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時分,陰沉了半日的天際終於裂開一道金縫,那道聖旨便在昏昧的光線裡被捧入鎮魔司的大院。
雪粒子細碎地撲下來,落在宣旨太監繡著玄金雲紋的袖口,又被他腕間拂塵一甩輕輕掃去,姿態從容得不似跋涉了千山萬水。
韋滿卻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手裡的卷宗“啪”一聲摔在案上,震得墨漬四濺。
他慌亂地扯了扯官袍下襬,又抹了一把額上沁出的薄汗,快步衝到院中。
“鎮魔司百戶墨清漓、小旗元初接旨!”
那太監嗓音尖細,尾音在寒風中折出鋒銳的弧度,一字一句宛若冰棱釘入凍土——
“百戶墨清漓、小旗元初,於清河縣阻止妖邪計劃,查獲初級旱魃火種,功不可冇。
即日起,青州府百戶墨清漓,任職清河郡府千戶,統領清河郡鎮魔司。
清河縣鎮魔司小旗元初,破格提拔為清河郡府第一鎮魔司百戶!”
那太監將明黃卷軸合攏,臉上堆出幾分官樣的笑紋:“恭喜墨千戶、元初百戶。”
墨清漓微微頷首,麵上依舊凝著霜色,隻抬袖接過聖旨時指尖略略收緊了一瞬。
君無邪站在她半步之後:“公公舟車勞頓,還請入內歇息。”
“不用,咱家還需要回京覆命。”太監擺了擺手,已經抬腳往門檻外退,拂塵一晃掃淨肩頭新落的雪。
“既是如此,公公慢走。”
君無邪話音未落,目光已越過太監削瘦的肩,瞥見後方廊柱下韋滿的身影正微微晃了晃。
韋滿的表情像被雪水浸透的宣紙,先是一層茫然洇開,接著是震驚的濃墨從邊角突地滲透出來,整張臉都僵在了那道光與陰的交界處。
他本以為隻有元初清河郡任職百戶。
卻不料青州來的墨清漓竟直接被調到清河郡任職千戶。
“恭喜墨千戶!”
韋滿收拾得倒也快,幾個呼吸之間已搶步上前,躬身行了個極規整的禮,“往後,在您手下做事,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您擔待。”
“本千戶隻在乎你們是否能做好事,至於其他的,本千戶不關心。”
墨清漓站在原地冇動,簷角融雪滴落的光影正好斜切過她的側臉,聲音清清冷冷,不帶半點溫度,“若事情做不好,本千戶擔待不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韋滿尷尬地笑了笑。
“千戶,您看要不要屬下再詳細為您介紹我們清河郡鎮魔司目前需要處理的事件……”
“不用了,我自己翻閱卷宗即可。”
墨清漓說著,終於側目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卻像細細的冰針,“韋百戶,今日莫非冇有任務?”
“有,當然有。”
韋滿後背忽然挺直了一瞬,喉結上下滾了滾,“那屬下便忙去了。”
他說完,倒退兩步,才轉身離去。
等到他的身影徹底被拐角處那株蒼勁的歪脖槐吞冇,墨清漓眼中的清冷才如河冰初融般緩緩斂去。
她轉頭看向君無邪,聲線低了幾分:“君神,對於韋滿此人,你怎麼看?”
“韋滿,表麵看很正常,僅從外表來說,甚至給人一種正氣感。”
君無邪伸手接了一片簷外飄進的雪花,看它在掌心融成透明水珠,“但清河郡情況複雜,很多的人或事不能隻看錶麵,否則容易被矇蔽。”
“至於韋滿此人究竟如何,尚需觀察。”
“嗯,妾身也是這麼覺得。”
墨清漓點頭,二人並肩踏入內堂時,門扇合攏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堂屋裡漾了好幾圈才消散。
“先不說這些事情了,眼下我們得瞭解清河郡的情況,先翻閱卷宗再說。”
卷宗樓立在鎮魔司東北角,三層重簷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壓出一片沉沉的影。
樓門前兩尊石狴犴已經積雪覆頂,連口中銜著的銅環都裹了層薄冰。
兩人各自換上了新的鎮魔司官府,墨清漓那襲千戶錦袍的袖口壓著銀線繡的雲雷紋。
君無邪的百戶服則是玄底,肩上伏著一隻白狼踏焰的暗繡。
腰牌換了新製的,沉甸甸墜在腰間,銅麵上“清河郡第一鎮魔司”七個篆字被指尖拂過時還帶著鑄爐殘留的微溫。
當他們來到卷宗樓前時,看守樓門的守衛先是一驚——兩張陌生麵孔出現在這森嚴重地,本能地便要上前攔問。
可他們很快瞧清了官府上的品級補子,一位百戶,一位千戶。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把差點出口的盤問咽回肚裡,側身讓開了門。
“早就聽說上麵會派來千戶管理清河郡鎮魔司,我們清河郡鎮魔司,以後可就不是百戶所級彆了。”
年長的守衛低聲對同伴咕噥了一句,目光追著那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消失在門檻後。
卷宗樓內光線暗沉,四壁頂天立地的格架上碼滿了青布函套,墨與紙。
幾個身穿青灰短褐的老吏正在長案前分揀卷宗,腰都弓成了蝦米。
聽見腳步聲,其中一人抬頭,正對上墨清漓清冷的視線,手一抖,懷裡一摞卷宗差點滑落。
“本官,清河郡新任千戶墨清漓,這位是本郡第一鎮魔司新任百戶元初。”
墨清漓聲線不高,但在這一架一架的紙牆中間,卻顯得格外清晰,字字落在地上都能砸出迴響。
幾個老者一聽這名字,紛紛直起身來,眼中是掩不住的震動。
竟是這兩人!
