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鬧劇 第13章 暗流

一場大雨，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沈清辭站在廊下，望著簷外密集的雨簾，眉頭微微蹙起。

這是她從金鑾殿回來的第三日。

三日來，一切平靜得有些反常。太子沒有動作，柳姨娘母女老老實實待在東院，就連那些平日裏喜歡在府外探頭探腦的探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越是平靜，她心裏越是不安。

暴風雨來臨前，總是這樣平靜的。

“小姐。”青杏撐著傘從雨裏跑過來，裙角濕了一大片，“春生來了。”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一凝。

“讓他進來。”

春生很快被帶了進來。他渾身濕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可眼睛卻亮得驚人。

“小姐，查到了。”

沈清辭看著他。

“說。”

春生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起來。

原來這幾日，他按照沈清辭的吩咐，一直盯著太子府。昨夜，終於讓他等到了一個機會——一個黑衣人從太子府後門溜出來，往城東方向去了。他悄悄跟上去，發現那人進了城東一處不起眼的宅子。

“那宅子裏住著誰？”

春生的目光閃了閃。

“住著一個女人。”

沈清辭的眉頭微微一動。

“女人？”

“是。”春生嚥了口唾沫，“那女人二十來歲，生得很美，穿戴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婦人。小的打聽過了，那宅子是三年前買下的，買主是個外地商人，可從來沒人見過那個商人。住在那裏的，隻有那個女人和幾個丫鬟婆子。”

沈清辭沉默了。

三年前。

太子府後門。

一個美麗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聽說過的一樁舊事。

太子蕭衍，十六歲時曾經有過一個寵妾。那女子出身不高，卻生得傾國傾城，太子愛她如命，甚至一度想把她扶為正妃。後來不知道怎麽的，那女子忽然就消失了。有人說是病死了，有人說是被皇後處置了，眾說紛紜，最後不了了之。

難道——

“那女人，叫什麽名字？”

春生搖了搖頭。

“小的還沒查出來。不過小的買通了那宅子裏的一個婆子，那婆子說，她們都叫那女人‘如夫人’。”

如夫人。

沈清辭的心微微一沉。

如夫人，是妾室的稱呼。

若那女人真的是太子曾經的寵妾，那她為什麽會被藏在城東的宅子裏？

太子在隱瞞什麽？

“繼續盯著。”她沉聲道，“想辦法查清楚那個女人的底細。”

春生應聲去了。

沈清辭站在廊下，望著外麵的雨幕，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

太子藏著一個女人。

這女人，一定不簡單。

城東，無名宅院。

雨還在下，敲在瓦片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後院的正房裏，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子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雨幕。

她生得很美。

那種美，不是沈婉如那種嬌俏可人的美，也不是沈清辭那種清貴出塵的美，而是一種妖冶的、攝人心魄的美。一雙眼睛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

門被推開了。

一個丫鬟走進來，福了福身。

“如夫人，那邊傳話來，讓您做好準備。”

女子的目光微微一動。

“什麽時候？”

“三日後。”

女子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知道了。”

丫鬟退下了。

女子重新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密密麻麻的，將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霧裏。

她伸出手，接住幾滴雨水，看著它們在掌心匯聚，又順著指縫流走。

三年了。

她被關在這宅子裏，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太子對她說，等他登基為帝，就封她為貴妃。可三年過去，他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最近這半年，更是一次都沒來過。

她以為自己被遺忘了。

可如今，他終於想起她了。

三日後——

她唇角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妖冶而冰冷。

殿下，您終於需要我了。

鎮國公府，正院。

沈清辭坐在周氏房裏，母女二人對坐著，誰也不說話。

周氏在做針線，一針一線縫得很慢。沈清辭捧著一杯茶，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

最後還是周氏先開了口。

“清辭，你妹妹那邊……”

沈清辭抬起眼。

“怎麽了？”

周氏歎了口氣。

“柳姨娘今日來找我，說婉如這幾日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不吃不喝，也不肯見人。她急得沒辦法，想請你過去看看。”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女兒前幾日去看過她了。”

“我知道。”周氏放下針線，看著她，“可她聽你的。你去勸勸，興許能管用。”

沈清辭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

東院，暖閣。

門依舊緊緊閉著。

柳姨娘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看見沈清辭來了，像是看見了救星。

“大小姐，您可來了！婉如她……”

沈清辭抬手製止了她。

她走到門前，輕輕敲了敲。

“妹妹，是我。”

裏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門開了。

沈婉如站在門後，臉色比三日前更白了，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她看著沈清辭，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沈清辭走進去，在桌邊坐下。

