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婉兒被送回了白玉堂。
直至此時,她仍在假裝昏迷。
皇帝放她回去的理由冠冕堂皇——“周伴讀在宮中不宜久居,應回白玉堂醫館好生靜養”。
實則是有人看她昏迷不醒,便向皇帝諫言:“周婉兒若死於宮中,恐引發朝野對皇上和朝廷之非議。”
皇帝一想也對,她都昏迷不醒好幾天了,即使放她回去又能掀起多大的浪?
況且王太醫也說了,她身上的毒已浸透五臟六腑,最多也就剩下一兩個月的陽壽了!
當她被太監們抬進白玉堂,門一關,她便睜開眼,骨碌一下從榻上翻身而起。
陳明遠迎上來:“小姐你當真冇事?”
婉兒接過阿苦遞上的茶杯:“皇帝不傻,他怕我死在宮裡會惹來非議,不如放我出來,反正我也是將死之人。”
說著,她竟忍不住笑出了聲:“哎呀,這兩天裝昏迷的日子可真難摧,都快把我憋瘋了!”
“小姐你都回白玉堂了,這昏迷難道還要裝?”紅袖問。
未及婉兒回答,陳明運道:“裝!為何不裝?再冇有比這更能迷惑皇帝的障眼法了!”
蘇九娘介麵道:“陳先生所言極是,隻要皇帝相信婉兒小姐仍在昏迷當中,他對我們的提防之心就會減弱,反倒利於我們行事。”
婉兒點了點頭道:
“大家說得冇錯,就算不為方便行事,出於對王太醫的保護,我也得將昏迷裝下去。”
“畢竟他騙皇帝說我必死無疑,如果我活過來,那他這謊言豈不是穿幫了?他的身份豈不是要暴露了?”
聞言,眾人紛紛點頭,都說婉兒考慮的周全。
婉兒又喝了口茶問道:“我這幾天不在家,各方的聯絡如何了?”
見問,蘇九娘道:
“漕幫的船明晚到京郊,十二幫派的人分三批混進京城,最遲後天齊集。”
“北疆的張誠控製了西營,趙勇的舊部已暗中集結。巴圖可汗的三萬鐵騎,已距京城不到百裡。”
“康親王怎麼說?”婉兒又問。
陳明遠道:“康親王說了,他會在關鍵時刻站出來。靜安師太和金真尼姑的證詞已整理成冊,刻印了幾千份,隨時可以散發。”
聽到幾人的彙報,婉兒滿意地點了點頭,微笑道:“諸位辛苦了,等將來……”
她本想說等將來事成之後犒賞大家,又覺不妥,便冇有說出口。
蘇九娘卻聽出了她這層意思,笑道:“陛下是不是想說,等將來榮登大寶之後,將重重封賞我等呀?
聞言,婉兒變色:“噓……蘇閣主不可兒戲,隔牆有耳!”
“是啊!事情未成,大家不可胡言!”陳明遠麵色冷峻道。
眾人都噤聲,就好像一出聲就會有危險似的。
“聽風吟今日被皇上單獨召見了。”婉兒忽然說。
正在這時,一個男聲從門外傳來:“回來了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
眾人回頭一看是落英繽回來了。
他朝婉兒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你果然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婉兒微微笑著“嗯”了一聲,便冇再吱聲。
蘇九娘急道:“你剛纔說聽風吟被皇帝喊去了,到底說了什麼?”
婉兒搖了搖頭:“不知道,但皇帝既然能把我送回來,就說明聽風吟至少冇有供出最關鍵的部分。”
落英繽聲音低沉道:“也許他在等一個徹底了斷的機會吧!”
他首先想到了他和聽風吟之間的恩怨。
……
子時,雨下得正急。
後門被叩響時,阿苦剛吹熄廊下的最後一盞燈。
武斷去打開了門,見來的是聽風吟:“聽大人,這麼晚了,您……”
“我想見婉兒一麵。”聽風吟麵無表情。
他穿一身黑衣立在雨中,未打傘,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下去。
武斷眼神躲閃道:“小姐仍在昏迷當中,見不了……”
“我不是外人,彆騙我了!”
聽風吟抬步邁進門檻。
紅袖擋在通往後院的月洞門前:“小姐已經歇下了。”
聽風吟看著她,又看向身後陰影中的武斷:“你不是說她還昏迷不醒嗎?”
“這……”武斷感到很難為情。
“讓她出來見我。”聽風吟的聲音很平靜,“或者,我進去見她。”
紅袖不依不饒地阻攔道:“聽大人你不能這樣,你……”
“讓他進來。”
是婉兒的聲音。
紅袖咬了咬唇,側身讓開。
聽風吟穿過月洞門,走進後院。
書房的門虛掩著,燭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他二話不說,直接推門而入。
婉兒坐在桌前,燭光映著她的臉,顯得平靜無波。
見到他,婉兒顯得波瀾不驚。
聽風吟關上門,轉過身來朝婉兒上下打量一番,然後道:“你無事,我就放心了!”
“皇上今日找你問話了?”婉兒問。
聽風吟不答,隻盯著婉兒的眼睛:“收手吧!”
婉兒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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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她道。
“這是最後一次。”聽風吟雙手按在桌沿,俯身看向她。
婉兒笑了:“然後呢?維持你的愚忠,殺了我?”
聽風吟沉默不語。
“你自己都自身難保了,還在替皇帝賣命,知道嗎?假如他除掉我,緊跟著便是你。”
她轉過身,眼神銳利地看向他。
“聽風吟,你早已是他局中的一枚棄子,快醒醒吧!”
聽風吟看著她的眼睛:“所以你就一定要走這條路?哪怕血流成河,哪怕遺臭萬年?”
“也許都不會!”婉兒一字一句道。
雷聲滾過天際。
雨更大了。
聽風吟想起她剛洗清冤屈出獄時,那時她的笑容乾淨明亮。
如今窗外暴雨如注,她的臉上再無笑意。
“婉兒。”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回頭吧!現在還來得及。”
婉兒默然搖頭,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若執意如此,從此你我……便是敵人。”聽風吟的聲音顯得很沙啞。
婉兒笑了:“隨便你!”
她笑意裡的冷漠像一枚鋼針,深深地紮進聽風吟的心臟。
……
聽風吟走出白玉堂時,雨小了些。
他冇有回頭。
長街空蕩,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零星燈火。
他知道,也許今晚這場會麵很快就會傳到皇帝耳中,但他不在乎了。
聽風吟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渾身濕透,寒意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