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鬧劇 第5章 交鋒

申時三刻，日頭已經開始偏西。

沈清辭從城西回來，剛進府門，就看見管家神色匆匆地往東院方向走。

“周伯。”

管家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大小姐回來了。”

沈清辭看著他：“出什麽事了？”

周伯幹笑一聲：“沒……沒什麽大事，就是太子殿下來了。”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一凝。

“太子殿下？來做什麽？”

“這……”周伯猶豫了一下，“殿下說是來探望二小姐的。”

沈清辭沒有接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周伯，看得他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大小姐，您別為難小的，這是老爺吩咐的……”

“父親吩咐的？”

“是……老爺說，殿下既然來了，總不能把人往外趕……”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父親說得對，確實不能往外趕。”她收回目光，“殿下來了多久了？”

“有……有小半個時辰了。”

“人在哪？”

“在東院……二小姐那邊。”

沈清辭點了點頭，抬腳往府裏走去。

青杏小步跟上，壓低聲音道：“小姐，太子殿下怎麽來了？二小姐不是在禁足嗎？”

“禁足隻是不能出院子，”沈清辭的聲音很平靜，“沒說不讓外人進。”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沈清辭打斷她，“走吧，咱們也去湊個熱鬧。”

青杏愣了愣，有些擔心地看著自家小姐的背影。

小姐這是……要去東院？

可太子殿下在那兒啊！

她想起今日在城西，小姐說起太子時的語氣——那種平靜裏透著冷意的語氣，讓她心裏直發毛。

小姐該不會是要……

她不敢想，隻能小跑著跟上。

東院，暖閣裏。

沈婉如靠在床頭，臉上帶著病後的蒼白，眼角還殘留著淚痕，整個人看起來楚楚可憐。

蕭衍坐在床邊的繡墩上，目光溫和地看著她。

“本宮聽說你病了，特地來看看。”他的聲音輕柔得像三月的風，“怎麽弄成這樣？”

沈婉如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殿下……”她哽咽著，想說什麽，卻被一陣咳嗽打斷。

柳姨娘在一旁垂淚：“殿下有所不知，婉如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蕭衍的目光微微一閃：“什麽委屈？”

柳姨娘正要開口，卻被沈婉如輕輕按住手。

“娘，別說了……”沈婉如紅著眼眶，看向蕭衍，“殿下，都是臣女不好，是臣女管教下人不嚴，纔出了那樣的事……臣女受罰是應該的，不敢說委屈。”

蕭衍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這女子，倒是知道什麽場合該說什麽話。

“婉如，”他輕聲道，“本宮知道你是個懂事的。隻是你這般模樣，本宮看著實在心疼。”

他從懷裏取出一塊帕子，遞給她。

“擦擦淚吧。”

沈婉如接過帕子，指尖觸到他的手指，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了回去。

那帕子是杏黃色的，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宮裏的東西。

“多謝殿下……”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蕭衍笑了笑，正要說什麽，外頭忽然傳來通稟聲。

“大小姐到——”

沈婉如的臉色微微一變。

柳姨孃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蕭衍的目光微微閃動，旋即恢複如常。

門簾掀開，沈清辭走了進來。

她穿著那身湖綠色的襖裙，發髻上依舊隻簪了那支白玉蘭簪子，素淨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進來之後，她先是看了一眼靠在床頭的沈婉如，又看了一眼坐在繡墩上的蕭衍，最後看向站在一旁的柳姨娘。

目光平靜，像是在看幾個不相幹的人。

“臣女見過殿下。”她福了福身。

蕭衍笑著抬手虛扶：“沈大小姐不必多禮。本宮聽說婉如病了，特地來看看，沒想到驚動了你。”

沈清辭站直身，唇角微微彎了彎。

“殿下言重了。婉妹妹是臣女的妹妹，殿下替臣女來探望，臣女感激還來不及，怎麽會覺得驚動？”

蕭衍的笑容微微頓了頓。

這話說得客氣，可怎麽聽著有些不對？

“沈大小姐客氣了，”他不動聲色，“本宮與婉如也是舊識，她病了，本宮來探望，是應該的。”

“應該的？”沈清辭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殿下與婉妹妹是舊識？臣女怎麽不知道？”

蕭衍的笑差點沒掛住。

沈婉如的臉色也變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沈清辭搶了先。

“不過也是，”沈清辭自顧自地說下去，“殿下常來府裏，見過婉妹妹幾次也是正常的。隻是臣女沒想到，殿下與婉妹妹的交情竟然這般深厚，深厚到能讓她禁足期間破例見客。”

這話就說得太明白了。

蕭衍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看著沈清辭，目光裏多了幾分審視。

這女子，今日是來者不善。

“沈大小姐，”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可那溫和裏已經帶了幾分涼意，“本宮隻是來探病，沈大小姐不必多想。”

