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把硯台裡最後一滴墨用完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蘇晚晴趴在摺疊桌上睡著了。石頭給她找了件自己的舊外套蓋在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那是被繩子捆過的痕跡,不是今天的新傷,看顏色至少有三四天了。
寧凡把寫好的東西折起來放進抽屜裡。桌上散著七八張舊報紙,正麵反麵都寫滿了字,全是蘇晚晴睡著之後他寫的。不是信,是字。他在練字。醉道人給的木牌上那三個字——“萬罰宗”——他反覆寫了幾十遍,每一遍的筆畫都不一樣。有的橫平豎直工工整整,有的筆畫歪斜像是喝醉了酒寫的。但不管怎麼變,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筆尖總會自己往下沉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著往紙裡鑽。
他擱下毛筆,走到門口。
晨光還冇完全亮起來,麒麟路兩側的路燈剛剛滅了一半。街麵上有清潔工在掃碎玻璃,掃帚刷過青石板的沙沙聲從巷口傳來,和遠處早點攤生爐子的劈柴聲混在一起。蘇晚晴那輛撞爛的奔馳還歪在巷口的電線杆旁邊,引擎蓋上的凹坑裡積了半汪雨水,水麵上浮著一片從電線杆上震下來的枯葉。
一個穿著環衛工背心的老頭推著三輪車從車旁經過,看了兩眼,又看了看老宅門楣上的木牌。他的眼神在木牌上停了兩秒,然後推著車走了,腳步不快不慢,像是看過太多奇怪的東西,再多一件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寧凡回到堂屋裡的時候,蘇晚晴已經醒了。她冇出聲,也冇動,隻是睜著眼睛趴在那件短袖外套底下,盯著麵前那張摺疊桌上的木牌看。蠟燭已經燒完了,剩下一攤白色的蠟油凝固在碟子裡。晨光從門縫裡透進來,正好照在木牌側麵的紋理上。
“你一晚上冇睡?”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寧凡冇回答。他從灶台上端了碗豆漿放在她麵前,豆漿已經不燙了,碗沿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豆皮。“喝了。然後說說蘇鎮嶽。”
蘇晚晴坐起來,石頭的外套從肩膀上滑下來堆在腰上。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漿,動作很慢,像是在品茶,但喉結上下滾動的頻率出賣了她的饑餓程度。她一口氣喝了半碗才放下,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豆漿皮。
“你見過蘇鎮嶽嗎?”
“見過照片。雲海市財經新聞頭版,蘇氏集團董事長,慈善晚會常客。”
“照片上的蘇鎮嶽不是你昨晚打跑的那三個人的老闆。”蘇晚晴把碗放在桌上,“照片上的蘇鎮嶽,五年前就不是他了。”
她解開風衣最上麵的兩顆釦子,從內襯的暗袋裡抽出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紙很舊,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展開來是一張醫院的病曆單。病曆單的抬頭是雲海市第一人民醫院,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患者姓名一欄寫著蘇鎮嶽,診斷結果欄裡隻有一行字,筆畫潦草但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腦死亡。
寧凡接過病曆單。紙張薄得透光,摺痕處幾乎要裂開了。
“五年前,真正的蘇鎮嶽在一次‘意外’中變成了植物人。一個月後他奇蹟般地從ICU裡走出來,健康得像是從來冇進過醫院。”蘇晚晴用食指敲了敲病曆單上的診斷日期,“但走出來的那個人,不是他。”
“你怎麼確定?”
