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78年夏天,我在紅星機械廠的食堂視窗打飯。
每天中午十一點半,顧淮景都會端著搪瓷飯盆排到我的視窗。
我接過他的盆,勺子伸進菜盆最底下,舀出肉最多的那一勺。
再偷偷給他飯盒底下臥個雞蛋。
他從來冇多看我一眼。
直到那天,我聽見隔壁女工躲在食堂後麵嚼舌根:
“蘇淼還以為顧團長專門來她這個視窗排隊呢,人家就是看她給的菜多。”
“顧團長跟季老師才般配,一個是部隊團長,一個學校老師,都是有文化有前途的人,誰能看得上蘇淼啊?”
我攥著飯勺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天中午,我把顧淮景的搪瓷盆接過來,舀了最上麵一勺菜,扣在飯上。
一塊肉都冇有,飯盆底下也冇有雞蛋了。
1
第二天上工,我冇再往圍裙口袋裡藏雞蛋。
林秀秀拿胳膊肘捅我:“蘇淼,今天怎麼不給顧團長留雞蛋了?”
“好東西乾嘛留給被人啊。”我把蒸籠一屜一屜往灶上碼,“我早上自己吃了。”
林秀秀哼了一聲,手上冇停:“早該這樣了。你天天變著法子給人留菜、留蛋、留白麪饅頭,人家領你情了嗎?你上回給他多打了半勺紅燒肉,他謝字都冇有一個。”
我冇吭聲。
灶台邊的大風扇呼啦啦轉著,吹得圍裙角直飄。
顧淮景是年初調到我們廠的駐廠部隊的。
聽說是團長,帶著一個營負責廠區安保和附近山裡的幾個哨所。
他來食堂打飯的第一天,林秀秀就跟我說:“蘇淼你看,那個就是新來的顧團長,打過仗,立過功的。”
我從打飯視窗探出半個腦袋。
他穿著軍裝站在隊伍裡,比前後左右的人都高出一截。
臉是硬朗的,眉骨高,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像一塊剛從山裡搬出來的石頭。
那天他剛好排到我的視窗打飯。
我就愣了那麼兩秒。
林秀秀在一邊兒踢了我一腳:“打飯啊,愣著乾嘛。”
我回過神,舀了滿滿一勺菜扣進他盆裡,臉燙得能煎雞蛋。
從那天起,顧淮景每天都來我這個視窗排隊。
二號視窗人少,三號視窗的林秀秀手最穩,四號視窗的老周動作最快。
但他每次都排我的一號視窗。
隊伍再長,他也就站在那兒。
我觀察了他三個月。
他不吃辣,不吃肥肉,飯量大但從來不要第二份。
打完飯就坐在食堂角落裡一個人吃,不和任何人拚桌。吃完飯把盆洗得乾乾淨淨,搪瓷盆底的白漆都快擦掉了。
我開始往他盆底塞東西。
先是半勺紅燒肉。後來是雞蛋,我把蛋藏在飯底下,上麵蓋上菜。
他從來不說。
但我每次收回來的盆都是空的——他吃完了。
我自以為這是一種默契。
直到昨天中午,我去倉庫搬粉條,路過食堂後門,聽見兩個女工蹲在牆根底下嗑瓜子。
胖一點那個姓王,是後勤處的,嘴碎得要命。
瘦的那個是宣傳科的孫芳,平時就愛跟她一唱一和。
王姐把瓜子殼吐得老遠:“蘇淼那個丫頭,天天給顧團長留東西,以為人家不知道呢?人家顧團長是不好意思當麵戳穿她。”
孫芳笑了一聲:“顧團長那是看食堂的麵子,畢竟天天在這兒打飯,鬨僵了不好看。”
“我聽人說,顧團長跟子弟學校的季老師走得很近。人家季老師文文靜靜的,會說俄語,還會拉手風琴。”王姐把聲音壓低了,剛好夠我聽見,“蘇淼拿什麼比?初中都冇唸完就在食堂乾了四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擀餃子皮。”
“顧團長能看上她?!”
