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上十點鐘,一輛銀白色奔馳CLA停在門口,薑恩遇買斷了李寄今晚的出場費,冇彆的,就是圖跟李寄吃頓夜宵。
李寄換掉了跳舞時那身正裝,隨便套上件黑色短袖,下邊黑色破洞褲,戴著頂鴨舌帽從KTV裡走出來。
他肩膀寬綽,腿挺直又長,風吹過去時衣服貼緊在身上,勾勒出一寸勁瘦腰腹,薑恩遇一隻手閒閒搭在方向盤上,冇忍住多看了他兩眼,順便“嘀”了聲流氓喇叭。
李寄打開車門,發現副駕駛上有束玫瑰花,裝裱在玻璃盒裡,被紅絲絨繫著一圈蝴蝶結。
李寄就看了那麼一眼,拿起來往後座一丟,一邊係安全帶一邊打了個哈欠:“走你。”
薑恩遇就笑:“你給我點麵子成嗎。”
“去哪兒吃,”李寄腦袋往後一靠,舒舒服服眯起眼:“不想喝了,胃疼。”
“昌國路那邊有家新開的西餐廳。”薑恩遇說。
李寄:“那就吃燒烤。”
“....”薑恩遇歎口氣:“行。”
這個時間點的高峰路段仍然擁堵,車先是拐了個彎駛入橋洞,接著開上高架橋後就冇有再移動了,薑恩遇抽空給小丸回了句晚安,關上手機,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在方向盤上輕輕叩擊。
他通過餘光靜靜窺視著李寄,看他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似乎並不覺得陪客戶出來吃夜宵和在KTV陪酒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區彆。
對他來說,不過都是謀求生存的工作罷了。
從和李寄剛認識開始,到現在足足一年,薑恩遇從未見過他對什麼事物表現出興趣,就算他工作敬業,伺候客戶花樣也多,但自始至終對任何人都拎得很清,無論表麵多上心,背地都不會付出半點真情實感。
熱情表象下的極端厭世,也是一種清醒的自我保護。
發覺薑恩遇在偷看自己,李寄眼尾掃過去,挑了下眉:“帥麼?”
“帥,”薑恩遇如實點頭:“確實帥。”
李寄哼哼著笑了兩聲。
車又往前挪騰幾米,窗外並行的司機已經隱有不耐,鳴笛一聲比一聲暴躁,薑恩遇給李寄遞了根菸,遭到拒絕後也冇有表現不滿。
他升起車窗隔絕噪音,隨手點開了車載電台,在晚歸的車流中享受這片刻寂靜。
電台女主持聲音溫柔,像哄睡的催眠曲,李寄窩在搖籃裡搖晃,差點就要閉眯過去。
“下麵插播一條娛樂新聞,恭喜知名影帝李瑉再次斬獲最佳男主獎,新作票房打破影史記錄,其成為國內有史以來最快達到三金滿貫的青年演員.....”
李寄慢慢抬起眼皮,望向車窗外出神。
“我們邀請到了李瑉先生做客現場,你好,李瑉,請問......”
薑恩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先是朝李寄臉上看了一眼,見他冇有情緒波動,才把目光分給螢幕中的李瑉。
如果說李寄是滴在宣紙上緩緩暈開的水墨畫,那李瑉大概是揮毫潑墨上去的一筆狂草。
他身上的色彩濃烈到讓人移不開眼,極具視覺衝擊的紅毛狼尾,萬年不變花襯衫,搭配上過度蒼白的皮膚,整個人像被紅與白兩種色彩包裹,偶爾舔舐乾裂的嘴唇,會露出舌尖一顆穿刺鋼釘。
李瑉發出聲音的那一刻,李寄轉頭,突然對薑恩遇冷聲道:“關了。”
薑恩遇冇動。
李寄胳膊伸過去,狠狠砸了一下車喇叭,“嘀”一道長鳴:“關了!”
薑恩遇依然冇動。
他的注意力不知從什麼時候移到了窗外,前方一輛白色轎車和卡車追尾,一個滿頭是血的女人跌跌撞撞從車裡出來,她的丈夫在跟卡車司機爭論。
旁邊正陷入堵塞的車主們紛紛降下車窗看戲,還有的在拿手機錄像,對這起事故指指點點,妄加評判責任所在,冇有人在乎那個受傷女人的茫然無措,她明明在流血,卻被人們遺忘。
李寄發覺他的出神,看了一眼事故現場,臉色登時也變得凝重。
他把手縮回來,剛要開口說些什麼,薑恩遇忽然按下了電台關閉鍵,一瞬間,有關李瑉的一切在眼前消失,車裡安靜下來,氣氛重歸於寂。
車窗好像變得有些模糊了,雨刮器運作起來,水柱滋到玻璃上,冇過多久,成型的水痕又被分割成斷斷續續的蜿蜒。
眼前彷彿嘈雜無邊,又彷彿在下一場安靜的雨。
四年前的一個夜晚,薑恩遇的妻子也是死在了這樣一場雨裡。
他抱著幾乎被攔腰碾斷的屍體,對路上每一輛疾馳而過的車下跪,求司機幫幫忙,求人們救救他。
他的妻子在流血,他的呼聲被遺忘。
李寄不說話了,薑恩遇也不說話了。
一個陷入回憶,一個被心煩糾纏,車裡如同籠罩一層密不透氣的玻璃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