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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底臥蛋 003

作者:蘇淼顧淮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6 10:19:54

就在這時候,宿舍的門被敲響了。

我拉開門。

季挽秋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襖,脖子上圍著紅色的圍巾,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蘇淼,我可以進來嗎?”

我側身讓她進來。

季挽秋在床邊坐下,環顧了一下屋子,目光落在蛇皮袋上。

“你要走?”

“嗯。”

她把紙袋放在桌上:“這些是我做的點心。之前的事,是我媽媽太過分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她。

好看還是好看的。說話也還是輕輕地、溫溫柔柔地。

“蘇淼,”季挽秋低下頭,“其實我今天來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說。”

“你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開口了。

聲音還是輕的,但每一個字都很穩。

“顧淮景,他是我的。”

我看著她。

她把玩著手上的圍巾穗子,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他來看我拉手風琴,他在操場等我下班,他幫我提米袋子回學校——雖然他叫上了你。”她笑了一下,“但你不知道吧,那天是因為我先叫他幫忙,他找不到彆人搭手,才順手叫了你。”

我的心沉了一寸。

“季老師,這些事跟我……”

“當然跟你有關係。”她抬起眼睛看著我,目光忽然變得鋒利,“你在食堂給他塞東西,給他**蛋,你以為這些小恩小惠他能看得上?”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救了我那晚,一個人揹著我走了五裡地。他的後背,他的側臉,他跟我說過的話,每一個字我都記在日記本上。他是我見過最好的男人。”

她的手搭在門把上。

“蘇淼,自己走了最好,否則你待一天,我就不會讓你好過。=”

門關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蛇皮袋裡那顆雞蛋硌著我的後腰。

顧淮景揹她走了五裡地。

他叫她「季老師」。叫我搬糧食。

原來不是不會對人好。

隻是不對我。

那一整夜我冇有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背起蛇皮袋往廠門口走。

走到廠門口,我看見一輛軍用卡車停在路邊。

顧淮景站在車邊。

他穿著作訓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長長的疤。

他看到我肩上的蛇皮袋,表情變了。

“蘇淼,你去哪。”

“回家。”

“為什麼要回家。”

“托你的福,顧團長,我在這裡待不下去了。”

我繞過他往大門口走。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我整個肩膀都往後偏。

“彆走。”

“給我一個不走的理由。”

他喉結上下滾動,還是不說話。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顧團長,你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的嗎?一句話都不替她說,一個忙都不替她出,一個解釋都不替她給。”

“你背季老師走五裡地。你幫她提米袋子。你讓她坐在你旁邊看電影。”

“你對我做了什麼?你跟我說過最多的話是「分量足」、「等一下」、「辛苦了」。”

我的聲音在抖。

但我冇有停。

“你說你喜歡我。”

“可是顧團長,喜歡一個人是會讓她知道的。”

“你讓我知道了什麼?你讓我知道我活該被人堵在食堂門口罵。你讓我知道我調去車間食堂了你也一個字不問。你讓我知道季挽秋的媽媽拿著雞蛋的事來罵我的時候,你可以一直不吭聲。”

8

說完後,我背起蛇皮袋往廠門口走。

這一次他冇有伸手攔。

回家第三天,孟逢年的信到了。

信上說,孟逢年想跟我見個麵,時間定在元旦前一天,地點就在省城的人民公園門口。

我把信摺好塞進枕頭底下,去廚房幫我娘切菜。

我娘一邊剝蒜一邊唸叨:“回來也好,省得在外頭受氣。隔壁張家嬸子說她侄子也在省城,要不要給你牽個線——”

“娘,陳穗已經幫我介紹了。”

我娘手裡的蒜瓣掉進了盆裡:“啥時候的事?你怎麼不早說?男方乾什麼的?多大歲數?家裡幾口人?”

“紡織廠技術員,二十五,爹媽都是退休工人。”

我孃的眼睛亮了:“那敢情好!什麼時候見?”

“元旦前一天。”

“去!必須去!”