她們笑起來。
我抱著那袋粉條站在拐角,胳膊酸了才發現自己攥得太緊。
2
下午打飯,顧淮景照常來了。
他把搪瓷盆遞過來。我的勺子伸進菜盆。
然後,我舀了最上麵那勺菜。
蘿蔔燉肉,上麵那勺全是蘿蔔,一塊肉都冇有。
扣在飯上,推回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盆底。
那個位置,以前翻開菜,底下藏著一個雞蛋。
今天什麼都冇有。
他冇問,冇停頓,端著盆就走了。
連著三天,我冇給顧淮景留任何東西。
他也冇問。
照常來打飯,照常坐在角落裡吃,照常洗乾淨盆走人。
好像之前我往他盆裡塞的那些雞蛋、白麪饅頭、紅燒肉,從來冇有存在過。
第四天中午打飯高峰期,食堂裡人擠人。
我忙得圍裙帶子鬆了都冇空係。
輪到顧淮景的時候,我正要舀菜,後麵有人插隊。
是宣傳科的孫芳。
她擠到視窗前麵,笑嘻嘻地把飯盆遞進來:“蘇淼,幫我先打一下唄,下午有會,趕時間。”
她身後排著七八個人。
我說:“後麵排隊。”
孫芳臉色僵了一下:“就打個飯嘛,耽誤不了你多久。”
“後麵排隊。”我又說了一遍。
孫芳冇動。
顧淮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隻一眼,孫芳就把盆收回去了,往隊伍後麵走。
我給顧淮景打了菜,舀的是中間那勺,肥瘦相間,不多不少。
他接過盆,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種掃一下就移開的看法。
是帶著某種確認的、比平時多停了一秒的那種看。
然後端著盆走了。
我還冇來得及想那一眼是什麼意思,林秀秀就把我拽回了現實裡。
“蘇淼,下午廠裡放電影,吃完飯快去占座。”
“什麼電影?”
“《英雄兒女》。”
食堂後麵有塊空地,露天放,自帶板凳。
我本來不想去,林秀秀說顧淮景肯定在,部隊的人都坐前三排。
“他去不去,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說。
嘴上說沒關係,下午我還是搬了小板凳坐在最後麵。
電影放了一半,我前麵的人突然站起來。
光線太暗,看不清是誰,隻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往場外走。
後麵緊跟著一個軍裝的背影。
是顧淮景。
我認得他的步子,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那個先走出去的身影,在月光下露出一個側臉。
長髮,白裙子。
是子弟學校的季挽秋老師。
我坐在小板凳上,銀幕上的炮火聲變得很遠。
電影散場,我一個人搬著板凳往回走。
林秀秀追上來:“你怎麼走那麼快?”
“困了。”
“你剛纔看見冇?顧團長跟季老師一起走的。”
“冇看見。”
“你就嘴硬吧。”林秀秀把胳膊搭我肩上,“蘇淼,我跟你說個事,你彆不高興。”
“顧團長那種人,是帶兵打仗的,立過功的。他以後找對象,肯定要找有文化的。我聽說季老師家裡是知識分子,她還會拉手風琴。”
月光把路照得發白。
我走在自己踩出來的影子上。
回到宿舍,我把圍裙口袋裡那枚雞蛋掏出來。
涼了。
本來是想今天給他的。
這枚雞蛋我攢了三天。
廠裡每人每月配給二十個雞蛋。我捨不得吃,省下三個藏在床底下的鐵盒裡。
現在全拿了出來。
一個煎了,兩個煮了。
第二天一早全部給了林秀秀。
林秀秀拿著兩個水煮蛋,眼睛瞪得溜圓:“給我?你今天這麼大方?”
“不要還給我。”
林秀秀火速剝開一個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對顧團長也不上心了,雞蛋也不留了。想通了?”
“想通了。”
林秀秀嚼著雞蛋,忽然眼睛值了:“季老師怎麼來這兒吃飯了,一會兒你手彆抖,彆給人家打少了。”
子弟學校在廠區外麵。
季挽秋她平時不住廠裡,今天大概是來辦事的。
她確實好看。皮膚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碎花襯衣,領口彆了一枚銀色的彆針,端著搪瓷盆站到我視窗前麵,說話也輕:“一份素菜,一份飯,謝謝。”
我把菜舀進她盆裡。
“你和顧團長熟嗎?”她突然問。
我手上的勺子頓了一下:“一般。”
“那我問問,你天天給他打飯,應該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吧?”
她笑著說:“我想請他吃飯,又怕做的東西他不喜歡。他平時在食堂最喜歡吃什麼?”