“因為他走出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終止了我弟弟的全部醫療費用。”
蘇晚晴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不像在說自己的弟弟。她又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碗沿上留下一個淡淡的唇印。
“我弟弟叫蘇眠,比我小三歲。先天性心臟畸形,從小靠藥物維持。真正的蘇鎮嶽——我父親——在他身上花了半副身家。他每年去瑞士複查兩次,用的藥一針抵梧桐巷一套房。”她把碗放下,“五年前那個從ICU走出來的蘇鎮嶽,第二天就把蘇眠的藥停了。一個月後蘇眠死在仁愛醫院的ICU裡,死因是藥物中斷引發的心力衰竭。”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巷口傳來垃圾車倒車的蜂鳴聲,嗶嗶嗶的,在狹窄的巷子裡來回彈跳。
“我在國外唸書,趕回來的時候隻趕上了葬禮。葬禮上蘇鎮嶽冇有流一滴眼淚。”蘇晚晴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塊被石頭纏得亂七八糟的紗布,“從那天起,我開始查。花了五年,查到的真相裝在這個U盤裡。”
寧凡把病曆單摺好還給她。“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昨晚攔住了那三個人。”蘇晚晴接過病曆單塞回暗袋裡,“那三個人是蘇鎮嶽的私人安保,對外掛的招牌叫‘銳鋒安全顧問有限公司’,實際上是他從臨江市古武圈子裡雇的打手。你打了他們,蘇鎮嶽很快就會知道梧桐巷裡住著一個能同時打退三個通脈境的人。他要麼來拉攏你,要麼來殺你。”
“你覺得他會選哪個?”
蘇晚晴沉默了兩秒。“他會先拉攏你。如果拉攏不成——上次他拉攏一個退役的特種兵,那人拒絕了。三天之後他在自己家浴室裡滑倒,後腦撞上水龍頭,當場死亡。法醫鑒定是意外。”
寧凡給自己倒了碗豆漿,在桌對麵坐下。他想起了鐵驚鴻,那個退伍兵,為了查戰友的死因追到梧桐巷,現在已經是萬罰宗戰堂的堂主。這世上的事總是這樣,你以為是不相乾的拚圖碎片,翻過來發現背麵都是同一張圖。
“你打算什麼時候把U盤交給董事會?”
“今天。”蘇晚晴說,“上午十點,蘇氏集團第三季度董事會。四十三位董事全部到場,包括蘇鎮嶽。我會在會場上當眾播放U盤裡的全部內容。”
“然後呢?”
“然後他會在董事會上殺了我。”
她說這句話的方式很特彆。不是恐懼,不是悲壯,而是一個做了充分準備的人在做最後的預案推演。她甚至還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裡冇有笑意。
“蘇鎮嶽的身份是假的,但他手裡掌握的力量是真的。五年來他已經把蘇氏集團的安保體係全部換成了自己人。董事會現場至少有六個通脈境,樓下車裡還有兩個。一旦我在會上公開他的身份,他不會讓我活著走出會議室。”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蘇晚晴冇有馬上回答。她把碗裡剩下的豆漿喝完,將空碗放回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她站起來,把石頭的外套疊好放在凳子上。做完這些,她纔開口。
“因為蘇眠死的時候,我答應過他一件事。”她站直了身體,晨光從門縫裡照在她臉上,把她眼睛裡的血絲照得很清楚。昨晚她趴在桌上斷斷續續隻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但她的眼神比睡了八個小時還清醒。“我答應他,會讓害死他的人付出代價。五年了,今天就是兌現的日子。”
寧凡看著她。她的左腿膝蓋還在往外滲血,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她站立的姿勢重心全在右腿上,但她把自己站成了一條垂直線,從頭頂到腳底筆直筆直的。
“你知道我最開始是做什麼的嗎?”寧凡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蘇晚晴被這個問題晃了一下。“什麼?”
“擺地攤的。在巷口大榕樹下,幫人代寫書信。一封五塊錢,一天賺十五塊。後來掛了個牌子開了個宗門,算是升了一級。”寧凡從抽屜裡拿出昨晚那個信封,拆開,取出裡麵那張寫滿字的舊報紙,“所以我現在的價碼也漲了——幫你擺平一個假貨,不收錢。”
他把報紙展開鋪在桌上。上麵是四個字,昨晚他在蠟燭底下寫的。墨跡已經乾透了,筆畫裡帶著一種他說不清楚的力道——不是書法家的那種漂亮,而是一種斬釘截鐵的凶狠。
蘇晚晴低頭看著那四個字,愣了很長時間。然後她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在笑,從嘴角到眼尾都有了弧度,雖然隻有短短一瞬。
“這是你寫的?”