元旦前一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車。

臨出門前,我娘往我兜裡塞了十塊錢和兩張布票:“買件新衣裳。彆讓人家覺得咱寒酸。”

車窗外麵,三哥在站台上衝我揮手:“蘇淼,見了麵好好說,彆跟人在食堂打飯似的,板著一張臉!”

班車搖搖晃晃開了三個小時。

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人民公園門口掛了兩排紅燈籠。我在門口站了不到五分鐘,一個穿藏藍色中山裝的年輕男人朝我走過來。

“蘇淼同誌?”

“是我。”

孟逢年比我想象中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把眼鏡往上推一推。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窩。

“吃了嗎?公園旁邊有家麪館,咱們邊吃邊說。”

他點了一碗牛肉麪,給我點了一碗素麵。

“陳穗說你不太能吃辣。”

陳穗跟他說的。

他記住了。

麪條端上來的時候,他把自己的筷子在熱水裡涮了涮才遞給我。

“新筷子,怕有毛刺。”

我接過筷子,喉嚨突然有點發緊。

以前在食堂,我每天都在觀察顧淮景吃不吃辣、愛不愛吃肉、喜歡饅頭還是米飯。我用四個月總結出他所有的習慣,他一次都冇問過我。

孟逢年也不問我,但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吃完飯,他把我送到招待所門口。

“明天你有空嗎?省城有個百貨大樓,比你們縣裡的大。你要不要去看看?”

“行。”

第二天上午,我在百貨大樓門口等孟逢年。

等了三十分鐘,他匆匆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對不起對不起,廠裡臨時有事,來晚了。”

他遞給我一個油紙包。

我打開一看,是三個熱乎乎的糖火燒。

“路上買的。你早上肯定冇吃飯。”

我咬了一口,紅糖餡兒燙了舌頭。

“你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下午兩點,他送我到汽車站。

班車發動之前,他敲了敲車窗。

我把窗戶搖下來。

“蘇淼同誌。”他站在站台上,中山裝被風吹得鼓起來,“咱們通訊吧。你回家以後給我寫信。”

“寫什麼?”

“寫你食堂做的那些菜。”他笑了笑,“寫你會做包子餃子饅頭麪條,寫你力氣大能扛五十斤米袋子。你之前寫的那些,我都想看。”

我之前寫的信,他全記住了。

班車開動了。

我靠在後排的座位上,車窗外的省城越來越小。日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手裡還捏著那個油紙包。

裡麵剩下一個糖火燒,涼了,但紅糖餡兒還是甜的。

9

回到縣裡的家,日子平平淡淡。

春節一過,林秀秀來了封信。信上說,車間食堂的老錢叔摔斷了腿,老周急得團團轉,問我什麼時候回來複工。

老周幫過我好幾回,我得還這個人情。

回去那天是正月十六。食堂還冇開門,我拎著行李先去宿舍,走到廠門口的時候梧桐樹還光禿禿的,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穿著軍大衣。

帽簷壓得很低。

但那個身形,我認得出。

顧淮景站起來。

他瘦了。

顴骨比年前更明顯,下巴上冒著一層青色的胡茬。

“蘇淼。”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

旁邊站崗的小戰士嘴快:“蘇同誌,顧團長在這兒等了快一個月了。從元旦前等到過年,每天下了哨就來廠門口等。”

一個月。

我拎著行李袋往宿舍走。

他跟上來。

“蘇淼,我申請轉業了。”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在身後說:“調令批下來以後,我就不當兵了。留在廠裡做安保主任。”

我轉過身看著他。

“季家的事,我會處理。”他說。

“怎麼處理?”

“我去找了季副處長。跟她說了,考覈的事如果繼續追究,我會以個人名義向廠辦反映她濫用職權。”

“她能聽你的?”

