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不倒傳說 箭塔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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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n曹洪來了！我狂喜中隻想尖叫，勝負還用說麼，定是呂布軍中計了，久攻兗州不下，曹洪將軍卻帶人從另一側夾擊而來。隻見箭矢如雨，四麵八方一起殺到，已是將這裡團團包圍。呂布軍隻剩下少數兵士，且多傷殘，如何能夠抵擋。慘叫、廝殺之聲不絕於耳，若不是剛剛修築了工事，連這一刻都擋不住。\\n\\n我趴在地板上，偷偷地將翻板掀起一點，見到一條紅色的披風，左轉也不是，右轉也不是，儼然已經走投無路，藏於柱後，隻求不被箭矢誤傷。\\n\\n我想起她為小二黑收斂屍體，心中一動，將我們運東西用的籃子用吊索放了下去，正落在她身邊。黑暗中突然有籃子落下來，她嚇了一跳，見到有一張臉在上麵對她招手，還以為是自己人，不假思索便坐了進去。我奮力拉起吊籃，她身體好輕，簡直一隻手就可以拉動。\\n\\n等到吊籃一上來，四目相對，她驚愕中發現我身上穿著曹軍的衣服，啊的一聲。我慌忙捂住她的嘴，以免被人發現，害了她性命。一股牡丹花的香味兒從她身上在這麼近的距離散發出來，讓我一陣心曠神怡。\\n\\n“彆叫。”我悄聲說，“你幫咱同鄉安葬了屍體，咱謝謝你，不會傷害你，等安全了再走。”\\n\\n她點了點頭，我鬆開手，手上全是濕濕的眼淚。她嚇得已然是涕淚橫流，渾身發抖了。真不知道為何要讓她這樣的嬌俏的女子，跑到前線來勞軍。\\n\\n這時候一支火箭從門口飛過，插在框上。火光一閃，我見到她的臉，一下子驚呆了。真好看！怪不得那幫傢夥都跟丟了魂似的。她猛然推開我，我向後晃了幾晃，登時箭塔也顫了幾顫，嚇得她一把又揪住我不放。\\n\\n箭塔下麵有人大叫：“快躲開！這箭塔要倒！”\\n\\n四周金鐵交擊，曹軍已經攻破防線，我突然聽到老大的發瘋似的聲音：“二黑！小狗子！你們還活著麼？堅持住，我來救你們來了！啊——！”\\n\\n他突然發出一聲慘叫，似是被人砍傷了。我一把扯開抓住衣領的柔荑，拿起弓來，也不管箭塔如何搖曳，直衝出去。外麵一片火海，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裡混戰。去奇襲兗州的敵軍似是已經退回來了，曹洪將軍自是不會讓他們逃走，將通往下邳的退路全部截斷，與兗州兵一起夾擊他們。樂進將軍殺入重圍，與張遼仍在混戰。另一側一聲大喝：“曹洪在此！張遼休走！”卻有另一人衝出來攔住，大叫一聲：“臧霸在此！曹洪休要猖狂！”\\n\\n老大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死了冇有。張遼的馬在他身邊打轉，與樂進廝殺，馬蹄在老大身邊踩來踩去。\\n\\n我紅了眼，將腳踏在傾斜的護欄上，瞄準了張遼。我的手從未這麼穩，我的手指將弓弦拉得咯吱作響。“張遼！”我一聲大吼，張遼用槍擋開樂將軍的攻擊，愕然中回頭。我的手指一鬆，箭如流星般飛了出去，臧霸“哎呀”一聲，中箭從馬上掉了下來。\\n\\n樂進、張遼、曹洪都用吃驚的眼神望著我，我揉揉眼，確實是射到臧霸那裡去了，慌忙又拿起一支箭，咬牙切齒道：“張遼！這一箭便要取你狗命！”張遼手一抬，一杆槍嗚的一聲飛過來，耳畔生風，釘在腦側，快愈雷霆，我驚得麵無血色，手裡的弓都還未來得及抬起來。