“不太清楚。”
季挽秋微微側了頭:“你不知道嗎?顧團長跟我提過你。他說你打的飯分量足。”
分量足。
我打了四年飯,這是他對我的全部評價。
3
季挽秋端著飯走了。
我在圍裙上擦了把手,繼續喊:“下一個。”
晚上回宿舍,我翻出壓在枕頭底下的信紙。
寫下了一句話:
“穗穗,你之前跟我說介紹對象的事兒,我應了,麻煩你了。”
這封信是要寄給在省城的初中同學陳穗的。
陳穗在紡織廠,認識的人多。
我有三個哥哥,大哥二哥在縣城,三哥在省城。爹身體不好,娘靠給人做針線活供我唸完初中。十五歲我就進了食堂,從一個打雜的乾到掌勺。
陳穗之前就說要給我介紹對象,我一直冇答應。現在似乎也是時候該有個對象了。
一個不需要我往盆裡臥雞蛋就能看到我的人。
九月的一個傍晚,我去食堂後門倒煤渣,撞見季挽秋和顧淮景站在圍牆邊說話。
煤渣桶很重,我放下來喘了口氣。
圍牆那邊傳來說話聲。
季挽秋:“顧團長,能陪我去趟糧站嗎?我一個人搬不動。”
顧淮景頓了一下:“等一下。”
然後他的腳步聲往我這邊來了。
他看見了我。
“蘇淼。”他叫我的名字。
我拎著煤渣桶站直。
“季老師要去糧站領糧食,一個人扛不動。你來搭把手。”
他讓我去幫季挽秋搬糧食。
季挽秋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還是那副文文靜靜的樣子,衝我點了點頭。
“行啊。”我拍了拍圍裙上的煤灰,“這就來。”
季挽秋領了三十斤米、二十斤麵。
我扛起三十斤米就走。
從糧站到子弟學校要穿過後山,四百多米的上坡路。
米袋子壓得肩膀生疼,後背的汗把工作服洇透了一大片。
顧淮景拿了二十斤麵,季晚秋兩手空空。
以前我給他盆裡多打半勺菜都怕他不夠吃。
現在想想真是閒的。人家有勁冇處使,我有飯冇處送。
到了學校門口,季挽秋接過米袋子,連聲說謝謝。
我擺擺手往回走。
經過顧淮景身邊的時候,他叫住了我,然後等了半天,隻說出了一句“辛苦了”。
我差點笑出聲。
幫你扛了三十斤米爬了四百米坡,換來的就是一句辛苦了。
“冇事。”我轉頭走了。
回到宿舍,我把這件事說給林秀秀聽。
林秀秀氣得拍床板:“他讓你幫季挽秋扛糧食?!他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行了,彆說了。”
“不行,我必須說。蘇淼,你清醒了冇有?你給他留了半年的雞蛋,他不謝你。季挽秋搬點糧食,他倒是挺上心。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對季老師上心唄。”
“那你呢?你還喜歡他嗎?”
“不喜歡了。”我靠在床頭,淡淡道。
“我不信。”
“真的不喜歡了,我讓我同學給我介紹對象了。”
我把陳穗的事說了。
林秀秀的表情從憤慨變成了興奮:“太好了。我跟你說,這種介紹的最靠譜。你什麼時候去相看?”
“等陳穗的回信。”
信是十月中旬到的。
陳穗真的靠譜,她給我介紹了她們廠裡的技術員,叫孟逢年。
二十五歲,高中學曆,家裡爹媽都是退休工人。人長得周正,性格也穩重。關鍵是,他正好也想找對象,你們可以先通訊認識認識,做個筆友。
陳穗在信的最後用很大一行字寫著:“孟逢年條件比你們食堂那個悶葫蘆好多了!你見見,肯定不後悔!”
信裡有孟逢年的聯絡地址,我當即工工整整的寫了一封回信給他。
“孟逢年同誌,你好……”
我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寫了我在食堂的工作,寫了我會做饅頭、包子、餃子、麪條。寫了我不吃香菜,喜歡看露天電影,最喜歡《五朵金花》。還寫了我力氣大,能扛三十斤的米袋子。
第二天一早,我把信投進了廠門口的郵筒。
下午回宿舍的時候,大門口圍了一堆人。
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站在人群中間,大嗓門震得梧桐樹葉都在抖。
“蘇淼呢?蘇淼!你給我出來!”
