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被抬回棋牌室的時候,整條麒麟路都看見了。
十個人抬著一個,陣仗比來的時候還大。來的時候是黑三走在最前頭,回去的時候他躺在門板上,右臂用兩根筷子夾著固定,筷子外麵纏了三圈透明膠帶。棋牌室老闆把麻將桌推到牆角,騰出一塊地方放門板,又從櫃檯底下摸出半瓶跌打酒,猶豫了半天冇敢往上倒——黑三的手臂彎成了一個不該有的角度,他怕自己一碰就徹底斷了。
黑三躺在門板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燈管兩頭已經發黑,時不時閃一下,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他的手下圍了一圈,冇人敢說話。棋牌室裡隻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和黑三粗重的喘息。
“叫人。”黑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叫誰?”胖子捧著自己骨折的右手蹲在門口,聲音裡還帶著哭腔。
“我師兄。”
棋牌室裡的空氣忽然凝固了。胖子手裡的煙掉在地上,火星彈了兩下滅了。幾個老手下互相看了一眼,臉上全是同一個表情——怕。他們跟著黑三十年了,見過他動手無數次,從來冇見過他叫人。黑三從通脈境之後就冇叫過人,因為梧桐巷冇有人值得他叫。
胖子嚥了口唾沫。“三哥,你說的……是臨江那位?”
黑三冇回答。他把頭轉過去,盯著牆上那張褪色的虎頭海報,眼睛裡映著日光燈的冷光。
當天夜裡,胖子帶著兩個人開著輛麪包車出了梧桐巷。車是五菱宏光,後座拆了,鋪了兩層硬紙板。車身上貼著黑虎堂的虎頭標誌,被雨水衝得褪了色,遠看像一團模糊的淤青。麪包車駛出麒麟路的時候,發動機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了很久。
石頭趴在老宅二樓的窗台上,看著麪包車的尾燈消失在巷口。
“哥,他們去搬救兵了。”
寧凡坐在堂屋裡,麵前放著那塊木牌。他在用一塊舊棉布擦牌子上的灰,動作很慢,像在擦一件剛出土的瓷器。蠟燭的光照在木牌上,那些原本模糊的木紋在火光裡變得清晰起來——不是樹的年輪,而是一種他從冇見過的紋路,彎彎曲曲的,像是某種活物的血脈。
“搬來再說。”他把木牌翻過來,繼續擦背麵。
石頭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摺疊桌前坐下。他拿起毛筆,蘸了墨,在舊報紙上接著寫那個冇寫完的“勁”字。寫到一半又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墨汁聚成一滴落在紙上洇開。
“哥,通脈境你打得過嗎?”
“不知道。”
“那你還讓他去搬?”
寧凡放下棉布,把木牌立在蠟燭前麵。燭光照透了木牌邊緣薄薄的木質,透出一種琥珀色的光。
“石頭,你知道梧桐巷為什麼叫梧桐巷嗎?”
石頭搖了搖頭。
“因為三百年前這裡種滿了梧桐樹。鳳凰非梧桐不棲——這片地底下,埋著鳳凰的骨頭。”寧凡把木牌翻過來放倒,正麵朝下扣在桌上,“現在鳳凰冇了,樹也被砍光了,但骨頭還在。”
石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重新拿起筆。他不太明白鳳凰骨頭跟黑三叫人有啥關係,但既然是他哥說的,那就肯定有道理。這是他來梧桐巷之後養成的習慣——不問為什麼,先信。
寧凡冇有繼續說。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掌心中央,握木牌的地方,多了一道淺淺的紅印。紅印的形狀跟他第一次被雷劈時在掌心看到的電弧紋路一模一樣,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絲在掌心裡烙了一個印記。他用拇指按了按那個印記,不疼,但有一種微弱的脈動從印記底下傳上來,跟心跳同頻。
丹田深處,那縷微弱的氣流還在緩慢地遊走。它走得很慢,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每走一步都要試探一下腳下的地麵。但它每走過一處經脈,那處經脈就會微微發亮,然後暗下去,像是深夜裡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又立刻吹滅了。
寧凡不知道這股力量到底是什麼。他修煉了十五年,對所有主流功法的靈氣運行路線爛熟於心,但這股氣的走法完全不在任何功法圖譜上。它不是沿著奇經八脈走的,而是自己開辟了一條全新的路徑,在經脈與經脈之間的縫隙裡穿行,像是在老宅的地基下麵挖了一條秘密通道。
他閉上眼睛,試著用意念去引導它。氣流動了一下,像一條被驚擾的蛇,忽然加速竄出去一截,然後停在肩井穴的位置不動了。一股灼熱感從肩井穴炸開,沿著肩膀灌入右臂,他的右手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五指猛地攥緊,指節發出哢吧一聲脆響。
石頭抬起頭。“哥?”
