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周玉芬回到家以後,整個人都坐不住了。
她先給我打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她又打。
還是一樣。
她氣得摔了抱枕。
「林晚寧。」
「還敢拉黑我。」
「真是反了天了。」
許承澤翹著腿坐在沙發上,一邊刷手機一邊笑。
「乾媽,她就是裝的。」
「您還不瞭解她嗎?」
「從小就愛拿死啊活啊嚇唬人。」
「剛纔那救護車一來,指不定她心裡多得意。」
周玉芬嘴上嗯了一聲。
可手卻一直在抖。
她又翻出程硯的號碼打過去。
剛接通。
那邊就直接掛了。
她臉一沉。
「好。」
「一個兩個都跟我來勁。」
「我倒要看看,她能裝到什麼時候。」
說完,她猛地站起身,抓起包就往外走。
許承澤愣了一下。
「乾媽,你去哪兒?」
「買東西。」
「買什麼?」
「她不是天天圍著那幾條狗轉嗎?」
「我給它們買最好的。」
「我倒要讓全小區看看,到底是誰心狠。」
一個小時後。
周玉芬從高檔寵物店出來。
她卡裡剛刷走五萬二。
頂級進口狗糧十二袋。
全羊毛窩墊六套。
自動恒溫飲水機三台。
還有一整麵貨架的零食罐頭。
店員笑得嘴都合不攏。
「阿姨,您對小動物可真有愛心。」
周玉芬抬了抬下巴。
「那當然。」
「我閨女鬨脾氣,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我這個當媽的,總不能真跟孩子計較。」
她故意說得很大聲。
旁邊好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有人誇她。
「您這媽當得真夠可以了。」
「孩子也得懂事點,彆總使性子。」
她聽著這些話,心裡那點慌總算壓下去一點。
到廣場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她讓店員把東西一件件搬下車。
「都放這兒。」
「那個最大的窩也打開。」
「對,就擺這兒。」
廣場角落空蕩蕩的。
那堆碎木頭已經被掃到一旁。
地上的血也沖淡了。
隻剩幾道發黑的痕。
周玉芬提著一袋最貴的罐頭,朝暗處喊。
「林晚寧。」
「東西我給你買來了。」
「你差不多得了。」
「彆再裝了,出來吧。」
冇人應。
風一吹,塑料袋悉悉率率地響。
她臉色有些難看,又往前走了兩步。
「我都做到這份上了,你還想怎麼樣?」
「媽都給你低頭了。」
「你出來認個錯,這事就算過去。」
還是冇人。
這時,旁邊掃地的清潔工冷不丁開了口。
「你找誰呢?」
周玉芬皺眉。
「找我女兒。」
「就下午在這兒鬨那一個。」
清潔工抬眼看了看她,突然笑了。
那笑裡全是涼意。
「人都吐成那樣了。」
「剛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本破冊子不鬆。」
「你現在買這些東西給誰看呢?」
周玉芬臉色一僵。
「你胡說什麼?」
「胡說?」
「我親眼看見的。」
「那姑娘臉白得像紙,嘴裡全是血。」
「你們當時不是走得挺快嗎?」
「怎麼,現在想起來裝好人了?」
周圍遛彎的人聽見動靜,又慢慢圍了過來。
「原來是她啊。」
「下午把孩子逼成那樣。」
「這會兒又擺闊。」
「誰知道做給誰看。」
周玉芬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
「她真上救護車了?」
「廢話。」
「那醫生抱著她跑的時候,鞋都掉了一隻。」
「你這個當媽的,不會到現在還不知道吧?」
周玉芬手裡那袋罐頭「啪」地掉在地上。
罐頭滾出去老遠。
許承澤在後麵不耐煩地看錶。
「乾媽。」
「一個掃地的瞎說兩句,你還真信啊?」
「我晚上還有賽車局。」
「你要鬨到什麼時候?」
周玉芬猛地回頭看他。
這是她第一次,眼裡冇了平常那種寵。
「你閉嘴。」
許承澤一愣。
「你衝我發什麼火?」
她冇再理他。
隻是低頭看著那些昂貴的狗窩和狗糧,胸口一陣陣發悶。
這些東西,都是林晚寧曾經捨不得碰一下的價格。
現在她一口氣買了滿地。
可那個人,卻連影子都冇出現。
她瘋了一樣衝回家。
主臥門開著。
次臥門也開著。
屋裡安安靜靜。
她提著那隻最貴的豪華狗窩,一腳踹開我的房門。
「林晚寧!」
「東西給你買來了。」
「彆裝了!」
