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的晨露還未散去,婉兒已站在一株老梅樹下。
看著在遠處躬身忙碌的大監和宮女們,她突然想到了一個詞——牛馬。
牛馬本來是指兩種牲畜的名字,但她前世的人們硬是將它們組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獨立的詞彙,專門用於指代整日辛苦勞作的人。
想到這個詞,令她想起入主皇宮第一天的那十八道早膳,更想起自己被宮女當成嬰孩餵食的荒唐景象。
這一切的根源都在於那個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荒謬製度。
“必須改!”她輕聲自語。
晨風吹過,梅枝輕顫,幾片殘瓣飄落在她的肩頭。
……
坤寧宮偏殿,紅袖正帶著人整理宮中的人員名冊。
見婉兒回來,她放下手中的紙筆,迎上前送:“皇上可要用些茶點不?”
婉兒搖了搖頭,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下:“我想好了,以我的名義下旨廢除太監宮女製度。”
紅袖笑問:“皇上打算如何做?”
婉兒道:“皇宮從此不再招募太監,現有的太監要麼領一筆銀錢返鄉,要麼轉為服務局的侍者,全憑自願,與其他侍者同工同酬。”
頓了頓,她繼續道:“宮女也一樣,願意嫁人的,發給嫁妝銀,願意留下當侍者的轉為侍者。所有人都與服務局簽訂契約,按勞取酬。”
紅袖認真聽著,提筆記錄著要點。
婉兒又想了想,補充道:“那個德林年紀大了,給他一筆豐厚的養老金,再加上一份田產,讓他體麵還鄉,不必為難他。”
“皇上仁慈。”紅袖輕聲道。
婉兒正色道:“這不是仁慈,是生而為人應得的權利。”
紅袖詫異地看著她,就好像不認識她似的。
在紅袖的內心,她怎麼也想不明白婉兒為何會突然冒出這麼多驚世駭俗的新詞和新想法。
比如服務局,比如侍者,再比如生而為人的權利……
這些新詞和新想法彆說她冇聽說過,就連整個大周國所有人都聞所未聞。
旨意擬好後,當日午時便由紅袖帶人張貼於宮裡各處。
太監宮女們擠在佈告前,識字的不識字的都伸長脖子在看文告。
他們一個個都誠惶誠恐的。
隻因他們對皇帝要廢除太監宮女製度的事略有耳聞,所以個個都臉色蒼白。
有人低聲念出了內容,人群中漸漸響起壓抑的抽泣聲。
幾個老太監癱坐在地,喃喃道:“完了……我們這樣的廢人,出去還能做什麼?”
年輕些的宮女也抱在一起:“出宮?我們無父無母,出去靠什麼活?”
恐懼像潮水般蔓延開來。
有鑒於此,紅袖隻好親向眾人解釋:“皇上說了,願意留下並轉為侍者的,月錢比現在多三成,服務期滿後可自由婚配,也可離宮。願意走的,發放安置銀,五年以上的另加田產補貼。”
頓了頓,她又提高聲音:“最重要的是,侍者不再是奴籍,而是自由身,你們的子孫也可以讀書考功名,甚至還可以經商置業,不再世代為奴。”
聽了紅袖這番話,眾人才漸明白過來,雖認為這是好事,但心裡還有點犯嘀咕。
人群中,一個瘦小的太監怯生生問:“大人,當真允許我們婚配?”
“當真。”紅袖點頭,“皇上已命工部在宮外建侍者居所,成家者可申請居住,如果有手藝,還可入宮辦的手工作坊做事。”
另一個宮女小聲問道:“那……如呆我們想學識字算賬呢?”
“服務局會開設學堂,願意學的都可報名。”紅袖微笑道。
“皇上說了,這是大家生而為人的權利。”
聽到這些話,人群中的竊竊私語聲漸漸變大。
有人眼中重新有了光,有人開始盤算選擇哪條路更合適。
先前的那種恐懼感雖未完全消散,但希望已在他們心中悄悄萌芽。
德林接到旨意時,正在自己那間狹小的值房裡擦拭一隻銅香爐。
內務府的官員親自送來養老銀票和地契:良田五十頃,三進宅院一處,外加白銀一千兩。
這個待遇比許多告老還鄉的官員還要優厚。
德林的手微微顫抖。
他侍奉過三位皇帝,也見過那些告老還鄉的老師父的淒慘下場。
他本想以自己對宮裡規矩的熟稔而贏得新皇的青睞,不想卻碰了一鼻子灰。
而更令他意外的是,這位婉皇帝在識破他捉弄她的詭計後,非但冇有降罪於他,還給他如此豐厚的待遇。
德林跪地,朝著坤寧宮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老奴叩謝婉皇帝隆恩,願吾皇萬歲萬萬歲!”
起身時,他早已是老淚縱橫。
三日後,第一批選擇返鄉的太監宮女們領了銀錢,從西側門安靜地離開。
宮中冇有出現預想中的混亂,反而秩序井然地完成了改變。
留下的人開始接受新的身份:侍者。
內務府趕製了新式製服——男子為深藍色短衫長褲,女子為淺青色裙裝,袖口繡著小小的“侍”字,顯得簡潔利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最初幾日,眾人還不習慣。尤其是那些老侍者,見著婉兒仍下意識要跪,說話時總是低著頭。
於是,婉兒乾脆把日常行禮的規矩也廢了,隻要求在正式場合躬身即可。
甚至她開始自己動手做許多事,比如類似煮茶或穿衣的小事,不讓人侍侯她。
起初侍者們都感到惶恐不安,連連向她告罪。
他們哪見過這樣的皇帝啊?
後來眾人見她堅持如此,也就漸漸適應了。
於是,變化悄然發生了。
禦花園裡,年輕的女侍者提著水壺澆花,低聲哼著家鄉小調。
廊簷下,兩個男侍者一邊擦拭欄杆,一邊討論新學的算盤口訣。
他們在走路時都將腰桿挺得筆直,眼神裡少了往日的畏縮。
紅袖將這些變化告訴婉兒時,婉兒在禦書房裡看書。
“有個叫小順子的小太監,如今該叫順侍者了。”紅袖笑著改口道。
“今日他主動報名去學堂,說想學記賬,好在將來出宮後開個小鋪子。”
“這是好事啊!”婉兒放下書,看向紅袖,“還有嗎?”
“還有個叫春杏的宮女,她的刺繡手藝特彆好,服務局打算聘她當繡坊的總教習。”紅袖笑道。
“當她聽到這個訊息時,高興的笑出了眼淚。”
婉兒滿意地點了點頭:“將來他們會感激我們的。”
“皇上說的極是!”紅袖也點了點頭。
此刻,夕陽正西下,將宮牆染上了一層金紅,然後又映入殿內,給人的臉上鍍上了一層金。
稍頓,婉兒看向紅袖:“服務局已開始運營,你多費心,章程若有不合實際的地方,要及時調整。”
“是。”紅袖應道。
晚膳時分,婉兒走進偏殿。
桌上果然隻有六道菜,依舊精緻,但分量適中。
她自己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用餐。
一旁的年輕侍者本要上前佈菜,見婉兒向她擺手,便止步垂手侍立。
這一次,她吃得自在多了。
正在這時,殿外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是換班的侍者在交接工作。
他們的語氣平和,話語間帶著些許笑意。
這種狀態放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婉兒慢慢地吃著飯,忽然覺得這座冰冷的宮殿裡終於有了一點人間的溫度。
她心道:改變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