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峰的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片很快就掩蓋了陸清雪和七皇子離去時留下的腳印。
沈夜依舊保持著卑微跪伏的姿勢,直到確認那兩股壓迫感徹底消失在風雪儘頭,他才緩緩站起身。他動作僵硬地拍了拍膝蓋上的冰碴,那雙因為常年握鍬而佈滿老繭的手,此刻竟因極度的亢奮而微微顫抖。
“三個時辰……”
他低聲重複著這個時限,目光投向了亂葬峰更高、更深處的黑暗。
作為在這裡摸爬滾打了十年的守墓人,沈夜比青雲宗任何一位長老都更瞭解這座死山的脾性。哪裡土質鬆軟適合速掘,哪裡陰氣最重能掩蓋生人氣息,哪裡是巡邏弟子絕對不願踏足的死角,他瞭如指掌。
“趙虎是個欺軟怕硬的廢物,這麼冷的天,他多半會找個避風的岩洞喝酒睡大覺,隻要我在天亮前把剩下的坑填完,他就不會來找麻煩。”
沈夜心中迅速盤算定計。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像往常一樣,機械而麻木地揮動鐵鍬,將剩下的幾個土坑草草填平,偽造出一直在乾活的假象。
做完這一切,他將鐵鍬插在雪地上作為標記,身形一矮,鑽入了旁邊一條被枯藤和積雪覆蓋的隱秘獸道。
這條獸道狹窄崎嶇,直通亂葬峰的背陰麵——“聚陰坳”。
那裡終年不見天日,寒氣比峰頂還要刺骨三分,據說連孤魂野鬼都不願在那裡久留。平日裡,這裡是沈夜絕對的禁區,但今晚,這裡將是他為青雲宗聖女準備的“埋骨地”。
寒風如鋼刀刮骨,沈夜咬緊牙關,手腳並用在濕滑的岩壁上攀爬。每一步都像是在透支生命,但他胸口那滾燙的棺材紋身,卻源源不斷地為他注入一股陰冷而強韌的力量,支撐著這具凡胎**冇有倒下。
半個時辰後,他終於爬到了聚陰坳。
這裡是一個天然的凹陷盆地,四周怪石嶙峋,宛如惡鬼獠牙。地麵上寸草不生,土壤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黑紫色。
“就是這裡了。”
沈夜喘著粗氣,胸口的紋身再次微微發熱,腦海中那部《萬古葬經》自動翻開了一頁新的篇章,晦澀的資訊流入他的意識:
玄階下品葬地需求:聚陰鎖靈之地。需以‘回字葬法’掘穴,深七尺,闊三尺,底部鋪陳‘絕靈黑土’,方可完整剝離死者修為。
沈夜冇有絲毫猶豫,他從懷裡摸出一把短柄手鋤——這是他平日裡藏私用來挖草藥換錢的工具,比那笨重的大鐵鍬更適合精細作業。
他選定了一處三麵環石的角落,開始瘋狂地挖掘。
凍土堅硬如鐵,每一鋤下去都要用儘全力,震得虎口開裂,鮮血順著鋤柄流下,很快就混入了黑土之中。汗水剛冒出來就被凍成冰渣,黏在頭髮和睫毛上。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和疲憊。
他的腦海裡不斷回放著陸清雪頭頂那行血紅的倒計時,以及那誘人的掠奪百年苦修靈力。
“聖女大人,你那件棉衣的恩情,我沈夜記了三年。”
沈夜一邊挖,一邊在心中冷冷地自語,彷彿在對著那個即將到來的人說話。
“但這份恩情,太輕了,輕得抵不過我這十年來受的一鞭子。與其讓你一身修為便宜了那狗屁皇子化作一灘毒水,不如成全了我。”
“我會把你葬得舒舒服服,讓你在地下做個百年的富家翁。至於你的長生路……就由我替你走下去吧。”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一個時辰過去,一個深七尺、闊三尺規整墓穴初具雛形。沈夜跳入坑底,用凍僵的手指一點點將坑壁修整平滑,嚴格按照《萬古葬經》的要求,將挖掘出的黑紫色凍土在坑底鋪了厚厚一層。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的風雪中突然傳來一陣破空聲。
“這鬼天氣,凍得老子靈力運轉都不暢了!”
“少廢話,趕緊巡完這圈回去覆命。今晚七皇子宴請聖女,咱們可彆觸了黴頭。”
兩道劍光劃破夜空,那是兩名內門巡邏弟子禦劍飛過。
沈夜瞬間屏住呼吸,整個人像一隻壁虎般緊緊貼在墓坑底部的凍土上,一動不動。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如果此刻被髮現,他這個凡人守墓人出現在禁地,還在挖坑,絕對會被當場格殺,連解釋的機會都冇有。
那兩道劍光在聚陰坳上方盤旋了一圈。
“咦?師兄,下麵好像有什麼動靜?”其中一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沈夜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右手死死握緊了那把沾血的短鋤。儘管他知道,這把鋤頭連對方的護體靈光都破不開。
“這種鬼地方能有什麼動靜?除了凍僵的屍鼠就是孤魂野鬼。彆疑神疑鬼了,快走快走,冷死了!”另一人不耐煩地催促。
劍光終於遠去。
沈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才發現自己後背的麻衣已經被冷汗浸透,隨後又凍成了冰殼。
“實力……”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眼中對力量的渴望燃燒到了極致。
他重新爬出墓坑。現在墓穴已經挖好,但這隻是第一步。最關鍵的是,如何讓陸清雪“順理成章”地躺進去。
他不能去搶,也不能去偷。他必須等她自己“送上門來”。
沈夜抬頭看了看天色,距離三個時辰的時限,隻剩下不到一個時辰了。根據他對青雲宗地形的瞭解,聖女峰距離這亂葬峰並不算太遠。
如果陸清雪毒發,以她高傲的性子,絕不會願意死在眾人麵前,更不會願意死在那個虛偽的七皇子懷裡。
她一定會逃。
而這亂葬峰,是青雲宗陰氣最重、最適合壓製體內爆裂陽毒的地方,也是她那位剛去世的師尊安息之地。
“你會來的。”
沈夜站在風雪中,望著聖女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冷笑。
他轉身折斷了幾根粗大的枯樹枝,橫架在墓坑上方,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之前挖掘出來覆著白雪的草皮重新鋪在樹枝上,隻留下一個極其隱蔽、僅容一人通過的缺口。
做完這一切,從外麵看去,這裡依舊是一片平整的雪地,看不出任何破綻。
一場完美的狩獵,陷阱已經布好。
獵人沈夜,靜候獵物入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