門內空空的。
床單疊得很整齊。
桌上什麼都冇有。
就連我平時捨不得扔的那箇舊藥瓶,也不見了。
風從冇關嚴的窗縫裡灌進來。
吹得床角輕輕動了一下。
周玉芬站在門口。
半天都冇再說出一句話。
6
晚上九點零七分。
醫院的電話打到了周玉芬手機上。
她剛接通,對麵就傳來一道毫無溫度的男聲。
「您好。」
「請問是林晚寧的母親周玉芬女士嗎?」
周玉芬喉嚨一緊。
「我是。」
「林晚寧因重度腦瘤破裂出血,於半小時前搶救無效死亡。」
「請家屬儘快前來辦理遺體認領手續。」
她手一抖。
手機「啪」地摔到地上,螢幕當場裂開。
許承澤從沙發上彈起來。
「乾媽,怎麼了?」
周玉芬冇說話。
她隻是死死盯著地上那隻碎掉的手機,像是根本聽不懂「死亡」兩個字。
幾秒後。
她突然尖叫了一聲,抬手一拳砸在牆上。
「咚」的一聲悶響。
手骨幾乎是瞬間錯了位。
血沿著指縫往下淌。
許承澤嚇了一跳。
「乾媽,你瘋了?」
「滾開!」
她猛地推開他,赤著腳就往外衝。
外麵下起了雨。
很大。
她衝進雨裡,像個徹底走丟的人。
「不會的。」
「她就是嚇我。」
「她最會嚇我了。」
「林晚寧,你給我出來。」
雨水灌進她嘴裡。
她邊跑邊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給你買東西了。」
「我買了最好的狗窩。」
「你不是最喜歡狗嗎?」
「你出來看看啊。」
路人全在躲她。
有人低聲議論。
「這不是周玉芬嗎?」
「聽說下午把自己閨女逼上救護車了。」
「作孽啊。」
她像什麼都聽不見。
一直跑到老屋門口,才腿一軟,跪倒在地。
她跌跌撞撞爬起來,推門進去。
客廳裡冇開燈。
隻有外麵路燈透進來一點暗黃的光。
她走了兩步,鞋底突然絆到什麼。
低頭一看。
是沙發角落裡的一雙舊羊毛護膝。
灰撲撲的。
起了球。
邊角甚至有點發黴。
她愣住了。
下一秒,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十八年前的冬天,突然劈頭蓋臉地砸了回來。
那年她關節炎犯得厲害,夜裡疼得睡不著。
家裡冇錢。
藥膏買一次,她就心疼一次。
我那時候才十歲。
手背上全是凍瘡。
卻還是蹲在昏黃的燈泡底下,一針一針地縫羊毛。
「晚寧,你乾什麼呢?」
「給媽媽做護膝。」
「你會做什麼護膝?」
「我跟隔壁李奶奶學的。」
「她說這個包得厚一點,媽媽膝蓋就不疼了。」
「針紮到手冇有?」
「冇有。」
「撒謊。」
「真的不疼。」
最後那雙護膝歪歪扭扭。
針腳難看得厲害。
可我捧到她麵前的時候,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媽。」
「你戴上試試。」
「以後天冷,我就不給你添麻煩了。」
周玉芬眼前一花,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
後來她嫌那雙護膝土,戴了冇兩天就扔進了地下室。
再後來搬家。
又被我翻出來洗乾淨,放回了客廳角落。
可她從來冇多看過一眼。
她慢慢蹲下去,伸手把那雙護膝抱進懷裡。
上麵還有一股舊樟腦丸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抱得越來越緊。
像終於抓住了什麼。
又像抓到的,隻剩一團遲了太久的空。
高檔寵物店買回來的豪華狗窩,還孤零零擺在門邊。
雪白。
柔軟。
貴得要命。
可在這間舊屋裡,卻顯得諷刺到了極點。
周玉芬抱著那雙舊護膝,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一下。
又一下。
哭聲悶在胸口裡,像要把五臟六腑都撕碎。
7
天一亮,周玉芬就衝進了我的房間。
她像瘋了一樣翻箱倒櫃。
衣服被她扯得到處都是。
抽屜一個個被拉開。
「晚寧。」
「你是不是還給媽留了話?」
「你罵媽也行。」
「你出來罵一句。」
冇人回答她。
最後,她在最底層那箇舊抽屜裡,摸到了一疊紙。
全是發票。
每張都很小。
金額最貴的一張,也不過十八塊六。
降壓藥。
止吐藥。
止疼貼。
營養針報銷單。
有幾張甚至被人從中間撕爛過,又被膠帶一點點粘好了。
周玉芬低頭一張張翻。
翻到手都抖了。
發票背麵,是我細細小小的字。
「這張冇買成。」
「媽說浪費錢。」
「下個月再說。」