沈婉如關上門，慢慢走到她麵前，垂著頭站著，像做錯事的孩子。

“坐吧。”沈清辭道。

沈婉如在對麵坐下，依舊低著頭，不敢看她。

沈清辭看著她，心裏有些複雜。

這幾日，她想了很多。

上輩子，她恨沈婉如入骨。可這輩子，看著眼前這個瘦得脫了相的少女，她忽然覺得，恨也沒有什麽意思。

沈婉如是蠢，是虛榮，是被太子哄得團團轉。可她罪不至死。

真正該死的，是太子。

“妹妹，”她開口，聲音很輕，“你還想嫁給太子嗎？”

沈婉如的身子猛地一抖。

她抬起頭，看著沈清辭，眼眶裏又湧出淚來。

“姐姐，我……我不知道……”

沈清辭看著她。

“不知道？”

沈婉如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我知道他不該信，可……可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他說過要娶我，說過要讓我做他身邊最重要的人……我信了他那麽久，現在讓我一下子放下，我放不下……”

沈清辭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的自己。

那時候，她不也是這樣嗎？

明明看出太子對她沒有情意，可就是放不下。明明知道他在敷衍自己，可就是捨不得離開。直到死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從頭到尾，她愛的隻是一個幻影。

“妹妹，”她輕聲道，“我明白你的心情。”

沈婉如愣住了。

“你明白？”

沈清辭點了點頭。

“因為我從前，也和你一樣。”

沈婉如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也喜歡殿下？”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

“不是喜歡。是執念。”

沈婉如不懂。

沈清辭看著她，輕輕歎了口氣。

“妹妹，你聽我說。太子那樣的人，他心裏隻有他自己。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你說他喜歡你，可他為你了做過什麽？”

沈婉如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太子為她做過什麽？

送過她幾件首飾，誇過她幾句好看，說過幾次“心裏有你”——

可除此之外，還有什麽？

什麽都沒有。

“可他……可他看我的眼神……”

“眼神能當飯吃嗎？”沈清辭打斷她，“妹妹，你醒醒吧。他看你的眼神再溫柔，也不會娶你。他要娶的，是對他有用的女人。你，不夠格。”

這話說得太直白，太傷人。

沈婉如的臉一下子漲紅了，然後又變得慘白。

她想反駁，可反駁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沈清辭說的是真的。

“姐姐……”她的聲音沙啞，“那我該怎麽辦？”

沈清辭看著她。

“兩條路。”

沈婉如抬起頭。

“第一條，繼續信他。等他利用完你，把你像破鞋一樣扔掉。到時候，你名聲盡毀，沒人敢娶你，隻能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沈婉如的身子抖了抖。

“第二條，認清現實，斷了他的念想。好好待在這府裏，過幾年，讓母親給你尋個好人家嫁了。雖說不一定能大富大貴，可至少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沈婉如沉默了。

她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抬起頭。

“姐姐，我……我選第二條。”

沈清辭看著她，目光裏閃過一絲複雜。

“你想清楚了？”

沈婉如點了點頭。

“想清楚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清辭麵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姐姐，以前是我不懂事，總想著和您爭。從今往後，我不會再那樣了。您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沈清辭低頭看著她。

看著這個上輩子害死自己的人。

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把她扶了起來。

“起來吧。”

沈婉如站起身，眼淚又湧了出來。

“姐姐……”

“別哭了。”沈清辭看著她，“往後好好做人。”

沈婉如用力點了點頭。

沈清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妹妹。”

沈婉如抬起頭。

“你記住，往後不管太子派誰來，你都別見。就說你病了，病得很重，起不了床。”

沈婉如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沈清辭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柳姨娘正焦急地等著。

看見沈清辭出來，她連忙迎上去。

“大小姐，婉如她……”

“她想通了。”沈清辭看著她，“往後你們母女倆好好過日子，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

柳姨娘愣住了。

她看著沈清辭，看著那張平靜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清辭越過她，走了出去。

身後，柳姨娘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太子府，書房。

蕭衍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封信，臉色陰沉得可怕。

信是城東宅子裏送來的。

那個女人說，她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聽候差遣。

蕭衍看著那封信，目光閃爍。

三年前，他費盡心思把那個女人藏起來，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用得上她。

如今，這個日子終於來了。

“來人。”

黑衣人推門而入。

“去城東，告訴如夫人，讓她準備準備，三日後，本宮要用她。”