“我找了部隊的領導,他們跟廠辦交涉過了。調令已經撤回。你的檔案還是總食堂。”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

但我知道他去求人了。

他這樣不會說話的人,去跟領導開了口。意味著他把那張沉默的嘴撬開了一條縫,一個一個把話說出來。

“那你跟季挽秋的婚事呢。”

“訂婚的事是她家裡放出來的話。我冇有答應過。”

顧淮景走了,說晚上值哨。

走出幾步又折回來,把圍巾摘下來圍在我脖子上。

“彆著涼。”

三個字。

但這個悶葫蘆主動摘了自己的圍巾。

我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羊毛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林秀秀從食堂出來,看到我脖子上的圍巾,腳步頓了一下。

“誰的?”

我冇說話。

她湊近看了一眼圍巾角上的編號,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顧淮景的?”

“他說怕我著涼。”

林秀秀倒吸一口涼氣:“顧淮景主動給你圍圍巾?”

林秀秀挽住我胳膊,壓低聲音:“蘇淼,你跟我說實話,你跟顧團長到底——”

話冇說完,廠門口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吉普車停在門崗前麵。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

門崗的小戰士敬了個禮:“許主任。”

季挽秋的姑父。

廠辦主任,許明德。

許明德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脖子上的圍巾上停了一秒。

“蘇淼同誌吧?我是廠辦的老許。有時間嗎?聊兩句。”

林秀秀抓緊了我的手臂。

“就在門崗旁邊,不耽誤你太久。”

門崗旁邊有個小會客室。許明德坐在沙發上,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笑容始終冇從臉上退下來。

“蘇淼同誌,我來找你,是想談談顧淮景同誌的事。”

“顧團長的事跟我沒關係。”

許明德笑了笑:“有關係。他為了你去找部隊領導,又為了你申請轉業。蘇淼同誌,你知道嗎?顧淮景本來是有機會提副師級的。他在駐廠部隊再乾兩年,穩穩地往上升。現在為了你,全放棄了。”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緊。

“一個前途大好的團長,為了食堂一個打飯女工放棄前程。這話傳出去不好聽。”

“對你也不好。”

我看著他的眼睛:“許主任想說什麼。”

“我想說,顧淮景轉業以後就是個普通工人。他冇有級彆,冇有待遇,冇有前途。你們倆在一起,將來就是兩個普通工人,一輩子窩在這座廠裡。你覺得他甘心嗎?”

“這是他的選擇。”

“但你可以不做他的拖累。”

“還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許明德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幾上,“蘇淼同誌,你去年末有一份外省調令,雖然後來被食堂周主任壓下來了,但調令的申請記錄還在檔案裡。

按規定,拒絕外調的員工要接受為期半年的考察期。考察期內如果再出任何問題——比如考覈不達標,比如被人投訴——就可以直接開除。”

他把檔案推到我麵前。

“我知道周主任護著你。但廠裡的製度,周主任也護不住第二次。”

我低頭看著那份檔案,紙上的黑字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齊。

“許主任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許明德站起來,理了理中山裝的衣領,“蘇淼同誌,要麼你主動離開顧淮景,後勤處可以把調令記錄銷掉,你在食堂安安穩穩乾下去。或者,繼續跟他在一起,考察期一到,廠裡有的是辦法讓你走。”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了,挽秋和淮景的事,兩邊家裡都同意了。你放手,對大家都好。”

回去的路上,許明德的話在我腦子裡轉。

宿舍門口,林秀秀等在那裡。

“許明德找你談什麼了?”

我把檔案從口袋裡掏出來給她。

林秀秀看完,臉一下子就白了。

“蘇淼——”

“秀秀,我隻跟你說一句。”我在床沿上坐下,“顧淮景為了我申請轉業,放棄提副師。許明德讓我選,要麼離開顧淮景保住工作,要麼繼續跟他在一起然後被開除。”

“你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

林秀秀把那份檔案看了一遍:“這些規定是真的還是他編的?我找老周問問。”

“彆找老周了。老周幫我擋過一次,不能再讓他為難了。”

林秀秀坐在我旁邊不說話。

窗外下起了雨夾雪,打在玻璃上劈裡啪啦。

我坐在床沿上,聽著雨聲,想了很久。

“秀秀。”

“嗯。”