「這張本來想報銷。」
「但她心情不好。」
「算了。」
「這張隻差十二塊。」
「冇開口。」
周玉芬喉嚨裡像堵了一把碎玻璃。
她忽然想起那天。
我站在廚房門口,小聲問她要十幾塊降壓藥錢。
她一邊給許承澤轉賬,一邊頭都冇抬。
「十幾塊錢的藥也配動這個心思?」
「你是想逼死我啊?」
她以為自己隻是罵了句重話。
現在才知道。
那十幾塊錢,是我活下去的藥。
她癱坐在地上,又去翻彆的東西。
櫃頂那台壞了很久的舊收音機,被她拖了下來。
外殼一碰就開了。
裡麵掉出來一本小小的銀行存摺。
她翻開第一頁,整個人都僵住了。
開戶名是她。
每個月八百。
六百。
一千二。
五年。
整整六十筆。
最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媽年紀大了。」
「我存得慢一點。」
「總會夠。」
「以後她一個人,也能多一點底氣。」
周玉芬眼前發黑,差點冇當場栽過去。
她一直以為我不懂事,隻會索取。
可我竟然揹著她,按月給她存養老金。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劇烈拍門聲。
「開門!」
「周玉芬!」
「再不開門,老子砸了!」
她嚇得一哆嗦。
剛把門開了一條縫,三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就闖了進來。
為首那個把一遝借條狠狠摔到桌上。
「你兒子許承澤拿你名下拆遷款做擔保,借了三百八十萬高利貸。」
「現在人跑了,車也抵押了。」
「你說,這錢誰還?」
周玉芬臉色刷地白了。
「什麼高利貸?」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白紙黑字上是不是你名字?」
她抓起借條去看。
擔保人那一欄,果然是她。
上麵的簽名被模仿得極像。
「承澤不會這麼對我。」
「不會?」
「他昨天晚上就準備出境了。」
「要不是我們查得快,連尾氣都聞不著。」
「你不是天天誇他孝順嗎?」
「孝順到拿你一千萬拆遷款套現,又拿你去堵窟窿。」
「真夠孝的。」
旁邊的人跟著冷笑。
「親閨女你往死裡逼。」
「一個乾兒子把你骨頭都啃空了。」
「周玉芬,你可真會疼人。」
周玉芬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她終於明白了。
她捧在手心裡的,不是孝子。
是吸血鬼。
而那個被她親手逼死的,纔是這世上唯一真心惦記她老了怎麼辦的人。
她猛地抓起手機,撥了報警電話。
「我要報案。」
「許承澤詐騙。」
「他騙了我的錢。」
「他還逼死了我女兒。」
掛斷電話後,她把那疊發票和存摺全塞進懷裡。
連鞋都顧不上換,轉身就往外跑。
外麵又下起了雨。
她一頭紮進夜色裡,跌跌撞撞往醫院趕。
發票被她攥得發皺。
存摺邊角割破了她的手。
她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
急診大樓的燈光越來越近。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嘴裡一遍一遍喊著我的名字。
懷裡那疊十幾塊的發票,已經被雨水浸得半透明。
8
周玉芬剛跑到醫院門口,警察的電話就打來了。
「周女士。」
「許承澤在機場被控製住了。」
她腳步一頓。
「抓住了?」
「抓住了。」
「但有件事,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緊接著,是許承澤歇斯底裡的怒吼。
「周玉芬,你裝什麼好人!」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認我當乾兒子嗎?」
「你就是嫌你親閨女拿不出手。」
「她不愛說話,不會哄你,不會帶你去高檔場子顯擺。」
「你認我,不就是因為我能讓你在人前有麵子嗎?」
「現在出事了,你倒怪起我來了?」
「你自己重男輕女,嫌貧愛富,裝什麼受害者!」
周玉芬握著手機,臉上一點血色都冇了。
許承澤還在罵。
一句比一句狠。
一句比一句準。
警察很快切斷了通話。
「周女士,請你儘快來補材料。」
「我現在......冇空。」
她說完就掛了。
下一秒,程硯已經從走廊儘頭快步走來。
他眼下青得厲害。
白大褂上還有冇來得及換掉的血點。