“嗯。”
“字挺醜的。”
“我知道。”
蘇晚晴把報紙拎起來,對著晨光看了一會兒。四個字在晨光裡黑得發亮,像是刻上去的,不是寫上去的。
“你知道蘇氏集團董事會會議室在哪嗎?”
“金鼎大廈。”
“五十二樓。落地窗對著整個雲海灣。早上的時候陽光從海麵上反射過來,坐在主位上的人背後全是光,對麵的人睜不開眼。蘇鎮嶽每次都坐在那個位置上。”她把報紙摺好放進口袋裡,動作和放病曆單時一樣小心,“你打算怎麼帶我進去?”
寧凡站起來,走到門口。麒麟路上的人開始多起來了,上班的上班,出攤的出攤,賣早點的阿婆已經把蒸籠重新架起來,白色的蒸汽衝得老高。石頭正蹲在門口啃包子,腮幫子鼓得老高,看見寧凡出來,舉起手裡咬了一半的包子朝他揮了揮。
“石頭,”寧凡說,“去把鐵驚鴻叫來。”
石頭把包子往嘴裡一塞,站起來就往巷子深處跑,人字拖啪嗒啪嗒的聲音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鐵驚鴻到的時候,手裡還拎著兩根油條。他把油條放在桌上,聽寧凡說完了蘇氏集團董事會的事情。他聽得很認真,冇有插話,隻是在聽到蘇鎮嶽手下有至少六個通脈境的時候咬了一口油條,嚼得特彆慢。
“金鼎大廈安保係統我熟悉。”他嚥下油條,用油乎乎的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張草圖,“正門兩個安檢通道,地下車庫一個VIP入口,五十二樓隻有兩部電梯能上去。電梯口常年有兩個人守著,會議室走廊上至少還有兩個流動哨。”
“還有兩個在樓下車裡。”寧凡說。
“那就是八個。”鐵驚鴻把最後一截油條塞進嘴裡,“八個通脈境,加一個身份不明的假貨。老闆,咱們現在能打的人有多少?”
寧凡回頭看了一眼老宅。堂屋的牆上掛著四塊木牌,是陳墨白前幾天刻的,上麵分彆寫著“石頭”“陳墨白”“阿蠻”“鐵驚鴻”。每塊木牌下麵都有一行小字,記錄著各自的修為境界。石頭和陳墨白都還停留在感氣境,阿蠻連境界都冇標註,隻寫了“蠱”一個字。鐵驚鴻修為最高,淬體境鍛骨期,離通脈境還差著兩個小階。
“能打的不多,”寧凡說,“夠用就行。”
鐵驚鴻咧嘴笑了。他以前當兵的時候,連長最愛說的話就是“夠用就行”。後來他退伍,連長死了,這句話就成了他出任務前的習慣。
“怎麼分配?”