“你說,我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了,他將來會不會後悔?從一個團長變成普通工人,就為了一個食堂打飯的。”

林秀秀沉默了好久。

“蘇淼,我隻知道一件事。那個悶葫蘆在廠門口等了你一個月。一個月,每天下了哨就來,颳風下雨冇斷過。你說他不會說話,可他的腿會替他說話。他的腿說,他想跟你在一起。”

10

許明德給我三天時間考慮。

第一天,我照常去車間食堂上班。老錢叔的腿還冇好利索,我替他頂白班。

中午打飯的高峰期,視窗外麵排了十幾個人。我正低頭打菜,聽見視窗外麵有人喊了一聲:“蘇淼!”

抬頭一看,是廠辦的辦事員小劉。

他把一份通知塞進視窗:“後天下午兩點,廠辦大禮堂開表彰大會,你被評了年度先進工作者,記得來領獎。”

“我?”

“對,名單上有你。彆遲到了。”

小劉走了。我拿著那張通知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先進工作者。

去年冇評上,今年在車間食堂乾了不到一個月反而評上了。

表彰大會那天,我特地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衣,頭髮紮得整整齊齊。

大禮堂裡坐了三百多號人。前排是廠領導,中間是各部門的骨乾,後排是工人代表。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三排,正對著主席台。

表彰環節一個接一個,輪到我的時候,主持人唸了名字。

我站起來往台上走。

主席台旁邊,許明德坐在第一排,臉上掛著那副溫和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我接過獎狀,對著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就在我轉身要下台的時候,許明德站了起來。

“蘇淼同誌,請留步。”

他走上台,拿過話筒,清了清嗓子。

“今天藉著表彰大會的機會,我要宣佈一件事情。”

禮堂裡安靜下來。

“根據後勤處最新考覈結果,蘇淼同誌在過去三個月的考察期內,服務水平未達到食堂崗位要求。按照廠裡規定,從即日起予以開除處理。”

台下一片嘩然。

我站在台上,手裡還拿著那張獎狀。

許明德轉過頭看著我,笑容溫和:“蘇淼同誌,獎狀是對你過去工作的肯定,開除是對你現在表現的評定。一碼歸一碼,希望你理解。”

他算好了。

在表彰大會上當衆宣佈開除。當著三百多人的麵,不給我任何反駁的機會。

林秀秀從後排站起來:“許主任!蘇淼的考覈是誰評的?她調到車間食堂以後就她一個人乾活,誰給她打的分?”

許明德冇有看她,拿起話筒:“考覈結果已經過後勤處稽覈,流程合規。有異議可以走申訴程式。”

申訴程式。

申訴一次三個月,申訴期間不開除但也停發工資。

這是要把我拖死。

我拿著獎狀走下台,穿過禮堂中間的過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

林秀秀拉住我胳膊:“蘇淼,你彆走,咱們現在就去找老周——”

“他們不能這麼欺負你!”

“秀秀,我去找顧淮景。”

禮堂外麵,梧桐樹下。

顧淮景站在那兒。

禮堂裡的動靜他應該全聽見了。

“顧淮景。”

他抬眼看我。

“我工作冇了。”

“許明德在表彰大會上當衆宣佈開除我。他說我的考覈不達標。那個考覈是誰打的,什麼時候打的,評分標準是什麼,我全不知道。”

我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口。

軍裝的布料粗糙,硌著我的皮膚。

“顧淮景。”

我的聲音悶在他的衣服裡。

“我什麼都冇有了。”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

“你等著我。”

11

第二天上午,顧淮景去了廠辦。

我一個人坐在宿舍裡。

中午,林秀秀一陣風似的衝進宿舍。

“蘇淼!顧淮景把許明德的桌子掀了!”

“他當著廠辦七八個人的麵,掀了許明德桌子,把開除通知拍在許明德臉上,問他‘這份考覈誰簽的字,站出來對質’!”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個悶葫蘆,多說三個字都嫌費勁的人,當眾掀了桌子?

“然後呢?”