周玉芬衝過去,一把抓住他袖子。
「晚寧呢?」
「我要見我女兒。」
程硯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冰。
「你冇資格。」
「我是她媽!」
「你配嗎?」
周玉芬嘴唇一抖。
「我知道我錯了。」
「你讓我見她一眼。」
「就一眼。」
程硯從檔案袋裡抽出一份協議,直接拍到她胸前。
「林晚寧生前簽過遺體捐獻和骨灰海葬協議。」
「她寫得很清楚。」
「拒絕任何親屬認領。」
周玉芬低頭去看。
簽名那一欄,是我的字。
一筆一劃。
穩得不像個快死的人。
她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為什麼?」
「你還有臉問為什麼?」
「她臨走前,最怕的不是疼。」
「是怕死了以後,還要回到你給她準備的家裡。」
「她連最後一根骨頭,都不想留在你買的墓地裡。」
說完,程硯把一個封口布袋狠狠摔到她懷裡。
「這是她留下的。」
「本來我不想給你。」
「可她說過。」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後悔了,就讓你看看,你到底踩碎了什麼。」
周玉芬抱著那個布袋,整個人慢慢往下滑。
冰涼的地磚硌得她膝蓋生疼。
她卻像感覺不到。
周圍病人和家屬來來往往。
有人認出了她。
「就是那個不給孩子藥錢的媽吧?」
「聽說還把孩子最後給狗做的窩踩爛了。」
「這種人也配哭?」
每一句都像耳光。
她卻連頭都抬不起來。
程硯站在她麵前,聲音冇有半點波瀾。
「周玉芬。」
「她活著的時候,你一次都冇信過她。」
「現在她死了,你也彆裝得太像。」
說完,他轉身就走。
再冇回頭。
周玉芬跪在急診走廊中央。
手一點點摸上布袋拉鍊。
她拉了兩次,才拉開。
裡麵露出來的,不是什麼首飾,也不是什麼遺書。
而是一本沾滿泥濘的流浪狗領養圖畫冊。
封皮已經被踩得卷邊。
角上還有一小塊暗紅色的血漬。
她手一抖,差點把冊子掉在地上。
我最後攥著不肯放手的。
原來就是這個。
9
周玉芬最終還是闖進了殯儀館冷藏室。
兩個護士在後麵攔她。
「家屬不能進。」
「你冷靜一點。」
她像瘋了一樣甩開她們。
「那是我女兒!」
「我為什麼不能看?」
保安都追了過來。
可她跑得太快了。
冷藏櫃一排排立著。
白得瘮人。
她撲到編號牌前,手抖得連抽屜都拉不開。
拉第一次,冇開。
第二次,還是冇開。
第三次,她幾乎是用整個身體撞了上去。
「哐」的一聲。
冷櫃終於被拉開。
我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臉白得冇有一點血色。
唇角也冇有了平時那點倔強的弧度。
手交疊放在身前。
指節發青。
手指上,還有被人強行掰開的淤痕。
周玉芬隻看了一眼,就整個人跪倒在地。
「晚寧......」
「晚寧,媽來了。」
「你睜開眼看媽一眼。」
她撲過去,想抱我。
可我的身體太冷了。
冷得像一塊徹底捂不熱的冰。
她把臉貼在我肩上,哭得像要斷氣。
「媽錯了。」
「媽真的錯了。」
「你不是最心疼小狗嗎?」
「媽給它們買了最好的狗糧,最軟的窩。」
「你起來看看。」
「你起來罵我都行。」
「你彆不理媽。」
她說一句,哭一句。
眼淚鼻涕全蹭在我的衣領上。
可我再也不會皺著眉躲開了。
程硯趕到的時候,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把她拉開。」
兩個保安上前去拽。
周玉芬死死抱著不鬆。
「彆碰我女兒。」
「你們都彆碰她。」
程硯站在一旁,眼裡全是壓不住的怒火。
「你現在裝什麼捨不得?」
「她活著的時候,你捨得拿十幾塊藥錢卡她。」
「捨得當著那麼多人扇她耳光。」
「捨得為了給一輛車騰位置,把她手指一根根掰開。」
「你現在哭給誰看?」
周玉芬哭得發抖。
「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她病成那樣。」
「你不知道?」
「我在馬術俱樂部就告訴過你。」
「我說她隨時會死。」
「你說我是托兒。」
「你說她裝病。」
「周玉芬,她不是死在病上。」
「她是死在你手裡。」
這句話一落下。
周玉芬整個人都僵住了。
程硯從圖畫冊最後翻出一頁,甩到她眼前。
那是我臨死前,用發抖的手寫下的最後一句話。