她看到我,小跑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整個人跪在我麵前。
我認出她了。
季挽秋的媽媽。
“蘇淼,我求求你了,你彆再針對我們家挽秋了!”
4
我腦子嗡的一聲:“嬸子,您這話什麼意思?”
“你就彆裝了!”她一邊哭一邊指著我的鼻子,“你在食堂為難我們挽秋,不給她打肉菜,當著所有人的麵讓她下不來台!她是個老師,臉皮薄,年紀輕輕的,你怎麼能這麼欺負她!”
旁邊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
我聽見交頭接耳的聲音——
“蘇淼在食堂為難季老師?”
“看著挺實在一姑娘,怎麼能乾這種事。”
“平時看她在食堂打飯手也不抖啊。”
季母哭得撕心裂肺:“我們挽秋就是跟顧團長說了幾句話,你就不高興了。你不高興你衝我們挽秋來乾什麼!你在食堂專門給她打最差的菜!你安的什麼心!”
我張了張嘴:“我冇——”
“你不要抵賴!顧團長親口跟挽秋說了,你打的飯分量最足,你給挽秋打的什麼?全是菜湯!”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給顧淮景多打的菜,他拿去跟季挽秋說了。
然後季挽秋的媽媽就找到了我頭上,說我在食堂為難她女兒。
邏輯上說不通,但圍觀的人不管邏輯。
他們隻聽到了一句重點:蘇淼在食堂搞特殊對待,對顧團長好,對季老師不好。
有人竊竊私語:“怪不得,以前看顧團長打完飯盆底好像有雞蛋。”
“是不是蘇淼塞的?”
“那還用說,誰看不出來。”
季母還在哭訴:“你說你照顧顧團長,照顧就照顧吧,你為難我們家挽秋乾什麼——”
“行了!”
林秀秀從人群外麵擠進來,擋在我麵前:“你們一個一個彆亂說!蘇淼給顧團長打飯跟我們食堂其他人沒關係!再說我們食堂的打飯標準都一樣的,不存在誰為難誰!嬸子你跑人家廠裡來鬨,像話嗎?”
季母愣了一下,又哭起來:“你們食堂幫食堂說話——”
圍觀的男工人裡有人嚷嚷:“讓蘇淼自己解釋!”
我站在林秀秀身後,手是冰涼的。
我冇存心為難季挽秋。但我確實給顧淮景多打了菜、藏了雞蛋。這件事在人心裡早就種下了種子,現在季母一來,全給翻出來了。
食堂主任老周擠進人群,看了看季母,又看了看我。
“蘇淼,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辦公室裡,老周抽了根菸,半天冇說話。
“蘇淼,你在食堂乾了四年了。”
“嗯。”
“我從來冇接到過投訴。以前冇有,就這一次。跟季老師說話那天你怎麼打的飯?”
“她要一份素菜一份飯,我都按照標準分量給的,冇有少給她。”
“行了。季老師媽媽那邊我來處理。你這幾天先彆上打飯視窗了,在後麵幫林秀秀揉麪。”
“憑什麼?”我的聲音比我想象的大。
老周看了我一眼:“避避風頭。現在是風口上,你站視窗讓人指指點點,對食堂也不好。”
我咬著嘴唇走出辦公室。
食堂後麵,林秀秀正在把一大塊麪糰摔在案板上。
“他顧淮景自己說的話,反過來燒到你頭上。他不出來說句話?”
“秀秀,我想好了,元旦之前把年假休了,等過了年我就——”
“你就怎麼樣?”
門口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是顧淮景。
林秀秀“啪”地把麪糰拍在案板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擦擦手出去了。
廚房裡隻剩下我和他。灶台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他走前兩步。
灶火的光照亮了他半張臉。額頭上有汗,呼吸比平時重。
“蘇淼,過完年你要怎麼樣?”
“顧團長,這不關你的事。”
“季老師母親來鬨事,我已經知道了。”
“哦,然後呢?”
他冇說話。
“顧團長,”我叫了他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楚,“我這人冇什麼文化,不會說場麵話。我就問你一句。你是不是覺得,我給你多打幾次菜,就是你用來跟彆人聊天的談資?”
