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恩遇此刻靠坐在床頭,剛從二次手術甦醒後的他滄桑異常,胡茬幾天冇刮,眼圈泛青,用渾濁的雙眼在看一份合同。
合同被拳心攥扁了一角,他在發怒,無聲的發怒。
但當看見李寄走進來時,他手一鬆,用手背狠狠抹了把嘴角,把合同放到枕頭底下藏起來,對李寄勉強一笑:“來看我了。”
他聲音沙啞不成樣,李寄同樣,兩個人互相交換了一個“我好累”的眼神,同時沉默下來。
李寄坐在床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發現是空的,他轉頭看向薑恩遇,後者歎口氣,拉開旁邊床頭櫃的抽屜,給他扒拉出一盒煙,說:“少抽。”
“我出去抽。”
李寄作勢要起身,薑恩遇拿小腿碰了他一下,示意:“在這兒待會吧。”
李寄冇吭聲,低頭把煙點上,垂下眼默默不語,他掏出手機翻了一遍未接電話,經理一個,李瑉五個,唯獨梁鍍一點訊息都冇有。
李寄很難不懷疑,梁鍍已經向父母妥協了。
妥協也好,儘早抽身,彆蹚這趟渾水。
薑恩遇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李寄臉上,他最近這陣子憔悴了不少,滿眼都是壓力和心事,彷彿變了一個人。
他至今記得第一次在KTV見到李寄時,李寄本人比他查出來的照片要好看很多,即使穿一身洗到發白的牛仔褲和白襯衫,仍然遮掩不住身上出眾的氣質,李寄那時候還不會抽菸喝酒,但唱歌很好聽,他點什麼,李寄就唱什麼。
小小年紀,身上卻總帶著一股憂鬱,即使後來被煙火場熏陶成了一個遊刃有餘的老流氓,薑恩遇也總能在某些時候,感歎李寄曾經的乾淨和美好。
這樣一個人,不該爛在這裡。
他需要人幫忙,所以,薑恩遇從一開始,就在原本的計劃裡順便埋下了這顆種子。
李寄沉默抽完一整根菸,手握成拳在嘴邊咳了一下,說:“我得走了。”
“去哪。”薑恩遇低低道。
“上班,”李寄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掙錢。”
“要多少,我給你。”
“你養我啊,”李寄抬頭衝他一笑:“我可不給你當老婆。”
薑恩遇也笑了笑,說:“當老公。”
“滾一邊去,”李寄大手一擺:“走了。”
“常來看我。”
“知道了,”李寄敷衍道,然後看了一眼小丸:“看好她,彆再讓她亂跑。”
薑恩遇斂下眼瞼:“明白。”
......
坐出租前往繆斯的路上,李寄靠著車窗吹了會兒風,經過一所職業高中時,有幾個騎改裝電摩的街溜子從旁邊躥過去,無一例外的青皮寸頭,黑短袖,眼神肅殺或吊兒郎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不知為何,看著他們,李寄忽然想起了梁鍍。
梁鍍成績應該比這些人好不到哪兒去,十七八歲那會指不定後座上帶過幾個吊帶辣妹,主動攀關係巴結梁鍍的應該也不少,長得帥,身材棒,性格沉穩還不缺錢,李寄要是個女的,李寄也往上貼。
心裡想著想著,李寄便忍不住拿起了電話,給梁鍍撥了過去。
同一時間,鈴聲傳遞到另一家軍隊醫院,梁鍍感受到褲兜裡手機的震動,冇急著接,把端在手裡的熱粥放到床頭,給睡夢中的母親掖了掖被子,良久,走出了病房。
他掏出手機時已經被自動掛斷,剛要打回去,李寄先他一步撥了回來。
他接通,呼吸聲和李寄那邊的風聲被聽筒放大,李寄意識到梁鍍接通了電話,卻冇有主動開口說話。
所以梁鍍先開口了。
“吃飯冇,小孩。”他淡淡問。
“吃了,”李寄撒起謊來信手拈來:“和小丸在食堂一塊吃的,給你打包了幾個菜,你回來的話我提前給你熱好,你不回來我就自己吃掉。”
他這話說得冇什麼漏洞,既保留了自尊也給足了梁鍍選擇餘地,梁鍍聽得懂,他轉頭隔著玻璃看了一眼正把自己從床上撐起來的母親,嘴唇抿了一下,改口道:“你先吃。”
他想再陪陪自己的母親,十多年未見,從前那麼端莊瀟灑的一個女將軍,讓滿頭白霜寒了頭髮,穿著鬆垮病號服,連上廁所都需要護士攙扶。
李寄很懂事地嗯了一聲,說:“我不等你了。”
“不等我什麼。”
“不等你了。”
梁鍍平靜重複:“不等我什麼。”
“不等你回來吃飯了。”李寄低低地小聲說。
梁鍍嘴角勾起一抹無聲的淺笑:“我儘量回去。”
李寄冇再說話,可能覺得自己突然犯慫很丟麵,冇過幾秒就把電話撂了。
梁鍍把手機裝回兜裡,打開病房門,幫忙攙扶著母親坐起來,問:“喝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