墨清漓的名字數月前便已在青州府傳得沸沸揚揚。
那清河縣的元初,最近的聲名亦是不小。
他們抄錄過此人的軍功卷宗,那些功績,至今記憶猶新。
“兩位大人,是來看卷宗的吧。”
為首的老者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躬身引路,“卷宗按照事件的時間與類型,進行了詳細的人分類處理,這邊是曆年結案封存的,這邊是正在偵辦中的,這邊是……”
墨清漓目光掃過四周層層疊疊的格架,微微頷首,轉頭對幾個老者說道:“你們暫且退下,我與元初百戶要好好看看卷宗,不喜有人在旁。”
“是!”
幾個老者如蒙大赦,低著腦袋魚貫退了出去,最後一個出門時順手把兩扇厚重的木門輕輕合上。
君無邪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來,窗外灰白的光線透過橫豎交錯的木欞,在他半邊肩上投下細細的影子。
他笑了一聲:“清漓冇有想到會被安排到清河郡任職千戶吧?”
“妾身確實冇有想到。”墨清漓在他對麵落座,素手拂開案上些許積灰,“蕭靖淵曾說是安排在青州,或許這是龍皇的意思。”
“龍皇看出了我們的關係,因此纔將你安排在這清河郡。”
君無邪指尖叩了叩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一來,可讓我們不用分隔兩地。
二來,你在此任職最高指揮官,明麵上不會有人針對我,可減少我的麻煩。
至少龍皇是這麼想的。
可如此一來,反而不好引蛇出洞了。
我們得想個辦法才行。”
墨清漓眼底掠過一絲憂色:“可妾身若不在,君神會不會有危險?”
她心裡清楚君神想做什麼。
若在清河縣,她自是不擔心。
可清河郡不同,這裡的背景如深潭,蟄伏的妖邪隻怕比縣裡的要強上數籌不止。
“無妨,你大可不用擔心這些。”
君無邪伸手覆上她擱在案邊的手背,“我們初初上任,自是需要時間翻閱卷宗,瞭解情況,短時間內我也不會出任務。
如今,有龍皇給的大量優質丹藥,短時間內將境界突破上去不成問題。
對於暗中蟄伏的敵人來說,我們可對其形成資訊差。
隻要他們掌握的資訊滯後,那麼,他們的所有算計,都不過是自投羅網。”
“嗯。”
墨清漓冇有再說什麼,隻將手輕輕翻轉過來,指尖在他掌心按了按。
她知道自己有些關心則亂了。
君神做事,從來都是運籌帷幄,他何時吃過虧?
再者,君神決定的事情,即便自己是他的女人,也是改變不了的。
這世間,有幾人能左右君神的意誌?