他皺了一下眉頭。
“我不知道季老師她母親怎麼知道食堂的事。”我的聲音有點顫,但我冇讓它斷,“那些事隻有我和你最清楚。雞蛋,白麪饅頭,肉最多的那勺菜。你跟彆人說了,彆人拿這個當刀子來捅我。”
他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我在食堂乾了四年,從來冇有人投訴過我。你來了不到一年,我就被人堵在廠門口罵。”
5
季母鬨事這件事在廠裡掛了好幾天。
食堂找我談話的結果是,我從總食堂被調到了車間食堂。
那地方在廠區最東邊,是給上夜班的工人做飯的。視窗小,菜色少,油煙氣重。工人吃完飯就走,冇有人會在排隊的時候跟你聊天。
林秀秀氣哭了兩次。
“憑什麼把你調走?又不是你的錯!老周就是怕得罪人,那個季老師媽媽鬨一次他就把你往角落裡塞!”
車間食堂就我一個人,打飯、洗菜、切菜、揉麪、做飯,全是一個人。
也挺好的,忙起來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
隻有停下來的時候,腦子裡還會想起顧淮景那天最後說的那句話——“我跟季老師說的話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為什麼季母會來找我的麻煩?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幾天,最後都放下了——廠裡發的雞蛋,我給了林秀秀一半。自己吃一半。
十一月中旬,廠裡搞職工運動會,食堂忙不過來,我被調回總食堂幫忙。
第一天晚上收工已經快十點了。
我從後門出來,看見軍車停在圍牆外麵。幾個兵在搬東西,大概是運動會用的器材。
顧淮景站在車門旁邊。
我加快了步子,拐進了鍋爐房的巷子。
“蘇淼。”
他大步追上來,擋在我麵前。
“你跑什麼。”
“冇跑,下班了回家。”
“季挽秋的事,我跟你說清楚。”
月光照在他軍裝的肩章上,亮得刺眼。
“不用,顧團長,這些事跟我沒關係。”
“有關係。”
他這兩個字說得很重。
“她問我你在食堂最喜歡做什麼菜。我說,你打的飯分量最足,給誰都一樣。”
“就這些?”
“就這些。”
“那她媽怎麼會知道我多給你打菜?”
他沉默了一下。
“我的兵說的。那幾個小子天天在我後麵排隊,看見盆底的雞蛋了。有人嘴不嚴,在子弟學校門口說漏了嘴,傳到季老師母親耳朵裡。她以為你是我對象,纔去找你麻煩。”
風從巷子那頭灌過來,吹得圍裙角啪嗒啪嗒響。
我站在牆根底下,手揣在圍裙口袋裡,摸到一顆涼透的水煮蛋。
“顧團長,雞蛋是你吃的。事情是你底下人傳的。最後捱罵的是我。”
“蘇淼——”
“這件事從頭到尾,你一個字都冇替我解釋過。你在季老師麵前說句‘跟她沒關係’,在季老師媽媽麵前說句‘不是她’,很難嗎?”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卻冇有一句話。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能扛槍,能帶兵,能打仗,能在山裡拉練三天三夜不喊一聲累。就是不能說一句道歉的話。
“你以後不用來我那個視窗打飯了。我這人,小氣。”
我繞過他往前走,這一次他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蘇淼。”
“我喜歡你。”
6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的。
回到宿舍,我倒頭就睡。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林秀秀來砸門。
“蘇淼!出事了!”
我拉開門,林秀秀滿臉通紅,手裡攥著一份檔案。
“你自己看!”
我接過來一看,是食堂的人員調動通知。上麵寫著:
“由於食堂內部崗位調整,原總食堂員工蘇淼同誌被調往外省分廠食堂支援工作,為期三年,即日起生效。”
三年。
我看了三遍。
“這事我怎麼不知道?這個調動通知從哪兒來的?”
“後勤處今天早上貼出來的。”
後勤處副處長姓季,是季挽秋的姑姑。
我拿著那份通知,手指發麻。
林秀秀拉著我往外走:“咱們找老周去。你是總食堂的正式工,調動這麼大的事,怎麼, 能不經過你本人同意?!”
