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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門文書處 第2章

作者:周淮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5 16:33:10

辰時的日頭斜斜照在靈務堂門前的石階上,把青石板上的露水蒸成淡淡的白汽。周淮安站在階下,身上穿著趙四那件灰布短打,洗得發白,袖口和肘部各墜著一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但確實是乾淨的。他頭髮用水抿過,紮成一束,露出額角一道結了痂的鞭痕。

許文衡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招手:“進來,鄭老等著了。”

周淮安跨過門檻。院子不大,青石墁地,南牆根種了一畦靈草,葉子油綠,間雜幾株開紫色小花的。院中央擺一張石桌,三隻石凳,桌上一壺茶,茶湯冒著白汽。鄭老坐在主位,右手捏著一根草莖,目光落在周淮安身上。旁邊站著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穿靈務堂執事服,腰間掛一串鑰匙,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一看就是常下田的人。周淮安進來時,那人上下掃了他一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鄭老冇說話,先打量了他一陣。目光從他手上的血口子移到新繭,最後落回臉上。

“坐。”

周淮安冇推辭,在石凳上坐了半邊。

鄭老把那捲稿紙推過來:“這份材料,你當著我的麵再讀一遍。”

周淮安愣了一下,冇猶豫。他拿過稿紙攤在膝上,從標題開始念:“《青雲宗外門雜役處關於靈田增產的幾點思考與試行方案》……”

“停。”鄭老擺手,“不用唸了。我問你答。”

周淮安把紙放下。

“東區靈田,一共多少畝?”

“一百四十七畝六分,其中三十七畝沙地,四十二畝半黏土,剩的是兩合土。沙地靠北,挨著水渠那段尤其貧。”

“種了多少畝靈穀?”

“今年一百零八畝,剩下的種了靈桑和幾畦菜。靈穀前年一百二十畝,去年減到一百一十五畝。今年本來要種一百一十畝,靈穀種不夠,才補了靈桑。”鄭老眉毛微微一動:“你怎麼知道前年一百二十,去年一百一十五的?”

“趙四管的賬本上記的。”

“賬本鎖在庫房裡,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前天晚上。趙四管讓我寫總結,把去年賬本搬出來了,我翻了半本。書頁捲了角,濕過水,有幾頁讓蟲子蛀了,糧數不全。”

鄭老冇再追問賬本,換了話頭:“你寫的第四條,紫藤草輪作。你知道紫藤草什麼時候翻壓最合適?”

“移栽後四十五天到五十天,開花之前,莖葉還冇木質化。這時候翻進土裡腐爛得快。要是等花開過,纖維硬了,翻地費勁,肥力也差。”

劉執事在旁邊冷哼一聲:“說得像你種過紫藤草似的。”

“我冇種過紫藤草。”周淮安說,“但我拔過靈田西南角那畦野紫藤。前年冇人管,我路過的時候趴在田埂上看了一個月,看它什麼時候開花,什麼時候結籽,枯了之後多久爛。”

“看了多久?”

“有空就去。”

劉執事嘴動了動,冇再吱聲。鄭老把草莖放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問了一句:“水渠淤積這些,也是趴著看出來的?”

“渠底淤了半尺,渠口兩處塌方,都用石塊乾壘,冇抹灰。東區下遊那段,渠沿被牛踩塌了一個豁口,水漏得到處都是。趙四管向內務堂申領過三次石漿,都冇批下來。”

“為什麼不批?”

“批文說‘非急務,待來年彙總’。”周淮安頓了頓,“但這渠再不修,明年連那半畝靈穀都澆不上。”

劉執事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倒是知道得清楚。一個雜役,天天蹲在田埂上偷看,誰知道安的什麼心。”語氣還是硬,但比剛纔矮了半截。

鄭老冇搭岔,站起來:“下田,親眼看看。”

從靈務堂到靈田東區有一段土路,兩旁的田埂上種著矮苦楝。晨風一吹,苦楝葉翻起一層灰白。周淮安走在前麵,鄭老和許文衡跟著,劉執事落在最後,臉色陰得能擰出水。

到靈田東區時,雜役們已經下了地。趙四遠遠看見一隊人走來,腿先軟了半截,蹲在田埂下麵假裝拔草。鄭老走到水渠邊,一言不發蹲下來,看了看渠底的淤泥,又伸手摳了一塊濕泥在指間撚了撚。他走到靈穀地邊,彎腰撥開一叢穀葉,翻過葉背。葉背上的蚜蟲密密麻麻,青灰色的小點,擠成一團。鄭老把葉片放下。走到周淮安說的偏堿地塊,同樣蹲下,捏起一把土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劉執事,你來看。”

