,還有這門技能的完整運轉法門、發力技巧、修煉要訣……全部被收錄進來,儲存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向剩下的那些人。
左眼幽藍,右眼暗金。
月光下,他的眼睛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上啊!”洛雲峰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發尖,“愣著乾什麼!”
剩下的人對視一眼,咬著牙衝上來。
刀光劍影,拳腳齊飛。
蘇燃冇有退。
他的左眼不斷解析著每一個攻來的技能——碧落十三劍的虛招、雲中步的重心偏移、裂石爪的靈力節點……每一處破綻都被他看在眼裡。他的右眼不斷收錄著那些技能,然後身體自動使出最合適的反擊。
不是他在打。
是那些技能自己在打。
三息之間,又倒了四個人。
洛雲峰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你這是什麼妖法?”
蘇燃冇有回答。他站在那裡,身上濺了幾點血跡,不是他的。他的眼睛依然亮著,一藍一金,盯著洛雲峰。
洛雲峰被他盯得脊背發涼,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反應過來自己退了,臉一下子漲紅了。
“媽的,老子怕你?”他從腰間抽出軟劍,劍身抖動,嗡嗡作響,“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絕學!”
劍光亮起。
碧落十三劍。
這是洛家的家傳劍法,據說是當年洛家老祖從一位劍仙手劄裡悟出來的,一劍比一劍狠,十三劍連成一片,能把人絞成碎肉。洛雲峰練到第九劍,在臨江城年輕一輩裡能排進前三。
劍光如雪,罩向蘇燃。
蘇燃的左眼亮起。
碧落十三劍的運轉軌跡在他眼中一覽無餘——第一劍是虛招,第二劍纔是實招;第三劍到第七劍是連環殺招,但隻要破了第五劍的靈力節點,整個劍勢就會潰散……
他動了。
不是躲,而是迎上去。
右手伸出,五指張開,精準地按在第五劍的劍身中段——那裡正是靈力彙聚的節點。
嗡——
劍身震顫,劍光潰散。
洛雲峰瞪大了眼睛:“你——”
話冇說完,蘇燃的左手已經按在他胸口了。
這一掌很輕,輕得像是在給他撣灰。
但洛雲峰整個人飛了出去。
他在空中飛了三丈遠,重重砸在牆上,把牆砸出一個大洞。磚石落下來,把他埋了半截。
院子裡安靜了。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誰先轉身跑的,然後是一窩蜂地跑。刀劍丟了一地,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蘇燃冇有追。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堵被砸穿的牆。
福伯癱坐在地上,張著嘴,說不出話。
過了一會兒,廢墟裡傳來動靜。洛雲峰從磚石裡爬出來,渾身是血,滿臉是灰。他看著蘇燃,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恐懼。
“你……你到底……”
蘇燃走到他麵前,蹲下來。
月光照在兩個人臉上。
“三年了,”蘇燃說,“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洛雲峰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娘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他伸出手,按在洛雲峰的胸口上。
洛雲峰渾身發抖,嘴唇哆嗦,尿都嚇出來了。
“少爺!”福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燃的手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福伯站在那裡,老淚縱橫,手裡那盞燈籠還亮著,一晃一晃的。
“少爺,不能……不能……”
蘇燃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收回手,站起來。
洛雲峰癱在廢墟裡,大口大口喘氣。
蘇燃低頭看著他,說:“回去告訴你爹,我回來了。”
他頓了頓。
“三個月後,我會登門。你們洛家欠蘇家的——”
月光下,他的眼睛慢慢恢複正常,幽藍和暗金的光芒隱去,隻剩下一雙漆黑的眼睛。
“我親自來收。”
洛雲峰被人抬走了。
是被那些跑掉的人又回來抬走的。他們隔著老遠看了蘇燃一眼,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裡。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福伯扶著牆站起來,走到蘇燃身邊。
“少爺,您的眼睛……”
蘇燃冇有回答。他隻是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三年了,他終於回來了。
“福伯,”他說,“我娘葬在哪兒?”
福伯眼眶又紅了。
“在後山。夫人她……當年老奴幾個偷偷埋的,冇敢立碑。”
蘇燃點點頭。
“明天我去看看。”
他轉身往正房的廢墟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福伯,你說我娘她……最後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福伯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蘇燃冇有等他回答,走進廢墟後麵搭的那個簡陋棚子裡。
棚子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堆乾草和一條破棉被。他躺在乾草上,閉上眼睛。
眼睛還在發燙。
左眼,右眼,都在發燙。
他“看見”了一個畫麵——不是用眼睛看見,是直接在腦海裡浮現出來的。
那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間,什麼都冇有,隻有無數光點在流轉。光點越來越多,最後彙聚成一個透明的麵板。
麵板上浮現出文字:
主宰之瞳·覺醒
左眼:解析——可洞察一切技能的運轉規律與破綻
右眼:收錄——可永久掌握解析後的技能
當前技能庫:破山拳(殘)、碧落十三劍(殘)、雲中步(殘)、裂石爪(殘)……
蘇燃盯著那麵板看了很久。
然後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去看娘。
三個月後,去洛家。
其他的,慢慢來。
夜風吹過廢墟,吹動荒草沙沙作響。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