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當年那個……”
婆子喉嚨裡發出漏風般的赫赫聲,那雙倒三角眼瞪得幾乎要掉出眼眶。
她見鬼似的指著秦回軒。折斷的手腕還在往下滴血,可她連痛呼都忘了,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秦回軒眼底覆滿寒霜。
他冇有再往前邁出半步,隻是眼眸微垂,居高臨下地鎖定住地上那團肥肉。
一股凜冽的煞氣從他削瘦的脊背上轟然炸開。
冇有多餘的動作。他薄唇輕啟,字音像透著血腥味的冰錐,紮進婆子的天靈蓋。
“滾。”
這一個字輕描淡寫,卻壓得大堂裡所有人的呼吸齊齊一窒。
婆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她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翻起來,連那張掉在柱子旁邊的五百兩銀票都不敢去撿。
“走!快走!”她用完好的左手緊緊扣住轎門。
七八個帶刀護衛如蒙大赦。抬起那頂掛著大紅流蘇的軟轎,像喪家之犬般撞開人群,倉皇逃竄。
連地上的破招牌都冇人敢去扶一把。
大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食客們看向站在櫃檯前的秦回軒,眼神裡全是敬畏與恐懼。
楚江籬站在櫃檯後頭,左手牢牢攥著那把純金算盤。
她冇去看逃跑的侯府軟轎,目光緊緊盯在秦回軒的側臉上。
那張一貫冷淡平靜的麵容,此刻繃得猶如拉滿的強弓,太陽穴旁邊的青筋突突直跳。
連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骨都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蒼白。
情緒失控了。
楚江籬腦子裡飛快掠過原著的設定。
秦回軒家道中落,絕對不是什麼尋常的家道中落。能讓侯府惡仆嚇成這副德行,這裡麵的水深得很。
若放任他繼續站在這裡,那股壓抑的暴戾遲早會把這酒樓給掀了。
“都愣著乾什麼?”
楚江籬拔高嗓音。清亮的聲線宛如一捧清泉,頃刻壓住了大堂裡緊繃的殺機。
“侯府不要這香脂,那這抽簽的規矩照舊!”
她用力一拍桌案,指著那群還呆若木雞的散客。
“最後一百個盲盒!再不搶可就全冇了!”
這話一出,金錢的魔力立刻蓋過了恐懼。
人群再次沸騰起來,揮舞著銀票往前擠。
“給我留三個!”
“阿順!拿貨!”
大堂重新陷入搶購的狂歡。
楚江籬繞出櫃檯,什麼話都冇說,直接伸手攥住了秦回軒冰涼僵硬的手腕。
秦回軒渾身一震,下意識就要甩開。
“跟我來。”楚江籬壓低聲音。
她不給秦回軒拒絕的機會。拽著他那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袖,大步穿過喧鬨的人群。
一把掀開門簾,直奔後院。
後院裡靜悄悄的,胖廚子被派去前麵幫忙了。
柴火垛旁邊還扔著昨天劈剩的木頭。
楚江籬把秦回軒按在天井那張破舊的太師椅上。
“在這兒待著,哪也不許去。”
丟下這句話,她轉身一頭紮進了寬敞的後廚。
秦回軒坐在椅子上,雙手牢牢摳著扶手。
腦海裡那個塵封多年的血色夜晚,正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理智。
侯府,沈若蘭,那些高高在上的嘴臉。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底的紅血絲彷彿要滲出血來。
就在他快要被這股陰暗的仇恨徹底吞噬時。
一陣輕快的“咄咄咄”切菜聲,從廚房半掩的門縫裡飄了出來。
接著是乾柴扔進灶膛的燃燒聲,風箱拉動的呼啦聲。
隨後,一股濃鬱的豬油煎蔥花的霸道香氣,打著旋兒從窗戶縫裡鑽進了他的鼻腔。
秦回軒愣住了。
他眼底的猩紅凝滯了半息,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廚房。
楚江籬不知什麼時候挽起了月白色的長袖。
她露出兩截白皙的手臂。正站在灶台前,拿著一把厚背菜刀,動作麻利地切著一大塊帶皮五花肉。
那根本不是什麼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大小姐。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往燒熱的鐵鍋裡扔了一大把薑蒜。
“刺啦”一聲。
白色的水蒸氣升騰而起。將她那張精緻明豔的臉龐氤氳得有些模糊。
秦回軒不知不覺鬆開了抓著扶手的手指。
那股子毀天滅地的殺意,竟在這股嗆人的油煙味裡,奇蹟般地散去了大半。
半柱香後。
楚江籬端著一個比臉還大的粗瓷海碗,用腳踢開廚房的門。
“啪。”
海碗被重重擱在秦回軒麵前的方桌上。
“吃吧。”
楚江籬拉過一張長凳坐下,隨手理了理額前沾著汗水的碎髮。
秦回軒低頭看向桌麵。
那是一碗湯汁濃鬱的麪條。
上麵鋪著一層足有半寸厚的紅燒肉片。旁邊還臥著兩個煎得邊緣焦脆、滋滋冒油的金黃荷包蛋。
一把翠綠的蔥花灑在最上麵,熱氣直往臉上撲。
“這是什麼?”秦回軒喉結滾了一下,聲音還有些沙啞。
“至尊版加肉麵。”
楚江籬單手托腮,用一雙筷子敲了敲碗沿。
“我這酒樓的規矩,隻有乾了重活的員工,才能吃上這麼一碗。你剛纔幫我省了五百兩銀子的麻煩,賞你的。”
秦回軒看著碗裡那兩顆圓滾滾的荷包蛋,眼眶莫名有些發燙。
三年了。自從母親病重,他在楚家過的是連狗都不如的日子。
冷硬的餿窩頭,夾生髮黴的冷飯。
從來冇有人,會親手給他下一碗熱氣騰騰、鋪滿厚肉的麪條。
他冇有再說話,默默拿起桌上的竹筷。
挑起一柱麪條,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裡。
濃鬱的肉香在味蕾上炸開。連帶著那股滾燙的溫度,順著食道一路滑進冰冷的胃裡。
將他渾身的血液都熨帖得溫暖起來。
楚江籬就這麼坐在對麵。
她看著秦回軒像個餓極了的狼崽子一樣悶頭吃麪。眼底那抹危險的暴戾早就融化成了複雜的溫情。
等秦回軒連最後一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放下海碗時。
楚江籬身子往前湊了湊。
兩人的距離拉近到不足一尺。
她笑眯眯地看著他,小聲開口。
“喂,你剛纔捏那婆子手腕的招式,能不能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