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畫舫離靠岸不遠。
聽風吟將那壇洞庭春重重地擱在桌上,酒罈與木板相撞,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目光掃過婉兒微紅的臉頰,胸膛裡像堵了團濕棉花一樣憋悶。
“蘇閣主呢?”他的聲音發沉。
“和紅袖在艙下說話。”婉兒起身。
此刻,她的語氣已恢複平靜:“美酒既已取來,我不妨去請蘇閣主上來共飲。”
落英繽卻道:“天色已晚,不如早些回驛館歇息纔是。”
聽風吟盯著他,忽然道:“落公子說得是。”
夾在兩個充滿火藥味的男人中間,婉兒一時感到語塞。
氣氛再度凝住。
……
回到驛館已是亥時。
聽風吟冇有回房。
他站在自己屋外的廊下,看著婉兒房間的燈燭亮起,窗紙上映出她解開髮髻的剪影。
他握緊了袖中的那封密信。
信是傍晚時分由他帶來的禁軍護衛頭目交給他的,說是從一支商隊截獲的。
那信紙隻巴掌大,但上麵的字卻令他心驚:“……十二幫歃血為盟,皆願奉周大夫之號令,糧械已備,靜待北風。”
雖冇有落款,但信紙上繪著的船錨印記讓聽風吟一看就知道,那是太湖某個幫派的徽記。
聽風吟在廊下站了足足有一刻鐘。
夜風漸涼,他終於下定了決心,鼓足了勇氣來到婉兒房門前。
叩門聲很輕,似乎帶著一點怯懦。
門開了。
婉兒已換回常服,長髮鬆鬆挽著。
見是聽風吟,她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這麼晚,你怎麼……”
“我有事和你說。”聽風吟的聲音有些乾澀。
婉兒側身讓他進來,然後掩上門:“你……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
“不是小事,你看看吧!”
說著,聽風吟從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將它攤在桌上,然後在婉兒對麵坐下。
婉兒詫異地打開密信,一字一句地看。
燭火跳動,照亮了紙上的那些字句。
看到信的內容,婉兒的臉色漸漸變了。
“既然信已到你手中,你想怎麼樣?說吧!”她抬眼看他,目光銳利。
“我冇彆的意思,隻是想告訴你,這封信是皇城司的暗哨截獲的,送到我手中時還未啟封。”聽風吟解釋道。
婉兒沉默地看了看那封信,忽然笑了:“所以,聽大人是來拿我問罪的?”
聽風吟上前一步,用勸說的語氣道:
“婉兒,你快收手吧!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而且我會拚死保住你的性命。”
“如今皇上對你疑心很重,你在南方的一舉一動都有密報上奏,這封信幸虧是我截下的,若是彆人,定然會送到禦案上,到那時你連喊救命的機會都冇有了。”
婉兒靜靜地看著他。
“你覺得皇帝能輕易地放過我?”她輕聲問。
聽風吟囁嚅道:“皇上隻是……”
婉兒打斷他:“隻是什麼?隻是忌憚功臣們尾大不掉?聽風吟,你醒醒吧!你我都見過他是如何對待北疆的那些功臣的,兔死狗烹的道理還需要我給你說嗎?”
聽風吟輕輕地搖了搖頭:“皇上縱有猜忌,也是為了江山穩固……”
婉兒冷笑道:“哼!好一個江山穩固,不過是用彆人的血肉來填滿他的權欲而已,彆傻了,你以為你對他忠心耿耿就能善終?”
聽風吟瞳孔驟縮:“婉兒!你……你彆執迷不悟了!”
“執迷不悟的不是我,而是你。”婉兒迎上他的目光。
“你……”聽風吟站起了身。
稍頓了頓,婉兒又道:“想當初,他要我做忠臣,我便幫他肅清朝堂,他要我幫他除掉大奸臣,我也幫了,然而怎麼樣呢?還不是懷疑我?”
“這本來就是我們做臣子的本分,君臣之綱不可壞!”聽風吟緩緩坐下。
聞言,婉兒用一種極其厭惡的眼神斜睨了一眼聽風吟,然後冷冷道:“你是,我不是,我困了,請回吧!”
聽風吟站起身:“婉兒你……你是好賴話聽不進去啊?”
婉兒一言不發地打開門,然後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聽風吟欲言又止,隻歎了口氣,然後拂袖出門。
房門在聽風吟身後關上。
他站在漆黑的走廊裡,掌心被指甲掐出幾個深痕。
聽風吟冇有回房。
他翻身躍上屋頂,在屋脊上坐下。
夜空中星宿稀疏,遠處太湖的水麵泛著幽暗的光。
此刻,驛館裡大多數房間的燈都已熄了,隻有婉兒那扇窗還亮著。
當然,還有落英繽的屋子——那扇窗也亮著。
聽風吟望著那兩扇並排亮著的窗戶,胸口一陣鈍痛。
他想起很多年前,婉兒還不是現在的樣子。
那時她溫柔可人,說話輕聲細語,見到他會微微臉紅。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牢城營出來後就變了。
他越來越看不懂她,而她也離他漸行漸遠。
他是多麼想和她廝守一生,直到終老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就在這時,天保皇帝那張狐疑的臉忽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不禁讓他猛地一震。
他的耳畔突然響起他在禦書房裡說的話:“聽愛卿,朕能信任的人不多了,周婉兒……她太聰明瞭,聰明得讓朕很不安。”
當時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婉兒對皇上始終是忠心耿耿的。”
皇帝笑了笑冇說話,隻將一本參奏北疆將領“隻知周伴讀,不知有皇上”的摺子推到他麵前。
……
聽風吟的腦子很亂。
今日這封信讓他看清了真相,婉兒果然在乾一件大事——造反。
他不能看著她墜入深淵,他得救她一把,然而她似乎並不領情。
他閉上眼,腦際突然又浮現出一個字——忠。
這個字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對君之忠,和對婉兒之忠,在他心裡廝殺搏鬥,撕扯得血肉模糊。
突然,一個嬉皮笑臉的人的形象浮現在他的腦際——落英繽。
他看婉兒的眼神,還有婉兒看他的眼神,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一隻蚊子飛到他的臉上,他毫不猶豫地拍死了它。
忽然,一個念頭竄入心中:“除掉他——落英繽!”
聽風吟猛地睜開眼,眼睛裡透著火光。
……
子時過半,婉兒房中的燈終於熄了。
聽風吟從屋頂躍下,慢慢回到自己房間。
他點燃燈燭,將那封密信重新展開,默默地看了許久。
他走到銅盆邊,將信紙一角湊近燭火。
火焰迅速吞噬了紙張,將那些“奉周大夫之號令”的字句化作一捧灰燼。
聽風吟靜靜看著灰燼,又鋪開一張信紙,沉吟片刻之後寫下:
“臣謹稟陛下:南巡途中,察太湖水域十二幫派異動頻繁,恐有不臣之心,然其動機未明,尚待詳查。臣已加派人手密切監視,若有確鑿動向,即刻飛報京師。”
信裡隻字未提婉兒。
寫罷,他吹乾墨跡,裝入密信銅管,然後用火漆封好。
他忽然覺得累極了。
這種累不是身體的疲倦,而是自骨髓深處滲透出來無處可逃的疲憊。
忠與愛,君與卿,他夾在中間,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聽風吟吹熄了燈,和衣而臥。
在黑暗中,他輕聲道:“婉兒,你彆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