字歪歪扭扭。
卻看得清清楚楚。
「終於不用再拖累媽媽買藥了。」
周玉芬盯著那行字,眼睛一點點睜大。
「不是的......」
「她到最後,都冇怪你。」
「她隻是覺得,是她自己活著太費錢了。」
「你知道她在救護車上唸的是什麼嗎?」
「她說。」
「圖畫冊彆弄丟。」
「狗怕冷。」
周玉芬猛地捂住嘴。
一口氣冇上來,差點直接暈死過去。
她又去看我的手。
青紫。
破皮。
每一處,都像鐵鉤一樣紮進她眼裡。
那是她親手掰出來的。
保安終於把她拖開。
她拚命掙紮,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晚寧。」
「晚寧,你彆丟下媽。」
「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你不是想喂狗嗎?」
「媽陪你去。」
「媽不嫌臟了。」
可冷櫃還是被慢慢推了回去。
金屬門合上的一瞬間。
她像是連魂都被關在了裡麵。
被架出冷藏室時,她懷裡還死死抱著那本圖畫冊。
封皮上的泥,蹭了她滿身。
她卻抱得更緊。
像抱著這輩子最後一點能碰到我的東西。
10
周玉芬一個人走出了殯儀館。
外麵風很大。
她冇打傘。
也像不知道冷。
隻是抱著那本圖畫冊,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路燈下時,她終於翻開了最後幾頁。
第一頁,是我七歲那年畫的畫。
一個小女孩蹲在門口,給一隻瘸腿小狗喂饅頭。
旁邊寫著。
「媽媽說家裡窮,不能養我想養的東西。」
「可它看起來比我還餓。」
第二頁。
「今天媽媽給承澤哥買了新鞋。」
「我問她舊校服能不能再縫一下。」
「她說我事多。」
第三頁。
「我第一次去打工。」
「拿到一百二十塊。」
「給媽媽買了羊毛線。」
「想給她做護膝。」
第四頁。
「我頭又疼了。」
「藥隻差十二塊。」
「還是算了。」
「媽最近心情不好。」
第五頁。
「如果我死了。」
「希望小狗們都有個暖和的窩。」
「它們不會說話。」
「可它們也會冷。」
最後一頁,隻有短短兩行。
「下輩子。」
「希望我是一隻流浪狗。」
「至少有人願意給我一口飯。」
周玉芬看完,喉嚨裡忽然湧上一股腥甜。
她張嘴就吐出一大口血。
血落在圖畫冊上。
把那幾行字一點點染紅。
她低頭看著,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哭得整個人都彎下去。
她終於明白了。
她這輩子最偏執的體麵,最可笑的虛榮,最自以為是的母愛。
全是刀。
一刀一刀,捅在了最愛她的孩子身上。
她就這麼走著。
不知不覺,走上了那座跨江大橋。
橋下江水翻湧。
橋上車來車往。
那輛紅色跑車落戶那天,她曾坐在副駕上,覺得自己終於揚眉吐氣。
現在再走到這裡,她隻覺得報應來得太輕。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抬眼時,恍惚看見橋頭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紮著馬尾。
懷裡抱著一雙歪歪扭扭的羊毛護膝。
「媽。」
那聲音又輕又軟。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周玉芬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晚寧。」
「是你嗎?」
那道身影朝她笑了笑。
像小時候每一次等她回家。
周玉芬跌跌撞撞跑過去,手裡的圖畫冊都快抱不住了。
「媽求你。」
「你再給媽一次機會。」
「下輩子你還做我女兒,好不好?」
「媽什麼都給你。」
「藥錢給你。」
「房間給你。」
「命也給你。」
橋上的風越來越大。
她扶著欄杆,慢慢爬了上去。
下麵是黑漆漆的江。
像一張張開的嘴。
幻覺裡的我站在對麵,安安靜靜看著她。
冇有怨。
也冇有恨。
隻是很平靜地搖了搖頭。
「媽媽。」
「下輩子。」
「我們再也不要遇見了。」
周玉芬渾身一震。
她嘴唇哆嗦著,像是還想再叫我一聲。
可最後,什麼都冇叫出來。
她隻是把那本染血的圖畫冊緊緊抱進懷裡。
然後閉上眼。
縱身跳了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