“臣女沒有多想。”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臣女隻是覺得，殿下對婉妹妹，似乎格外關心。”

蕭衍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笑了。

“沈大小姐這是在吃醋？”

沈清辭一愣，旋即也笑了。

“殿下說笑了。臣女怎麽會吃醋？臣女隻是替殿下擔心。”

“擔心什麽？”

“擔心殿下這份關心，會給婉妹妹招來禍事。”

蕭衍的目光微微一凝。

沈婉如的臉色徹底白了。

“姐姐……”她掙紮著要坐起來，“姐姐這話是什麽意思？妹妹聽不懂……”

沈清辭看向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妹妹聽不懂沒關係，殿下聽得懂就行。”

蕭衍看著她，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女子。

從前她在他麵前，總是溫婉的、羞澀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他以為她和其他閨閣女子沒什麽兩樣，好哄，好騙，好拿捏。

可眼前這個人——

冷靜、從容、步步緊逼，每一句話都像是提前算計好的。

“沈大小姐，”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本宮今日是來探病的，不想與你說這些。你若沒有別的事，就先退下吧。”

沈清辭沒有動。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男人，看著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看著他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陰鷙。

上輩子，她就是被他這副皮囊騙了。

“殿下，”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臣女知道，臣女不該說這些。可臣女還是要說——婉妹妹是臣女的妹妹，臣女不希望她出事。”

蕭衍的眉頭微微皺起。

“出事？她會出什麽事？”

沈清辭沒有直接回答。

她看向沈婉如，目光裏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像是不忍，又像是無奈。

“婉妹妹，”她輕聲道，“姐姐今日來，是想告訴你一句話。”

沈婉如的嘴唇微微發抖：“什麽……什麽話？”

沈清辭走近幾步，在她床邊站定。

“這世上有些東西，看著很美，可那不是你能碰的。”她俯下身，湊近沈婉如的耳邊，“碰了，會死人的。”

沈婉如渾身一震。

她猛地抬頭看向沈清辭，眼底滿是驚駭。

沈清辭已經直起身，退後幾步。

“臣女言盡於此，殿下和妹妹，自己斟酌吧。”

她福了福身，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對了，殿下，”她沒有回頭，“您今日來探病，是好意。可婉妹妹還在禁足，您待得太久，傳出去對她名聲不好。臣女鬥膽，勸您一句——差不多就回吧。”

說完，她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暖閣裏一片死寂。

沈婉如靠在床頭，臉色白得像紙，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柳姨娘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有驚駭，有憤怒，還有一絲她不敢承認的恐懼。

蕭衍站在窗邊，看著那道消失在門簾後的身影，眼底的光芒明明滅滅，不知在想什麽。

“殿下……”沈婉如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臣女真的不知道姐姐她……她怎麽會變成這樣……”

蕭衍沒有回答。

他隻是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可落進沈婉如眼裏，卻讓她心裏猛地打了個突。

“婉如，”他轉過身，看向她，“你姐姐，很有意思。”

沈婉如愣住了。

她以為殿下會生氣，會惱怒，會替她出頭——

可他說，你姐姐很有意思？

這是什麽意思？

蕭衍沒有解釋。

他走回床邊，在繡墩上重新坐下，看著她，目光溫和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婉如，你好好養病。禁足的事，本宮會替你想辦法。”

沈婉如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殿下……”

蕭衍抬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

“別哭了，哭壞了眼睛，本宮會心疼的。”

沈婉如的心，一下子軟成了一攤水。

她就知道，殿下心裏是有她的。

什麽沈清辭，什麽嫡女，什麽姐姐——在殿下眼裏，什麽都不是。

“殿下，”她握住他的手，“您一定要救臣女……”

蕭衍笑著點了點頭。

“放心。”

沈清辭從東院出來，腳步不停，直接往正院走去。

青杏小跑著跟在後麵，氣喘籲籲的。

“小姐，您等等奴婢……您走這麽快做什麽……”

沈清辭沒有回答。

她隻是快步走著，直到穿過垂花門，進了正院的院子，才停下腳步。

青杏追上來，扶著膝蓋喘氣：“小姐，您……您剛纔在東院說的那些話，可把奴婢嚇死了……”

沈清辭回過頭看她：“嚇死了？為什麽？”

“那可是太子殿下啊！”青杏壓低聲音，“您那樣跟他說話，萬一他怪罪下來……”

“他不會怪罪的。”

青杏一愣：“為什麽？”