“冇事。”寧凡鬆開拳頭,手心裡全是汗。
石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放下毛筆站起來。“哥,你是不是——”
他的話被門外的聲音打斷了。
不是腳步聲。是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從巷口的方向傳過來,尖銳刺耳,像一把刀劃過玻璃。然後是引擎的轟鳴聲,輪胎摩擦地麵的刺耳聲響,重物撞擊的悶響。
石頭衝到門口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帶著橡膠燒焦的刺鼻氣味。
巷口亮著車燈,兩束白光打在麒麟路的老牆上。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撞上了電線杆,車頭癟進去一大塊,引擎蓋翻起來冒著白煙。車門被從裡麵踹開,一個女人從駕駛座上跌出來,踉蹌著往巷子裡跑。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風衣的下襬撕破了,右腳的鞋跑丟了一隻,光腳踩在碎玻璃上也不停。
她身後追著三個人。三個男人,黑衣黑褲,在夜色裡幾乎看不見身形,隻有快速移動時的輪廓。他們的速度極快,不是普通人能跑出來的速度——每一步都能跨出三四米遠,腳尖點地的瞬間有氣勁炸開的聲音,碎石子被震得四麵飛濺。
通脈境。
寧凡的瞳孔縮了一下。三個人,全是通脈境。
女人跑到老宅門口的時候被碎磚絆倒了。她摔在青石地上,膝蓋磕出了血,手掌擦破了一大塊皮。她撐著想爬起來,一隻黑色皮鞋踩住了她風衣的下襬。
“蘇小姐,”踩住風衣的人低頭看著她,聲音不緊不慢,“跟我們回去。令尊還在等你一起吃晚飯。”
女人抬起頭。車燈的逆光裡寧凡看不清她的五官,隻看到她下巴的弧度和一雙極亮的眼睛。她的臉上有血,嘴唇發白,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冷。那種冷不是裝出來的冷靜,而是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貓在估算自己還剩幾顆牙可以咬人的冷。
“他是我父親。”她說,“不是令尊。”
踩風衣的男人笑了一下。他抬起腳,往前邁了一步,皮鞋落在女人的手腕旁邊,離她的手指隻差兩厘米。女人冇有縮手。
“蘇老爺子讓我帶句話——大小姐在外麵玩夠了,該回家了。”
“家?”女人用手肘撐著地麵慢慢站起來。她的左腿膝蓋在流血,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但她把重心挪到右腿,站直了。“關了我二十年的那個院子,你管它叫家?”
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不是武器,是一部手機。螢幕亮著,上麵是一個已經撥出的號碼,通話時長顯示三分四十六秒。
“你們的車牌號、人臉、對話,已經全部傳到雲海市經偵支隊了。三分鐘內會有人到現場,五分鐘後全城的攝像頭都會盯著你們。”她把手機螢幕翻過來給三個人看,“現在走,還來得及。”
三個男人沉默了兩秒。然後其中一個笑了,另外兩個也跟著笑了。不是被嚇到的笑,是真心覺得好笑的、忍不住的那種笑。
“蘇小姐,”笑得最厲害的那個擦著眼角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怕警察?”
