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個父親一樣事無钜細地為李寄安排好未來,然後決絕地扣下扳機,將自己送進監獄。
他讓李寄拿著這筆積蓄去外麵走走,去看看更廣遠的世界,認識更好的人,不要讓自己的青春停留在二十一歲這一年,他還有大好的未來,不必忠貞,不必等候。
“我知道法律會審判李瑉,但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和不甘,如果冇有人替你主持公道,那我就是你的公道。”
“我不要你回報我什麼,但我希望你好好活著,這是我為你打下來的自由,你活著,我纔有盼頭。”
“塔克拉瑪乾沙漠的胡楊林風景很美,多去看看吧,念念。”
第82章
七年,兩千五百五十多個黑夜。
薑恩遇帶小丸去了另一座城市定居,偶爾會給李寄打兩通視頻電話,他不止一次明裡暗裡地說,彆等了,和我一起過吧。
七年,李寄哪裡也冇去。
他過上了兩點一線的生活,在梁鍍帶他去吃麪的那家餐館應聘了服務生,工作結束後便回到地下室,擼貓抽菸,然後吞下幾片安眠藥沉沉睡去。
他總是靠藥物來進入睡眠,時間一長,身體便產生了抗藥性,總是一人靠坐在床頭,一坐就是一晚。
為了讓自己疲累從而入睡,李寄選擇加大運動量,又應聘了一份籃球陪練工作。
他日複一日地在球場上揮灑汗水,通過分泌多巴胺讓自己的情緒亢奮起來,他認識了幾個相處不錯的朋友,其中不乏被人欣賞,李寄卻總是拒絕得不留情麵,問原因,隻說暫時冇有心思談。
他在無數個打完球的夜晚獨自回家,帶著渾身的汗和疲累,沿著路邊的燈一路走下去,偶爾聽到籃球場裡有情侶在嬉戲,便停下來駐足觀望,目睹他們親密無間十指相扣,心說,我也有。
我也有能讓我笑得這麼開懷的人,我也有自己想要擁入的懷抱。
日子一天又一天捱過去,第四年,李寄的體重和精神狀態都回到了最開始的模樣,小丸長得已經很高,逢年過節時薑恩遇總帶她前來問候,薑恩遇像他一樣拒絕了身邊所有的示好,他安安分分守著梁鍍,薑恩遇安安分分守著他。
李寄冇有動梁鍍卡裡的錢,他不走出這座城市,生活上所有的開支都自給自足,他開始學著煮飯熬粥,不再隻吃泡麪,每天早晨起來喂貓鏟屎,順便擦一擦地下室車庫裡的車,生活過得充實又美滿。
第五年的生日聚會上,薑恩遇向他表白了。
他單膝跪在地上,手裡捧著鑽戒,他們共同的朋友在旁邊拍手起鬨,大喊:“在一起!”“在一起!”
李寄輕輕合上了戒指盒,推還給薑恩遇,說:“死了這條心吧,我不當後媽。”
“後爸也行。”薑恩遇笑笑。
“爬。”
第六年,餐館倒閉,李寄失去一份兼職,專心投入到籃球教練的工作中。
隨著年齡的增長,李寄心態變得愈發平和,剛得到這份工作時,他尚且還會和十五六歲的毛頭小子爭論高低,如今二十六七,遇到分歧時也隻會說“對對對”。
他的棱角被歲月磨光,野性消失殆儘,留下的隻有對生活的妥協和等待。
這時候他才發覺,像梁鍍那樣的人有多麼了不起。
在曾經和他相同的年齡裡,不畏後果,毅然決然地拋棄平靜生活,跳下泥潭拉起他,甘願自己陷進去。
他現在呼吸的每一口氣,看到的每一處風景,都是以梁鍍的自由為代價換來的。
而梁鍍曾經是多麼無拘無束的一個人,如今困在那小小一間囚室裡,像隻被折翼的雄鷹,遍體鱗傷,無人問津。
這大概是他瀟灑人生中最失敗的一筆,但好像並不因此感到後悔,當梁鍍透過鐵窗遙望黑夜時,總會想起木屋那晚見證自己的月亮,他想,如果李寄願意抬起頭看一看,便能重溫他向這個世界獻出的唯一一次溫柔。
......
梁鍍出獄那天,隻帶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裡麵裝滿了李寄這些年寄來的信,雖然他拒絕了李寄的探監,也冇有回覆任何一封,但每封信件他都看了千萬遍,他知道李寄這些年在做些什麼,也知道李寄冇有一直萎靡不振,有在慢慢變好。
包括薑恩遇向他表白,他也明瞭。
可不知為何,最近李寄冇有再向他寄信,今天也冇有接他出獄,大門緩緩打開時,梁鍍看到的是空蕩蕩一片。
可能真的等不住了。
梁鍍心想。
他一聲不吭地把行李箱放進出租車後座,跟司機報了地下室的地址,司機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說:“出來就好好做人吧。”
梁鍍:“....”
車窗外景象輪番變換,這個城市在七年裡變成了另一幅模樣,高樓大廈聳立,許多高科技概念一一實現,梁鍍越看越有種自己和世界脫軌的茫然,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破舊而過時的衣服,平生第一次萌生出侷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