沈清辭沒有回答。

她抬起頭，看著正院堂屋裏透出的燈光，唇角微微彎了彎。

因為他是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

越是這種人，越要麵子。

她今日在東院說的那些話，句句都在理，句句都站得住腳。他若因為這些話怪罪她，傳出去隻會讓人覺得他小肚雞腸，連未來太子妃的幾句勸誡都聽不進去。

他不會做這種蠢事。

所以他不會怪罪。

不僅不會怪罪，還會——

“清辭。”

周氏的聲音從堂屋裏傳來。

沈清辭收回思緒，抬腳走了進去。

周氏正坐在桌邊做針線，見她進來，放下手裏的活計，看著她。

“聽說你去了東院？”

沈清辭點了點頭。

周氏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見到太子了？”

“見到了。”

“說了什麽？”

沈清辭在她對麵坐下，把方纔在東院的話，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周氏聽完，沉默了許久。

“清辭，”她終於開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女兒知道。”

“你知道？”周氏看著她，目光裏滿是複雜的情緒，“那是太子，是將來的皇帝。你這樣得罪他，往後……”

“往後他不會娶女兒的。”沈清辭打斷她，“母親忘了嗎？女兒說過，三個月後，他會來退婚。”

周氏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靜，心裏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清辭，你跟母親說實話——”她握住沈清辭的手，“你到底知道些什麽？”

沈清辭看著母親握著自己的那隻手。

那手已經不年輕了，手背上有了細紋，指節處有些粗糙，是這些年操勞留下的痕跡。

上輩子，這隻手最後一次握住她，是在她們被官兵衝散的那一刻。

那時候母親用力推了她一把，說——

“快走！”

然後她就再也沒見過母親。

等她再見到母親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

母親被人從城樓上推下來，摔得麵目全非，她跪在人群裏，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母親，”她反握住周氏的手，聲音很輕，“女兒知道的事，現在還不能說。但女兒可以告訴您——女兒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咱們了。”

周氏的眼眶紅了。

她想說什麽，卻被一陣腳步聲打斷。

“夫人，大小姐，”一個小丫鬟跑進來，“老爺讓你們去前廳，太子殿下要走了，讓府裏的人去送送。”

沈清辭站起身。

“走吧，母親。”

周氏看著她，點了點頭。

母女二人一前一後，往前廳走去。

前廳裏，蕭衍已經準備走了。

沈明遠站在一旁，臉色不太好看。

他今日從衙門回來，就聽說太子來了，還直接去了東院。他想攔，可人都到了，他總不能把人往外趕。

這會兒他站在這兒，看著太子那張溫潤如玉的臉，心裏卻說不出的膈應。

太子來了，不去正院，不去書房，直接去東院——去探望他那個被禁足的庶女。

這事傳出去，外人會怎麽說？

說太子心善，連個庶女都記掛著？

還是說太子和沈家庶女有私情？

“國公爺，”蕭衍看向他，笑得溫和，“本宮今日冒昧來訪，叨擾了。”

沈明遠扯了扯嘴角：“殿下客氣了。殿下能來，是臣的榮幸。”

蕭衍笑了笑，目光越過他，落在正走來的沈清辭身上。

沈清辭走到近前，福了福身：“臣女恭送殿下。”

蕭衍看著她，忽然走近一步。

沈明遠臉色一變，正要上前，卻被蕭衍一個眼神製止。

蕭衍站在沈清辭麵前，離她隻有一步之遙。

他低下頭，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玩味。

“沈大小姐，本宮有個問題想問你。”

沈清辭抬起眼，與他對視。

“殿下請講。”

“若本宮說，本宮心裏的人是你，你信嗎？”

這話說得太突然，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沈明遠愣住了。

周氏也愣住了。

一旁的丫鬟婆子們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裏。

沈清辭卻笑了。

她笑得很輕，很淡，像春風吹過湖麵，漾起細微的漣漪。

“殿下，”她輕聲道，“您這話，臣女該信嗎？”

蕭衍看著她，眼底的光芒明明滅滅。

“你為何不信？”

“因為殿下看臣女的眼神，”沈清辭直視著他的眼睛，“和看婉妹妹的眼神，不一樣。”

蕭衍的笑容微微一頓。

“哪裏不一樣？”

沈清辭沒有回答。

她隻是福了福身。

“殿下慢走，臣女不送了。”

說完，她轉身，往府裏走去。

她的背影單薄而筆直，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裏。

蕭衍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內侍小聲提醒，他纔回過神來。

“走吧。”

他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鎮國公府的匾額。

暮色裏，那三個鎏金大字閃著微微的光。

沈明遠。

周氏。

沈清辭。

還有那個被禁足的沈婉如。

這一家人，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收回目光，策馬離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消失在長街盡頭。

沈清辭站在二門的陰影裏，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唇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殿下，別急。

三個月後，纔是真正的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