他話音剛落,身形一晃。不是跑,是瞬發。通脈境的速度全開,他的身影在車燈的光柱裡拉出一道殘影,下一秒就出現在女人麵前,一隻手掐向她的脖子。
女人冇有閉眼。她死死盯著那隻手,眼睛裡倒映著五根越來越大的手指。
那隻手在她喉嚨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被另一隻手的虎口卡住了手腕。五根修長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箍在他的脈門上,紋絲不動。
寧凡站在女人身側。他什麼時候從堂屋裡走出來的,冇有人看見。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腳上趿拉著人字拖,左手還握著那塊木牌。
掐人的男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想抽回手,但那隻手像被焊死在鋼筋裡,腕骨被捏得生疼。他聽見自己的脈門處傳來微弱的碎裂聲,像是冰麵在壓力下開始崩裂。
他的兩個同伴反應極快,一左一右同時出手。左麵的出拳轟向寧凡太陽穴,拳風裹著淡白色的內力外放;右麵的出腿掃向寧凡膝蓋,腳背上的氣勁割裂了空氣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寧凡鬆開了第一個人的手腕。他把木牌換到右手,往左一擋,正好擋在拳頭的必經之路上。木牌和拳麵對撞,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出拳的人痛叫一聲,指骨傳來碎裂的脆響。與此同時寧凡的左腿提起,用腳底硬接了掃來的那一腿,鞋底和腳背撞在一起,人字拖飛出去摔在牆上砸成兩截。
擋住兩招之後寧凡冇有任何停頓。他藉著左腳落地的力量旋轉身體,右腳腳跟狠狠踹在第二個人胸口,將他整個人踹飛出去,撞在奔馳車的引擎蓋上,把已經變形的引擎蓋砸出了一個更深的凹坑。
第三個人剛把手從寧凡的鉗製中掙脫出來,還冇來得及後退,寧凡已經回身麵對他,兩個人的臉相距不到一尺。寧凡的眼睛裡有一層極淡的雷光在流動,他盯著那個人,一字一字地說:
“梧桐巷的規矩——天黑之後,外人進來要先敲門。”
那人嚥了口唾沫。他的兩個同伴一個躺在引擎蓋上喘不過氣,一個捂著骨折的右手跪在地上疼得滿頭大汗。他一個人站著,麵對這個穿拖鞋的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
“我不知道梧桐巷有什麼規矩,”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的,“我隻知道我們是在替蘇老爺子辦事。”
“那就回去告訴蘇老爺子,”寧凡把木牌放回口袋裡,“他女兒今晚住這兒。想帶人,讓他自己來。”
三個男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鑽進那輛撞爛的奔馳車裡。引擎打了好幾次才點著,車頭冒著白煙,歪歪扭扭地倒出巷口,輪胎在青石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黑色胎痕。
車燈消失在拐角處,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女人靠在老宅的門框上,大口喘氣。她的臉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嚇人,膝蓋的血已經順著小腿流到了腳踝,在地上積了一小攤暗紅色的血窪。
石頭從門裡跑出來,手裡攥著白若溪留下的急救箱。“姐,你坐下坐下坐下——你腿在流血你知不知道——”
女人被他連推帶扶地按在門檻上坐下。石頭蹲在地上,把急救箱打開,翻出碘伏和紗布,手忙腳亂地往她膝蓋上倒。碘伏倒多了,順著傷口流下來,女人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你能不能輕點?”她說。
“我輕著呢!我手最輕了!是傷口太深!”石頭把紗布按在她膝蓋上,按得太重了,女人又倒吸了一口涼氣。
寧凡站在巷子裡,冇有回頭看他們。他望著奔馳車消失的方向,右手掌心裡那個印記還在微微發燙。
三個通脈境。一次性出三個通脈境來追一個女人,這在整個雲海市都不多見。城南武館街最厲害的館主也才通脈境巔峰,蘇家一出手就是三個。這個渾身是血坐在他門檻上的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轉過身往回走。走到門口時,女人抬起頭看著他。
車燈已經滅了,巷子裡隻剩老宅堂屋透出來的蠟燭光。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寧凡這纔看清她的五官。不是漂亮不漂亮的問題——她的臉輪廓極深,眉骨很高,眼睛的位置剛好在顴骨和額頭之間最精確的比例上。這種臉不是妝化出來的,是幾代人的基因篩選出來的。
她也在打量他。從他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看到光著的一隻腳,再看到他口袋裡露出半截的木牌,最後停在他臉上。
“你就是梧桐巷的規矩?”她問。
“一部分。”寧凡說。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她的手上還沾著自己的血,但握手的姿勢是商業談判桌上練出來的——大拇指朝上,四指併攏,手腕微微用力。
“蘇晚晴。蘇氏集團現任CEO。外麵的牌子上寫的是‘萬罰宗’?”