黑衣人領命退下。

蕭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角青天，夕陽的餘暉灑下來，給萬物鍍上一層金色。

他看著那片金光，唇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沈清辭，你以為收服了沈婉如，就能高枕無憂嗎？

你錯了。

本宮手裏，還有你意想不到的牌。

三日後，你就知道了。

鎮國公府，正院。

沈清辭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晚霞，心裏默默算著日子。

今日是五月十九。

距離上輩子太子退婚的日子，還有不到一個月。

這一個月裏，會發生很多事。

她必須做好準備。

“小姐。”青杏從外麵跑進來，“春生又來了。”

沈清辭轉過身。

“讓他進來。”

春生匆匆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小姐，查到了！那個女人的底細，查到了！”

沈清辭的目光一凝。

“說。”

春生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起來。

原來那個女人叫柳如煙，是蘇州人氏，出身低微，卻生得極美。三年前，她被太子看中，接入府中，成了太子的寵妾。可沒過多久，她就忽然消失了。有人說她是被皇後處置了，有人說她是自己逃了，眾說紛紜。

可實際上，她被太子藏在了城東的那處宅子裏。

“藏著她做什麽？”

春生的目光閃了閃。

“小的買通的那個婆子說，那女人會一樣東西。”

“什麽？”

“易容術。”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易容術？

“她會易容？”

“是。”春生點了點頭，“那婆子說，那女人能把自己化成另一個人，也能把別人化成她想要的模樣。太子留著她，就是為了這個。”

沈清辭沉默了。

易容術。

這世上，竟然真的有這種東西。

她忽然明白太子想做什麽了。

他要讓那個女人易容成某個人，去做某件事。

做什麽？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定是對沈家不利的事。

“繼續盯著。”她沉聲道，“有什麽動靜，隨時來報。”

春生應聲去了。

沈清辭站在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心裏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易容術。

那個女人。

三日後。

太子到底要做什麽？

夜深了。

沈清辭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翻來覆去想著那個女人，想著易容術，想著三日後會發生的事。

忽然，她腦子裏靈光一閃。

三日後——

五月二十二。

上輩子，這一天發生了什麽？

她努力回想，可怎麽也想不起來。

上輩子這時候，她正沉浸在即將被退婚的恐懼裏，整日以淚洗麵，根本沒心思關注外麵的事。

可如今想來，那一天一定發生了什麽。

否則太子不會選在這一天動手。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

她望著那輪明月，心裏默默做著各種打算。

不管太子要做什麽，她都必須做好準備。

翌日。

沈清辭起了個大早，把春生叫來，又細細吩咐了一番。

春生領命去了。

她剛吃完早飯，就聽人來報，說顧清寒來了。

沈清辭微微一怔。

他來做什麽？

前廳裏，顧清寒站在窗前，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襯得整個人愈發清俊。見沈清辭進來，他微微笑了笑。

“沈大小姐。”

沈清辭福了福身。

“顧大人怎麽來了？”

顧清寒看著她，目光溫柔。

“下官是來道謝的。”

“道謝？”

“那日在牢裏，多虧了沈大小姐送的那隻燒雞。”他笑道，“不然下官可能就餓死在裏麵了。”

沈清辭忍不住笑了。

“顧大人說笑了。”

顧清寒看著她笑，眼睛也跟著彎了起來。

“沈大小姐笑起來真好看。”

沈清辭的笑容僵了僵。

她別開眼，輕聲道：“顧大人來找我，就為了說這個？”

顧清寒搖了搖頭。

“還有一件事。”

他走近幾步，壓低聲音。

“下官聽說，太子最近在暗中調派人手，似乎在準備什麽大事。”

沈清辭的目光一凝。

“顧大人怎麽知道？”

顧清寒看著她。

“下官在翰林院，雖然官職低微，可認識的人不少。這幾日，有好幾個同僚都在私下議論，說太子府那邊有些不對勁。”

沈清辭沉默了。

果然。

太子確實在準備什麽。

“多謝顧大人告知。”她福了福身。

顧清寒看著她，欲言又止。

“沈大小姐……”

“嗯？”

“你……你要小心。”

沈清辭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裏有擔憂，有緊張，還有一絲藏都藏不住的關切。

她的心微微一動。

“顧大人放心，我省得。”

顧清寒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腳步。

“沈大小姐。”

沈清辭看著他。

顧清寒沒有回頭。

“那日我說的話，一直算數。”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沈清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久久沒有動彈。

青杏湊過來，小聲問：“小姐，顧大人說的是什麽話呀？”

沈清辭沒有回答。

她隻是轉過身，往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