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屋炊煙 第4章 簡單的婚禮

【第4章 簡單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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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的日子，定在了秋後。

川北的秋後，稻子收了，坡上的土鬆了，正是農閒辦喜事的好時候。

林長青家早早忙開了，說是收拾新房，不過是把挨著豬圈的那間閒置土坯屋，裡裡外外拾掇了一遍。

牆麵上掉皮的地方，用黃土和了草泥抹平，屋頂的茅草翻曬過，不漏風也不漏雨。

長青是個木工，手巧，憑著一身力氣，自己打了一張結實的木床，一張方桌，兩張條凳，又在屋外頭搭了個簡易臉盆架，刨得光溜溜的，冇上漆，卻透著木頭本身的溫潤。這幾樣家當，便是這間新房的全部，簡單，卻也透著過日子的踏實。

林長青的母親秦大秀踱進新屋，繞著屋子看了一圈，臉上滿是知足的笑意，連連點頭：“咱老二總算是成家了，有個家的樣子就好。”轉頭她便叮囑長青，從家裡拿出六十塊錢，讓他給玉芬家送去，好叫玉芬爹孃添點嫁妝。

那會兒的川北農村，家家戶戶剛能填飽肚子，日子都過得緊巴，嫁女的嫁妝向來樸素。玉芬家按著鄉裡的規矩，細細置辦著：兩床新縫的被褥，被麵是便宜的碎花棉布，裡子鋪著厚實的棉絮，縫得針腳密實；一對繡著簡單花草的枕套，一對素色枕巾；一口木箱子，用來裝衣物；還有一個印著紅囍字的搪瓷洗臉盆，兩條新毛巾，一整套牙膏牙刷。林長青送來的六十塊錢，遠遠不夠置辦這些，玉芬的爹李老爹，咬咬牙又從家裡僅有的積蓄裡添了些，才把嫁妝備齊，冇讓女兒受委屈。

婚禮前夜，屋裡的煤油燈撚得細細的，昏黃的光灑在土牆上，暖融融的。

玉芬娘把女兒拉到床邊坐下，粗糙的手掌緊緊攥著玉芬的手，聲音輕得像耳邊的風，卻滿是牽掛：“芬兒啊，過了門就是林家的人了，往後要好好孝順公婆，手腳勤快點，多做事少說話，彆讓婆家人挑理。你和長青性子都實，往後過日子，要互相體諒，和和氣氣的，比啥都強。”

玉芬鼻頭一酸，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哽嚥著回：“媽，我都曉得。你們在家也要照顧好自己，地裡的重活彆硬扛，該喊大哥搭手就喊，彆不好意思。老四都十七了，是個壯勞力了，你們上了年紀，身子骨最要緊，千萬彆累著。”話冇說完，淚珠就順著臉頰往下掉，打濕了衣襟。

玉芬娘看著女兒落淚，心裡也不是滋味，慢慢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用手帕裹得嚴嚴實實的四塊錢，輕輕塞進玉芬手心。“玉芬，這錢你拿著，是娘給你的壓箱底錢，好生藏好，往後萬一有個急事，也好應個急。家裡實在困難，拿不出更多，是爹孃委屈你了……”

“媽，我不要！”玉芬忙把錢往娘手裡推，哭得更凶了，“家裡還有弟弟妹妹要花錢，你們留著用，我啥都不缺，不委屈。”

“聽話，快拿著。”玉芬娘把錢死死按在她手裡，語氣帶著不容推辭的溫柔，“多少是爸媽的一點心意，你往後把自己的小日子過順了，比啥都強，家裡的事不用你惦記。”

母女倆就這麼坐在床邊，絮絮叨叨說著體己話，從家裡的瑣事，到往後的日子，直到夜深了，煤油燈快燃儘，才依依不捨歇下，滿屋子都是割捨不下的親情。

第二天天還冇亮，李家小院就熱鬨起來了。村裡相熟的鄉親、親朋好友，都早早趕來幫忙，男人們搬桌子、擺板凳，在院子裡搭起簡易的席麵；女人們圍在灶房裡，切菜、炒菜、蒸菜，鍋碗瓢盆叮噹作響，煙火氣十足。

宴席上的菜不算豐盛，都是些家常吃食：切得薄薄的涼拌豬頭肉，清炒的萵筍、芹菜，還有蒸得軟糯的燒白，葷菜不多，可在那個一年到頭難見葷腥的年代，已經是頂體麵的宴席了。來吃席的鄉親，隨的禮也都是實用物件：一麵印著花鳥的玻璃鏡子，一把木梳，幾條新毛巾，冇人送貴重東西，卻都是實打實的心意。

玉芬在屋裡細細梳洗一番，換上了新買的的確良上衣，藍布褲子，還有一雙玉芬娘熬夜趕製出的千層底布鞋。烏黑的兩條長辮子梳得光滑油亮，辮梢還繫了根紅頭繩，襯得眉眼清秀，比平日裡多了幾分嬌俏，安安靜靜坐在屋裡，等著男方來接親。

不多時，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和說笑聲。林長青領著媒人劉巧嘴，還有自家的三個兄弟已經趕到了。

那會兒川北農村有個規矩，男方來接親的是幾個人，女方送親的就得翻一倍，圖個吉利熱鬨。

吃過早飯以後，長青幾個便進屋看玉芬。玉芬規規矩矩坐在屋裡的凳子上，侷促不安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林老三長順，大著膽子瞄了一眼玉芬，忍不住脫口而出：“咱嫂子今天真漂亮，就像畫上的電影明星一樣。”

長青站在一旁，看著嬌羞的媳婦，臉上藏不住笑意，也跟著補了一句：“你嫂子本來就漂亮。”

玉芬瞬間羞紅了臉，頭埋得更低了，耳根都紅透了，屋裡的人都笑了起來。

幾個人在屋裡說笑了一陣，便起身說要回林家了。李家早早安排了八位送親客，都是家裡的親戚和鄰裡姑娘。一群人推著獨輪雞公車，車上綁著被褥、木箱等嫁妝，車頭還特意綁著一朵紅布紮的大紅花，鮮豔奪目。接親客和送親客們，說說笑笑，一同步行著往林家莊走去。隊伍不算長，卻熱熱鬨鬨，赴這場簡單卻又無比鄭重的婚禮。

十九歲的李玉芬，就這樣在眾人的簇擁下，一步步往林家走去。腳下的土路被曬得溫熱，風裡帶著稻花香。這一刻，她正式告彆了少女時光，邁向了自己的下半生。她知道，往後的日子會有辛苦，會有瑣碎，但她已經做好了準備，要成為一個扛起家庭責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