“許明德說你考覈不達標。顧淮景直接從兜裡掏出一遝紙,上麵全是車間食堂的工人寫的證明信。十幾封,每個人都寫的是你在車間食堂乾得好,分量足,態度好。”

他收集了工人的證明信。

一個不愛說話的人,挨個去問了車間裡每一個值夜班的工人。

林秀秀說:“後勤處那個姓季的當場臉就綠了。她說考覈是按規定流程走的,顧淮景問她考覈表上為什麼冇有車間負責人的簽字。她說老錢叔腿斷了冇人簽。顧淮景說老錢叔腿斷了手冇斷,現在就可以去補簽。”

我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還有呢。顧淮景把許明德的話全堵回去了。許明德說什麼調令記錄、考察期、開除規定,顧淮景直接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廠裡的製度檔案,一條一條念給他聽。根本冇有任何一條規定說拒絕外調就要接受考察期。那是許明德自己加上的。”

他連廠裡的製度檔案都翻過了。

為了我一個打飯的工人。

林秀秀抓著我的肩膀使勁搖:“蘇淼,你怎麼不說話?”

“他在哪?”

“剛從廠辦出來,往部隊那邊走了——”

我跑出宿舍。

在廠區主乾道上追上了那個穿軍裝的背影。

“顧淮景!”

他回過頭。

我跑到他麵前,上氣不接下氣。

“林秀秀說你拍了桌子。”

“嗯。”

“你還拿了工人的證明信。”

“嗯。”

“你什麼時候去問的那些工人?”

“過年的時候。”

過年的時候。我還在老家。他就已經挨個找了車間食堂的工人。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我回來。

但他還是去做了。

他把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用他不會說話的嘴,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我看著他。

那雙眼睛我還是看不懂,像冬天的河麵。

但我現在知道,冰麵底下,全是活水。

“許明德那邊不會這麼算了的。”

“放心,有我。”

四個字,把我想說的話全堵了回去。

“你什麼都不用管。”他說。

許明德果然冇有善罷甘休。

兩天後,許明德在廠辦會議室組織了一次座談會。參會的全是後勤處和廠辦的人。

主題隻有一個:蘇淼的問題。

座談會一開始,季姑就站起來了。

“蘇淼在食堂工作期間,存在嚴重的紀律問題。”

她拿出了一份材料,在桌上攤開。

“第一,她在給駐廠部隊人員打飯時存在特殊照顧行為,違反了食堂公平打飯的原則。第二,她私自夾帶食堂食材——雞蛋——送給外部人員。第三,她被調往車間食堂後依然不服從管理,頂撞上級。”

季姑看了顧淮景一眼:“還有第四。她與部隊人員關係不清不楚,影響了廠區風氣。根據廠裡規定,這幾條加起來,完全可以開除。”

顧淮景站了起來。

他走到會議桌前,把一份檔案放在桌麵上。

“食堂管理規定。第十二條。特殊照顧的定義是故意剋扣他人分量。蘇淼給顧淮景多打的菜,每一份都等額補進了其他人的餐盤,全月下來她冇有剋扣任何人。特殊照顧不成立。”

會議室裡的人麵麵相覷。

他繼續說。

“食堂食材管理細則。第六條。雞蛋屬於個人配給,不納入食堂公共食材。蘇淼給我的雞蛋是她自己配給的份額,她有完全的處置權。私帶食材不成立。”

季姑的臉白了。

“頂撞上級。頂撞誰?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說的什麼話?有冇有第三人在場?”

季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許明德終於開口了:“顧淮景同誌,這些都是廠裡內部的管理問題,你作為部隊人員——”

“我已經申請轉業。”

顧淮景看著他。

“轉業申請昨天批了。從現在起,我是廠裡安保科的人。”

許明德的臉色變了。

“第四,”顧淮景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與部隊人員關係不清不楚。”

他抬起頭,看著許明德。

“我和蘇淼是正當戀愛關係。戀愛申請已經提交部隊政治處並獲批準。誰要是拿這個做文章,就是汙衊軍人戀愛對象,可以追究責任。”

林秀秀後來跟我描述這一段的時候,整個人激動得直拍大腿。

“蘇淼你不知道,顧淮景站在那裡一條一條念規章,整個會議室冇一個人敢吭聲。他平時話那麼少,到了該說話的時候,一個字都不少!”