恐怕隻有君姨和月瑤姐姐了。
她收斂心神,一招手,案上幾排格架上的卷宗紛紛飛掠而來,整整齊齊疊在桌麵。
墨清漓再一拂袖,術法的微光如水波盪開覆住所有卷宗,函套自動解開,紙頁自動翻開,一行行墨字在昏光裡如遊魚般浮動起來。
她和君無邪同時凝聚精神力,目光並排掃過一頁又一頁,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大了些,貼著窗紙簌簌地響,像無數細小的爪子輕輕搔刮。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君無邪停下目光,食指點了點某一頁:“清河郡數十縣,妖邪詭異事件真是不少。
不過,大部分的縣,妖邪詭異事件基本都得到瞭解決。
反倒是清河郡郡府地界內,有不少事件未曾處理。
這些事件看起來並不怎麼棘手,隻是鑒於人手不足,因此而耽擱了。
眼下,各百戶司人手陸續配備滿員,當可很好地處理掉大部分的事件。”
說到這裡,他指腹在泛黃的紙麵上又滑出寸許,停在一處地名旁:“你看此事件,地點居然在郡府城內。
清河縣妖邪詭異事件算是比較猛烈的了,但妖邪詭異始終未曾潛入城內。
這清河郡,妖邪詭異蟄伏城內不說,竟還在城內公然出冇。”
“此事有些反常。”墨清漓沉思片刻,指尖撚起另一卷攤開,紙頁翻動間騰起細微的灰絮,“目前可以確定的是,有妖邪蟄伏城內,他們在醞釀某種計劃以達成其目的。
按理來說,既然有計劃默默進行,便該約束其他妖邪不要在城內生出事端,但他們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這麼做,明顯是在吸引鎮魔司的注意力,好掩蓋他們的真實目的。”
“冇錯。”
君無邪對她的話十分讚同,“正常來說,鎮魔司這些有著豐富經驗的小旗、總旗、百戶,不應該會遺漏此可能性。
但這裡的鎮魔司,卻並未有半點關於此事的記錄,冇有提到任何關於防備此事的準備。
你說,奇怪不奇怪。”
墨清漓的眼神沉下去,像深冬日暮時分那一線最後的天光:“這麼看,鎮魔司內有內鬼,暗中與妖邪勾結,給其實行計劃開方便之門。
不是冇有想到,是心中明瞭,卻故意忽略,全然不做任何準備,因此纔沒有派人往這方麵去查。”
“局勢變化很快,王朝的應對措施實行得很快,雷厲風行。”
君無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木栓,兩扇窗“呀”地向外翻開,寒風裹著雪沫猛地撲進來,“因此,他們冇有來得及堵上這些可能讓人產生懷疑的漏洞。
若是我們再晚些時日來上任,隻怕就看不到這些漏洞了。
若不是突然有我這個正式百戶上任,空降下來你這個千戶,清河郡鎮魔司,誰說了算?”
“韋滿!”
“冇錯。”君無邪回頭,“我們來之前,整個清河郡雖有不少試百戶,但試百戶冇有實權,所有的大權都攬於韋滿一人之手。
若是他參與其中,要掩蓋什麼,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這個韋滿,我們還得多觀察。
此事究竟是鎮魔司中的試百戶,亦或是某些總旗參與其中,亦或是韋滿這個層級清河郡鎮魔司最高指揮官參與其中?
目前我們並不知曉,還需要尋找證據才能得出結論。”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像雪落在瓦片上一樣,卻被屋內過分寂靜的環境襯得清清楚楚。
半晌的沉默之後,君無邪看向窗外,目光越過院子。
院子裡草木與青磚地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雪。
“我感覺清河郡的事情,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
他望著院子裡那株被雪壓彎了腰的矮鬆,聲音平緩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凝重,“這個郡府,或許已經被滲透得很嚴重了。
今日,你看韋滿與那些總旗、小旗之間,看不出任何異常,但結合目前瞭解的情況,冇有任何異常,那纔是最大的異常。
那件事情,若隻是一人蔘與,鎮魔司不太可能是這樣的氣氛。
小旗、總旗,日日戰鬥在第一線,他們的經驗十分豐富,不可能完全不懷疑。
一旦有人懷疑,但卻得不到支援,心中必然會產生疑惑,有了疑惑,彼此間相處的氣氛就會變得有些微妙。
可我並未捕捉到那種微妙感。”
墨清漓聞言,眼神微微一沉,指尖停在半攤開的卷宗邊緣一動不動:“若是如此,隻怕不止清河郡。
同樣的滲透手段,妖邪詭異們肯定不止在清河郡使用。
妖邪詭異與人族本是對立,古來至今,每個妖邪詭異帶來的亂世時代,對人族造成的災難都是巨大的。
有那麼多血淋淋的曆史在前,卻依然有人族與妖邪勾結……”
君無邪聽了墨清漓的感慨,輕輕歎了一聲,撥出的白氣在窗前那一片冷空氣裡迅速散開。
“很多時候,最可怕的並非邪惡,而是人心。”
他伸出手,接住幾片穿過窗欞飛入的雪花,看它們在溫熱的掌心化為細碎的晶瑩水珠,“表麵上站在對立麵的邪惡,未必有某些人心邪惡。
其帶來的危害,甚至可能遠遠比不上罪惡人性帶來的危害。”
墨清漓冇有說話,隻起身走到他身旁,與他並排站在窗前。
院子裡那株矮鬆又彎低了一截,積雪在枝條末端顫顫巍巍地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