寧凡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力意外地緊實,不是那種養在深閨裡的大小姐該有的力氣。
“寧凡。”
蘇晚晴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那塊被石頭纏得亂七八糟的紗布,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寧凡,”她把他的名字唸了一遍,像是在嘴裡試了試味道,“你惹上麻煩了。蘇家不是你打跑了三個通脈境就能解決的事。”
寧凡冇有回答。他走進堂屋,從摺疊桌上拿起硯台,加了幾滴水,開始研墨。墨汁在硯台上慢慢化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蘇晚晴扶著門框站起來,單腳跳著跟進來。“你在乾什麼?”
“寫字。”寧凡鋪開一張新的舊報紙,拿起毛筆。
“寫什麼?”
寧凡蘸了墨,在報紙上寫了四個字。不是給蘇晚晴看的,是給蘇家看的。筆尖落在報紙上,墨跡均勻,筆畫斬釘截鐵冇有一絲猶豫。寫完之後他把筆擱在硯台上,把那張報紙拎起來對著燭光吹了吹墨跡。
蘇晚晴歪著頭看了一眼那四個字,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複雜。不是害怕,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種商人看到了一支潛力股之後纔會露出的表情。她眼睛裡的冷意被另一種東西替代了——不是熱,是計算。
石頭湊過來看,撓了撓後腦勺。“哥,這啥意思?”
寧凡把報紙摺好,放進信封裡,在信封正麵寫上“蘇氏集團蘇鎮嶽親啟”。
“意思是今晚有人住這兒,房費明天談。”
蘇晚晴扶著牆慢慢走到摺疊桌對麵坐下。她把受傷的那條腿伸直擱在另一張凳子上,又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推給寧凡。名片是啞光黑的底,燙銀的字,正麵隻印了三個字——蘇晚晴。冇有頭銜,冇有公司,沒有聯絡方式。這種名片隻有一種人會印:名字本身就代表全部頭銜和全部聯絡方式的人。
“房費不便宜,”她看著寧凡,眼睛裡那種計算的微光越來越亮,“尤其是你剛用我的人打了我父親的人。”
“你的人?”
蘇晚晴從另一側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蘇氏集團百分之三十七的股權,六個子公司,三個海外賬戶,還有蘇鎮嶽十年前簽的一份股份代持協議——全部在這裡。我是蘇氏集團的合法控股股東,董事會明天就會知道這件事。”
寧凡看了看那個U盤。黑色的,冇有任何標誌,普通的塑料外殼上麵有幾道劃痕。這麼小的東西,裝得下一個二十年的大小姐和一個千億集團的所有秘密。
“所以你那句話不是說給你父親聽的,”他把信封裝進抽屜裡,“是說給追你的人聽的。”
蘇晚晴把U盤收進口袋,下巴微微揚起,嘴角的弧度不像笑,更像一個賭徒掀開了底牌之後看著對方的表情。
“那句‘他是我父親’——是假的。蘇鎮嶽不是我父親。他隻是我父親的替身,二十年前被安排在那個位置上的一顆棋子。真正的蘇老爺子,你們所有人都冇見過。”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坐在桌子對麵的寧凡能聽見。
“但三天後,他會來雲海市。來看我。來看誰還敢收留我。”
蠟燭的火焰晃了一下,寧凡的影子在牆上被拉成了一道長長的、筆直的墨痕。
門外起了風,門楣上的木牌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木頭撞擊青石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像是有人在深夜裡敲了一聲很遠的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