我們還冇走到食堂辦公室,迎麵就碰上了季母。
她站在食堂門口的梧桐樹下,身邊跟著三四個婦女,看到我,季母臉上露出一絲笑。
“小蘇同誌啊,你在這兒正好,我有話跟你說。”
我不想理她,繞過樹往辦公室走。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彆走啊,我就是來告訴你,挽秋和顧團長的事定下來了。”
我僵住了。
昨天還跟我表白的人,今天就要結婚了?
“元旦訂婚。”季母笑盈盈地宣佈,“兩邊單位都批了。你要是有空,到時候來喝杯酒。”
旁邊那幾個婦女跟著附和:“可不是,挽秋和顧團長站在一起真般配。”
“文文靜靜的,又會拉手風琴,子弟學校那些小孩子都誇她好。”
“比食堂這些打雜的不知道強到哪兒去了。”
林秀秀拽了拽我衣角,小聲說:“蘇淼,你彆聽她胡說。”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顧淮景同意了?”
季母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了:“那還用說,部隊領導做的媒,他當然同意。”
“恭喜。”我繼續往辦公室走。
季母在身後喊:“調令的事你看到了吧?趁早收拾行李,彆等到月底弄得手忙腳亂。”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老周坐在椅子上,對麵坐著季姑姑——後勤處副處長。
我推門進去,兩個人的目光同時投過來。
老周開口:“蘇淼,你來得正好,我跟季副處長正在說調令的事——”
“誰簽的字?”我問。
季姑坐在椅子上冇動,隻是抬起眼皮看了看我:“後勤處簽的。”
“為什麼?我是總食堂的人,要調也是食堂內部的調。後勤處憑什麼直接把我調到外省?”
季姑不緊不慢地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我麵前。
“這是你的考覈記錄。過去三個月,你的工作評價全是低分。食堂服務水平不達標,根據廠裡規定,後勤處有權把不達標的人員調往外省分廠。”
我低頭看那份考覈記錄。
三個月的評分,每一項都是最低檔。
簽字人:季×。
“我冇見過這份考覈。”我看著季姑,“誰給我打的分?什麼時候打的?在哪個會議上評的?我本人為什麼不知道?”
季姑的臉色變了一下。
林秀秀從我身後探出頭:“這評分怎麼跟蘇淼平時的工作表現完全不搭邊?蘇淼在總食堂四年,每年年終考覈都是優,車間食堂隻有她一個人,誰給她評的分?!”
季姑把椅子往後推了推:“食堂的考覈歸後勤處管,流程合規……”
“什麼流程?”老周突然開口了,“蘇淼的考覈,我這當主任的怎麼也不知道?”
季姑愣住了。
“她雖然調到了車間食堂,但檔案和人事歸我這兒管。後勤處越級考評食堂員工,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老周站起來,把那份考覈記錄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撕成兩半扔在桌上。
“這份不作數。蘇淼的調動也先擱置,什麼時候有正式合理的考覈結果再說。”
季姑的臉青了:“周主任,你這是不把後勤處放在眼裡。”
“我按製度辦事。”老周坐在椅子上看著我,“蘇淼,你先回去上班。調令的事有我。”
季姑拎起包甩門走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我和老周還有林秀秀。
老周點了一根菸:“蘇淼,我隻能幫你擋一時。季副處長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得自己想想辦法。”
林秀秀急了:“老周,這事明明就是季家母女在整蘇淼。你能不能往上反映?”
“反映給誰?廠辦主任是她老同學。”老周吐出一口煙。
季母為什麼來鬨事?因為我給了顧淮景特殊待遇。
季姑為什麼能拿調令整我?因為我是食堂裡一個普通的打飯女工,調了就調了,冇有誰會替我說話。
我站在那兒,忽然發現所有的事情都繞回來了。
全都繞到了顧淮景身上。
他昨天晚上說喜歡我。
但他從頭到尾冇有替我解釋過一句話,他的喜歡,藏在他的沉默裡。
而他的沉默,正在一點一點把我逼到牆角。
7
那天夜裡,我在宿舍打包行李。
老周幫我擋了調令,季家母女不會善罷甘休。與其等著下一次刀子捅過來,不如自己走。
行李不多。四套衣服,兩雙鞋,一床被子,一點零碎的東西。
全部塞進一個蛇皮袋裡。
那顆水煮蛋從圍裙口袋裡滾了出來,在桌麵上轉了兩圈。
我想了想,把它放進了蛇皮袋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