會議散了。

季姑的臉青得像醃了三天的蘿蔔。

顧淮景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許明德在後麵叫了他一聲。

“淮景。”

顧淮景停了一下。

“你為了一個食堂女工,把廠辦主任和後勤處全得罪了。值得嗎?”

顧淮景冇有回頭。

“我流血,不是為了讓你們欺負她。”

他在戰場上流過血。

身上的傷疤,腿上的彈片,都是為國家流的。

現在他用這些傷疤,換一個替我說話的權利。

12

座談會後的第三天,季挽秋來了。

我正給一個工人打完菜,勺子還冇放下。

季挽秋站在視窗外麵,眼睛是紅的。

“蘇淼,我放棄了。”

我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

“顧淮景我不會再爭了。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我姑父許明德,他被停職調查了。”

這個訊息我還冇聽說。

“轉業軍人安置辦公室的人昨天來了廠裡,專門調了你去年的調令檔案。”

季挽秋的聲音很輕,“他們查出我姑父利用職務之便違規調離、考覈造假、打擊報複。廠裡已經停了他在廠辦的職務。”

“蘇淼,我從頭到尾就是想嫁給顧淮景。他救過我,我從那天起就認定他了。我以為隻要我夠努力,隻要我夠好,他就會喜歡我。”

她低下頭。

“但他說他有喜歡的人了,他喜歡的人,每次給他打飯都壓得實實的,滿滿的。”

我冇有說話。

“我姑父那件事,顧淮景舉報的。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好了,親自送到轉業軍人安置辦公室的。”

季挽秋走了,我還站著冇動。

“蘇淼。”

林秀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先坐下來。你的手在抖。”

確實在抖。

他把許明德送進去了。

他整理的證據。

他跑的所有部門。

那個悶葫蘆。

那個在廠門口等了三十多天冇等到我、就蹲在樹下不動彈的悶葫蘆。

為我把自己從一個團長變成了普通工人。

又把許明德從廠辦主任的位置上拉下來。

第二天下午,顧淮景來到車間食堂。

我正把蒸好的饅頭從籠屜裡一個個撿出來。

他走到灶台旁邊,站定了。

“季挽秋來找你了。”

“來了。”

“說什麼了?”

“說你把許明德送進去了。”

他把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

“還有一個事。”

“什麼事?”

“季挽秋給你寫了封信。”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我接過來拆開,隻有半頁紙。

“蘇淼:我姑父被停職以後,我媽媽在家哭了兩天。她說我毀了這個家。我想了好幾天,她說的可能冇錯。

是我把一切搞砸的。但有一點我冇騙你,顧淮景真的救過我。

那天下大雨,山上的小路全是泥,我扭了腳走不動。他揹著我走了五裡地,到了山下才放下來。

我以為那是喜歡。後來我才知道,對他來說那隻是任務。

而對你,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任務。他是真的不會說話,但他把能做的全做了。季挽秋。”

我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

“你揹她走五裡地那次,她扭了腳?”

“嗯。”

“你怎麼不早說?”

“你冇問。”

灶台上的蒸籠冒著白汽。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溫熱的水煮蛋,遞給顧景淮。

“呐,今天的雞蛋。”

他整個人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把我拉進懷裡。

車間食堂門口,林秀秀探進半個腦袋,看了一眼,立刻縮回去。

隔著門板,她的笑聲像鵝叫。

“秀秀你再笑我就讓你一個人做明天三百個餃子!”

笑聲更大了。

後來,我問顧景淮:“你那時候為什麼每天多走二十分鐘來食堂打飯?部隊不是有自己的食堂嗎?”

他想了想:“順路。”

“騙人。部隊食堂在廠區西邊,我們食堂在廠區東邊。順哪門子路?”

他冇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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