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屋炊煙 第1章 說親

【第1章 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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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夏天，暑氣蒸騰，蟬鳴一浪疊著一浪，聒噪得滿世界都是熱浪。

李玉鳳頂著毒辣的日頭，急匆匆往十裡地外的孃家趕。

差不多走了一個多小時，玉鳳總算踏進自家院子，扯著嗓子就喊：“爸，媽，你們在家不？”

李老爹拿著旱菸鍋子探出頭：“原來是玉鳳回來了，這麼大的太陽曬得燙人，啥事這麼急？”

玉鳳快步衝進灶房，掀開缸蓋，拿起水瓢舀起涼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瓢。喝完長長喘了口氣，抹了把嘴角：“爸，你跟我走一趟！我先前跟你說的那個林長青，這會兒正在我隔壁王大叔家做木工呢。你去把把關，要是看得中意，我就托媒婆，把咱家三妹說給他。”

李老爹聞言，把手裡旱菸袋揣進兜裡，趿拉著露兩根大拇指的破布鞋，跟著玉鳳往林家莊趕。

父女倆又緊趕慢趕走了一個多鐘頭，下午三點半光景，總算到了玉鳳婆家。

院壩裡，李老爹一眼就瞅見了隔壁王大爺家乾活的林長青。

小夥子中等個頭，眉眼白淨，正弓著身子埋頭鋸木頭，神情專注，壓根冇留意不遠處正有人打量自己。

汗水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褂子，緊緊貼在脊背之上，勾勒出緊實利落的肌肉線條，一看就是實打實做活的好手。

李老爹心裡暗自點頭，越看越滿意。

要知道在農村，手裡有一門手藝，就等於有飯吃。1979年還是大集體年代，家家戶戶日子都緊巴，不少人常年填不飽肚子，能嫁給有木工手藝的牢靠後生，是三妹的福氣。

這時，李玉鳳輕輕拍了拍老爹的後背，示意他進屋細說。

李老爹會意，跟著玉鳳一前一後走進堂屋。

李玉鳳給老爹倒了一碗涼井水，李老爹端著喝完，一邊摩挲擺弄著菸袋鍋子，一邊開口問道：

“這小夥子多大年紀？家裡弟兄幾個？”

“長青今年二十，比玉芬大一歲。他家五個兄弟、一個小妹，長青排行老二，上頭大哥結婚三年了。他人踏實肯乾，年紀輕輕就幫著家裡撐起生計。就是弟妹多，家裡底子薄，日子不算寬裕。”

李老爹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咱三妹也是個勤快能乾的，從六七歲就開始幫到家裡乾活，你媽身子不好，裡裡外外都是她搭手熬出來的。她現在也十九了，該尋個靠譜人家，我不能一直耽誤她。我瞅這小夥子品性模樣、乾活架勢都不差，你儘快去找媒婆牽線說說，就看兩個娃兒有冇有這個緣分。”

李玉鳳應聲應下，又陪著李老爹嘮了半晌家常。留老爹吃晚飯，李老爹執意不肯，起身辭彆，踏著落日往自家方向趕。

一路上，李老爹心裡唸的全是三女兒李玉芬。

玉芬是他最偏疼的閨女，年紀不大，卻裡外都是一把好手。家裡瑣事、地裡農活，從不喊苦叫累，下地掙的工分，一點不比家裡大兒子少。有玉芬搭襯著，他和身子不好的老婆子，才能輕鬆不少。

可越是這樣，李老爹心裡就越虧欠。

玉芬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燒火做飯，忙活一大家子；白天出去掙工分；上桌吃飯時，碗裡的口糧卻永遠是最少最稀的；夜裡弟妹們早早睡熟，唯有玉芬，還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縫補全家的舊衣裳；玉芬一年忙到頭，一件新衣服也穿不上。

滿心愧疚想著，不知不覺，腳步就到了家門口。

剛跨進院子，李玉芬就迎了上來，輕聲問道：“爸，您去哪兒了？飯菜都端上桌晾著了，快過來吃飯吧。”

進了屋，一家老小六口人圍坐在飯桌旁，冇人先動碗筷，都在等他這個一家之主。

李老爹落座，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溫涼的米湯，目光悄悄落在李玉芬身上。

隻見玉芬手裡，依舊端著那碗最清最稀的米粥，米粒寥寥，清湯寡水。

他喉間一哽，心裡又酸又澀，越發覺得，把玉芬說給踏實有手藝的林長青，是這輩子最該做的決定。

吃過晚飯，李老爹拉玉芬媽進了裡屋坐下。壓低嗓音道：“下午玉鳳叫我去看那個小夥子，人還長得不錯，白白淨淨的，是個利索人。”

這話一出，李母眼睛亮了幾分，湊近低聲問：“哪家的小夥子，家裡情況如何？”

“林家莊的林長青，和玉鳳婆家一個生產隊。人長得標緻，二十歲，手藝好，做活紮實，就是家裡弟兄多，底子薄點。”李老爹歎了口氣，“但好歹有門手藝，餓不著肚子，比留在咱們家熬一輩子、被家裡拖累強。”

“玉芬也是我們幾個娃兒中最理事的，從小就幫到家裡乾這乾那，從來不叫苦喊累，又最吃得虧，就是福貴這個當大哥的都比不上玉芬半點。我們也是不該再拖累她了。”玉芬娘說著說著眼睛不知不覺濕潤了。

“那你是冇有啥意見？”李老爹問。

“我能有什麼意見呢，玉芬都十九了，早點說婆家好些，再耽誤幾年，婆家都不好說。”李母說。

李老爹把玉芬叫進裡屋。

“玉芬，今天我去林家莊幫你家相看一個後生，模樣不錯，也有手藝。改天合適去見一麵。”

“爸，我要是出嫁了，你和媽家裡這麼多活，能行嗎？”

“家裡你不用操心，你四妹也十七了，你能做的她也能做了！你出嫁了，正好鍛鍊一下她！”

“那就見見吧，看看有冇有這個緣分。”玉芬說。

“那好，我也給你二姐說了喊她幫忙找媒婆打探一下，就靜待訊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