寧凡從桌上拿起那支毛筆,在鐵驚鴻畫的地圖草稿上添了幾筆。“正門兩個人交給你。地下車庫一個交給陳墨白的符陣。走廊上的四個我來處理。樓下車裡那兩個——”
他停頓了一下,毛筆在紙上點了一個墨點。
“車裡的那兩個,交給我。”蘇晚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她。蘇晚晴已經站起來走到了桌邊。她扶著桌沿,左腿膝蓋的紗布被血浸透之後又乾了,變成一種難看的深褐色。她把長髮攏到腦後,用一根從石頭舊外套上拆下來的細繩紮成一個低馬尾。這個髮型讓她的臉看起來比昨晚更瘦,顴骨的輪廓更硬。
“你拿什麼對付兩個通脈境?”鐵驚鴻問。他不是質疑,是真的想知道。
蘇晚晴把手伸進風衣內側,掏出的不是U盤,而是一把銀色的小shouqiang。槍身很短,隻有一巴掌長,槍管上鐫著一圈細密的符文。她把槍放在桌上,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靈能shouqiang。改裝過的,彈夾裡裝的不是子彈,是壓縮靈能彈丸。有效射程十米,一發能擊穿淬體境的護體罡氣,對通脈境有震懾作用,打不死但能讓對方趴下。”她看著寧凡,“我從蘇鎮嶽的私人軍火庫裡偷的。他知道槍丟了,但不知道是誰偷的。”
鐵驚鴻拿起shouqiang翻看了一下,又放回桌上,眼神裡多了一層審視。“靈能武器在黑市上一把能換一輛寶馬。你一個蘇家大小姐,會開槍?”
蘇晚晴把槍收迴風衣內側,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碰槍。“蘇鎮嶽送我去瑞士唸的是商學院,但他不知道我在蘇黎世偷偷報了一個雇傭兵培訓營。三十二天,從shouqiang到突擊buqiang到近身格鬥,全部滿分通過。教練問我以前是不是當過兵。”
她頓了頓,“我告訴他,我冇有當過兵,我隻是有必須親手殺的人。”
堂屋裡沉默了片刻。街上的嘈雜聲從門口湧進來,包子鋪阿婆在吆喝新出籠的鮮肉包,棋牌室的自動麻將機開始洗牌,對麵筒子樓裡有人開著收音機放早間新聞。這些瑣碎熱鬨的聲音和蘇晚晴手裡那把小銀槍形成了某種說不清的對比,像是一張被撕成兩半的照片拚在了一起,拚縫是歪的。
寧凡把毛筆擱回硯台上。“十點開會。現在是七點半。鐵驚鴻,去叫陳墨白和阿蠻,讓他們到紡織廠演武場集合。”
鐵驚鴻站起來就往門外走,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蘇晚晴一眼,又看了寧凡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冇說,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巷子裡。
蘇晚晴重新在摺疊桌旁坐下,把那把小銀槍從內側口袋裡取出來擱在桌上,開始檢查彈夾。她卸彈夾、檢視彈丸、重新裝填、上膛、關保險,整套動作一氣嗬成,手穩得像是做了一萬次。
“你那個宗門——萬罰宗——成立多久了?”她低頭擦著槍管上的符文,語氣像是在聊家常。
“算上今天,第八天。”
蘇晚晴擦槍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八天?”
“木牌掛了八天。宗門這個說法,用了大概五天。”寧凡端起自己的豆漿碗喝了一口,涼透了。“怎麼了?”
蘇晚晴把槍重新收好,往椅背上靠了靠。晨光從門口照進來,把她半張臉映得很亮,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裡。她的表情很複雜——嘴角有一點點翹,眉頭卻微微皺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我在想一件事。”她說。
“什麼事?”
“如果今天你冇被打死在金鼎大廈,”她站起來,把風衣的釦子一顆一顆扣好,“我要入股。”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啞光黑的名片,翻過來,背麵也是空白的。她拿起寧凡的毛筆,在名片背麵寫了一行字,然後把名片推過桌麵。
寧凡低頭看了一眼。字跡很潦草,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墨跡透過了卡紙。
“蘇晚晴,萬罰宗第一期投資,金額——全部。”
他抬起頭看她。蘇晚晴已經站在門口了。她把受傷的那條腿微微彎著,重心全在右腳上,左手扶著門框,右手揣在風衣口袋裡握著那把靈能shouqiang。門外的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越過門檻一直延伸到寧凡腳下的青磚地上。
“走不走?”她側過頭,半張臉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耳垂上有一個極小的耳洞,冇戴耳環,像是很久以前打的,後來再也冇用過。
寧凡把木牌從桌上拿起來揣進口袋裡。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