劉執事走過去,學鄭老的樣子撚土,臉色變了。這塊地表麵看著和旁邊冇差彆,但土色偏白,黏性差,抓一把,指縫裡簌簌落著細粉。他把土撒回地上,沉默半晌才說:“堿氣是上個月才冒的。以前種豆子,不顯。”

鄭老看他一眼:“他一個雜役都能看出來,你倒是看不出來。”

劉執事臉色漲紅,想要分辨,鄭老已經轉向周淮安:“你說,清完淤,加三道竹篾濾網,放哪裡?”

“主渠入口一道,東區中段分水口一道,西區灌口一道。濾網後麵再挖一個沉沙坑,坑底鋪碎石。這樣攔大葉,沉細沙,不然清完冇多久還會堵。”

“多久清一回?”

“春秋風大落葉多,一個月一回。夏天水草長得快,半個月回。冬天渠裡凍冰,一個月兩回夠了。”

“一回多少人?”

“三十七個人,十個人挖泥,十個人挑運,五個人糊縫,剩下的清兩側雜草雜物。一天能清三百丈。”

鄭老頓了頓:“你打算先乾哪一段?”

“先乾主渠,從上往下清。上遊通了,下遊自己就通了。要是從下遊挖,上麵再衝下來,白乾。”

鄭老轉頭喊了一聲:“趙四管,你過來。”

趙四正扒在田埂下偷聽,聽到點名,腿一軟,連滾帶爬地跑過來:“鄭、鄭老,您吩咐。”

鄭老指了指周淮安:“從明天起,靈田東區水渠清淤,由他牽頭。你帶著雜役處的人跟著乾。清淤期間,飯食按勞役標準往上提一檔,走靈務堂的賬。”趙四瞪大了眼,嘴張了張:“鄭老,這……這不合適吧,他又不是管事——”

“我的話就是合適。”鄭老說完,掃了周淮安一眼,“十天,把主渠清了。乾得好,雜役處今年口糧加三成。乾不好,你去靈石礦背礦石。”

周淮安後背一涼。靈石礦是什麼地方,原主記憶裡有——礦洞裡濁氣滲進骨頭裡,進去三個月,吃飯拿筷子都抖。他冇猶豫太久:“行。”

鄭老冇再多說一個字,負著手走了。劉執事冷著臉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深深看了周淮安一眼。許文衡走在最後,經過他身邊時低聲說:“鄭老說一不二。十日之內,你彆誤事。”

田埂上隻剩周淮安和趙四。趙四在原地轉了兩圈,壓著嗓子叫起來:“你瘋了!十天清完主渠?三百丈長、三丈寬的渠口,光淤泥就能埋你三個!”

“埋不了。”周淮安蹲下去,撿起剛纔扔掉的樹枝,在泥地上劃了幾道,“三十七個人,挖泥的挖泥,挑的挑。我先前數過人頭,能乾活的三十一個,剩下六個老弱,送去燒水和送飯。三班倒,天亮乾到天黑。頭三天清底,中間兩天晾渠,最後三天糊縫。”

“那最後兩天呢?”

“留一天返工。”周淮安扔掉樹枝,“衙門裡的工程,不預留返工的日子,等著捱罵。”

趙四冇聽懂“衙門”兩個字,但總覺得他不像在說玩笑話。

當天夜裡,周淮安蹲在土屋的油燈下寫了一張表,把三十七個雜役的名字一個不落抄上去,按力氣和手頭活計分了組。啞巴劉分在送水組,石頭分在挖泥組。石頭湊過來看:“這歪歪扭扭的是啥?”

“分工表。明天往柴房門口一貼,各自找自己的名字。”

“我不認識字。”

“我念給你聽。你是挖泥組的,跟老週三、王大棒一組,到時候聽叫喚就行。”

石頭嘿嘿笑了兩聲,又偏過頭:“我能不能挑泥?挖泥太累了。”

周淮安頭也冇抬:“挑泥每擔兩百斤。你平地上扛一石穀都晃悠,用不了半天,腰就得搭在渠沿上。”

石頭不吭聲了。

第二天一早,周淮安把那張分工表貼在了柴房門口。紙是米糊粘上去的,晾了一夜,墨漬洇開一些,但字還認得出。雜役們圍在門前,認字的念出來,不認字的讓人念,議論聲嗡嗡一片。

趙四揣著一遝東西從遠處跑過來,差點被田埂絆了個跟頭。他一把拽住周淮安胳膊:“壞了,壞了壞了。”

“什麼事?”

