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後,聽風吟被皇帝單獨留了下來。
福海將他引至禦書房外,低聲提醒道:“皇上這幾日心情不太爽利,他問您什麼,您便答什麼,千萬莫要多言惹他生氣。”
聽風吟點了點頭,低聲道:“多謝公公提示。”
二人遂一前一後進入禦書房。
禦書房內,皇帝正在批閱奏章。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未抬。
聽風吟行叩拜之禮:“臣聽風吟,叩見皇上。”
“平身。”皇帝抬眼。
他放下硃筆,目光落在聽風吟的臉上。
那目光平靜得令人不可捉摸。
瞪了半晌,皇帝方開口道:“聽愛卿,周伴讀的事你怎麼看?”
聽風吟垂目:“臣聽聞周伴讀酒後昏迷,恐怕是她個人身體不濟,與禦酒無關。”
皇帝搖了搖頭:“不不不,朕不問這個,朕是想問有關她南行之事。”
聞言,聽風吟為之一怔,空氣驟然凝滯。
聽風吟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緊,輕咳一聲,然後道:“周伴讀奉旨南下采辦藥材,最多是沿途行醫施藥,且皆在正常範圍內,並無不妥。”
“哼哼,確實並無不妥嗎?”皇帝冷笑一聲。
聽風吟不敢多言,隻將頭低得更深。
隻因他還吃不準皇帝此話的用意。
皇帝沉聲道:“你所說的邸報上都寫了,可朕問的是邸報上冇寫的,比如,她與江湖幫派歃血為盟的事,邸報上似乎冇寫吧?”
這一問像重錘一樣砸在聽風吟的心頭,令他後背不禁滲出了冷汗。
“是我大意了!將此事處理得過於簡單。”
他知道皇帝為獲得情報在大臣身邊都安插有坐探,但冇想到他會在他身邊也安插坐探。
聽風吟一時無話可說,隻好搪塞道:“這事……臣不知。”
“你不知?”皇帝站起身,緩步走下禦階,“你身為樞密院副使,奉命監視周婉兒,今日卻告訴朕——你不知?”
他在聽風吟麵前站定,目光如炬:“聽風吟,朕待你不薄吧?”
聽風吟跪下叩頭:“皇上待臣恩重如山,但臣……臣辜負了皇上的信任。”
皇帝抬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朕記得前年周婉兒蒙冤入獄,是你奔走呼號營救了她。她扳倒太後和煙波,是你與她合力而為。後來李渙成謀反,也是你與她一同拿下,似乎再無人比你更瞭解她吧?你竟然說對她的所作所為不知?”
聽風吟喉頭髮緊:“臣與她不相往來久矣!”
“好一個不相往來。”皇帝轉身走回禦案後,“那你告訴朕,周婉兒聯絡江湖之事你真不知道?”
聽風吟的臉上直冒冷汗,吭哧了半天方道:
“這事……臣……略有耳聞,不過並無實據,至於江湖異動確有其事,但周伴讀是否牽涉其中尚待查證。”
“尚待查證?”
皇帝從案上拿起一份密報,擲在他麵前道:“你自己看看吧!”
聽風吟俯身拾起密報。
隻一眼他便認出那是禁軍暗線截獲的密信抄本——正是他前夜燒燬的那封。
太湖幫派歃血為盟,願奉周婉兒的號令。
落款處,十二個幫派的印記赫然在目。
“你說,這封信你真的冇見過?”皇帝問。
聽風吟沉默不語。
“朕在問你話呢!”皇帝的聲音抬高了八度。
“臣……見過。”聽風吟終於開口。
“為何不向朕上報?”皇帝厲聲喝問。
“隻因……隻因證據不足,臣恐冤枉忠良。”聽風吟小心翼翼道。
“忠良?”
皇帝忽然笑了:“聽風吟,你當朕是三歲的小孩?”
聽風吟叩頭到地:“臣不敢。”
“朕再問你最後一次。”皇帝的聲音又恢複了平靜,卻比方纔更冷,“周婉兒此次南行究竟意欲何為?”
聽風吟伏首在地,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磚。
他突然想起了婉兒在太湖畫舫上的眼神,想起了她與落英繽並肩而立的模樣,更想到她對自己不冷不熱的態度。
此刻,他隻需向皇帝坦白她的一切,就可解脫皇帝對他的猜忌。
然而,他對婉兒的情感最終占據了上風。
“臣以為……周伴讀或有結納江湖之心,但未必真有謀逆之意,她這麼做或許隻是……為了自保。”
“為了自保?”皇帝重複這幾個字,似在玩味其中的含義。
良久,他對聽風吟道:“你起來吧!”
聽風吟緩緩起身,膝蓋骨已跪得有些僵硬生疼。
皇帝重新坐回龍椅,手指輕叩案麵,半晌又道:“朕最後一次問你,若周婉兒真有異心,你當如何自處?”
聽風吟抬起頭看向皇帝。
而此刻,皇帝也正注視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殿內的燭火跳躍,在皇帝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聽風吟突然想起了三年前。
那時的皇帝眼中尚有銳氣與抱負。
那時的婉兒剛剛洗清冤屈,站在殿中與皇帝侃侃而談。
然而如今卻物是人非,一切都變得陌生。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他開口道:“臣將忠心事君。”
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點了點頭:“朕……再信你最後一回。”
聽風吟心中一沉,隻因他太瞭解皇帝了。
他這麼說,往往意味著相反的意思。
“你退下吧。”皇帝向他揮了揮手,“周婉兒的事,朕自有主張,你不必再過問。”
“臣……遵旨。”
聽風吟躬身退出禦書房。
他像丟了魂似的,雙目空洞,低著頭緩緩朝宮門走去。
陽光刺眼,宮道漫長。
福海從後麵追了上來,攔在他麵前:“聽大人請留步。”
聽風吟止步,抬頭看向這位大太監。
福海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道:“皇上讓奴才轉告大人一句話。”
“公公請講。”
福海向他湊近了些道:“皇上說,密信之事,下不為例。”
聽罷,聽風吟的瞳孔驟縮,心說:“皇上什麼意思?”
不過,他很快就揣測到皇帝的用意——怕他滑向婉兒,成為他的敵手。
言罷,福海退後半步,又恢複了那副恭順的模樣:“奴才就送您到這兒了,大人慢走。”
聽風吟站終於走出了那道硃紅的大門。
宮外長街熙攘,聽風吟卻覺得四周寂靜無聲。
他知道,皇帝已經不再信任他了。
聽風吟抬手按住心口,那裡悶痛難當。
他想起皇帝最後那個問題:“若周婉兒真有異心,你當如何?”
他並冇有說謊。
他仍然會選擇忠心事君。
但在此之前,他會主動去阻止婉兒,逼她回頭,哪怕讓她恨他一輩子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