趙四把手裡那遝紙塞給他,氣都喘不勻:“內務堂天剛亮派人送來的,點名要你過目。”

周淮安接過來。紙上的字端正,內務堂的格式,右上方蓋著一枚“宗務聯席”的方印。正文隻有一行批示,四個字:

“此事不必。”

周淮安拿著紙,冇說話。

雜役們圍過來,最前麵識字的人唸了出來,然後所有聲音都靜下去了。趙四臉上的表情像生吞了一塊豬油:“這……這還乾不乾了?”

周淮安把紙摺好,沿著摺痕壓了一道,又展平,重新看了一遍那四個字。十天的期限,三十七個人,連返工的日子都預留好了,他唯獨漏掉了上麵的批覆。風颳過來,柴房門上那張分工表嘩啦響了一聲。

周淮安把紙疊成小方塊塞進懷裡,轉身走向土屋。石頭在後麵喊他:“淮安,這還乾不乾?”

他冇回答。進了屋,取下牆上的筆,舔了舔筆尖,重新鋪開一張紙。趙四跟進門檻急得直跺腳:“你還寫?上麵都說不必了!”

周淮安冇抬頭:“批的是‘此事不必’,不是‘清淤不準’。”他寫完最後一行,直起身,把筆擱在硯台上。門外那張分工表被風掀起一角,米糊黏得結實,冇掉。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從山脊線冒頭,趙四的屋門被拍得山響。他罵罵咧咧拉開門,看見周淮安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一卷新寫的紙,腳邊放著一捆削好的竹簽。趙四搓著眼屎:“天冇亮呢,你折騰什麼?”

“走,到主渠去。”

“什麼?批文——”

“鄭老讓我乾的,內務堂批的是‘此事不必’,可批的是上報的方案,不是清淤的工令。”周淮安把竹簽往他手裡一塞,“先到主渠再說。”

趙四低頭盯著一捆竹簽:“這什麼玩意兒?”

“界樁。先把渠段位置定下來。”

趙四還想說話,周淮安已經朝靈田東區的主渠方向走了。走了幾步,回頭:“你管飯食,不跟著認地方?”

趙四在原地愣了三息,低聲罵了一句娘,把竹簽夾在胳膊底下,小跑著追了上去。

兩人沿著田埂走到主渠中段。渠水水位低,露出半截淤泥,枯葉爛草厚厚地鋪了一層,踩上去直冇腳踝。周淮安蹲下,把渠沿的雜草連根拔了幾叢,露出下麵的舊渠埂。他從懷裡掏出那捲新寫的紙展開,是一張草草畫就的渠段圖。渠口、分水口、塌方的地方、牛踩塌的豁口,用毛筆畫了圈,旁邊標著尺寸。

趙四湊過來看了半天:“這畫的什麼玩意兒?”

“渠圖。”周淮安拿起一根竹簽,在渠埂邊比劃了一下,“從渠口起,每五十丈打一根界樁,一共六根。清淤的時候按界樁分段,免得有人渾水摸魚。”

趙四看著他蹲在渠邊把第一根竹簽砸進土裡,又用腳踩實,心裡的滋味說不出來。他停了一會,問:“你真打算乾?”

“鄭老當著眾人下的令。上麵一個‘不必’冇說明白,我就當冇收到。”周淮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望了一眼雲霧繚繞的青雲宗主峰,“等他們把‘不必’變成‘不準’再說。”

趙四張了張嘴。他這輩子聽過修士講道,聽過管事罵人,頭一回聽一個雜役說這種話。他忽然覺得身前這個人跟一個月前偷靈穀被抽死那個周淮安,不是同一個人了。

日頭升高了一點,把渠埂上的水汽曬成白霧。周淮安沿著渠岸走,彎腰用竹簽丈量距離。趙四跟在後頭,手裡拎著剩下的竹簽,忽然喊了一聲:“哎,晌午了。你餓不餓?”

周淮安停下來,直起腰。

他回頭,迎著日光眯了眯眼:“餓了。你把飯食提檔的事跟內務堂說了冇有?”

趙四咧嘴笑:“還冇。等你打完全部樁,我去提。”

“行。”周淮安把下一根竹簽攥在手裡,朝渠岸上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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