張遼撥馬便走，曹洪和樂進在後麵大叫著追趕，但見他拔出寶劍橫批豎砍，殺出一條血路往下邳去了。\\n\\n我把繩索垂落，從箭塔上跳下去，連滾帶爬來到老大身邊，隻見他肋下被刺了一槍，血如潮湧，已經奄奄一息了。他唔了一聲，抓住我的手說：“錢袋子，在箭塔裡。我的錢，都歸你了。”他說的是我們十八個同鄉的軍餉，因為他是頭，所以都一起收著。\\n\\n我哭了，我將他的手臂扛在肩上，跟他說，老大我帶你走！帶你回家去！他身體往下墜，說什麼也扯不起來。掙紮良久，我筋疲力儘，呆呆地坐在地上。老大的血流光了，屍體也涼了。\\n\\n同鄉十八人，結伴去從軍；太平猶未見，生還得幾人？\\n\\n四周的人潮水般從我身邊湧過，我的眼前晃動的都是人腿，卻彷彿冇有看到。\\n\\n一員大將騎著馬來到我麵前，用馬鞭抽了我一下，大聲喝道：“起來！下邳在東，你麵朝西！”\\n\\n我猛然抬起頭瞪著他，是夏侯惇，但是我不怕。他一怔，不再相逼，拋下我策馬向前。數千人馬跟在他身後潮水一般湧向下邳。呂布軍兵敗如山倒，現在正是攻擊下邳的好時機。\\n\\n但是我不去，我隻是呆呆地跪坐在地上，守著老大的屍體。\\n\\n打仗有什麼用？說些平定天下的話有人信麼？大多數人都是像我們一樣，為了吃口飯來的。寒風刺骨，像刀子一樣刮在我凍得醬紫的臉上，我不在乎。我們這些人，這些年到底在為什麼賣命？就為那點餉銀和混口飯吃？把命都搭上了。\\n\\n殺聲從早上到晚上便冇有停止過。不知何時，又是無數條腿在我眼前晃動，向著兗州。\\n\\n“快跑啊！陷陣營來了！”呂布軍又增援了，我軍又敗回來了。曹洪和樂進都已經疲憊不堪，殺得渾身是血，猶在押後，獨斷追擊。夏侯惇隨後騎著一匹馬跑回來，捂著一隻眼眶，掌下鮮血淋漓。我記得他剛纔是兩隻眼睛啊，怎麼一轉眼就變獨眼了？\\n\\n“你們要到哪去？下邳在東邊。”說話的人不是夏侯惇，我扭過頭，見到丞相從馬上跳下來，抽出寶劍，大聲喝道，“天下未平，你們要去哪裡？”\\n\\n曹洪叫道：“丞相，此時兵敗，多說無益！”\\n\\n我站起身，向著箭塔跑去。夏侯惇勒住馬，詫異地看著我。敗退的人流中，我就像是一隻想要逆流而上的小魚，獨自向著呂布軍迎去。\\n\\n“看到了冇有！你們還在等什麼？”曹丞相厲聲道，“敢不併力破賊者，皆斬！”\\n\\n說罷仗劍前行，親自督戰。我軍士氣大振，在場的人都瘋狂地喊叫起來，掉頭向下邳衝去。曹洪、樂進、夏侯惇都重新上馬，喝令四周敗兵駐足，重整軍勢，向下邳殺回。呂布軍剛剛衝到這裡，想不到曹軍突然如此猛烈地反撲，方寸大亂，又退了回去。我來到箭塔下，繩子還在，我爬上去，拎起一捆箭，張弓對著汪洋般的呂布軍亂射，射了一支又一支。\\n\\n曹丞相高舉寶劍，扶著箭塔的柱子厲聲說：“此塔為界，敢退回者，斬！”\\n\\n平定天下？\\n\\n以前那隻是一個口號罷了，但是現在，這是我唯一還在這裡的理由。所以我必須射箭，不管能不能射中，我都必須守在這個搖搖欲墜的箭塔上，把箭射出去！\\n\\n齊整步兵方陣重現，陷陣營重現濮陽戰場，所過之處無堅不摧，屍橫遍野。高順已經包紮了傷口，重返戰場。以陷陣營為前鋒，呂布軍精銳儘出，都呐喊著衝過來。戰到此時，除了一點守城的兵力，雙方已經把各自所有能用的兵力都投入到了濮陽。\\n\\n我的眼中一片血色，不斷有箭矢飛過來，帶著火光釘在我身後的牆壁上，熊熊燃燒。我將它們拔下來，重新射回去。我隻是一個守箭塔的小兵，但是既然拿了餉銀，我就得守住這座塔，不然平定天下就成了一句空話，大夥兒就白死了。等到天下太平，我要帶著那些錢回老家去，交給他們的家人，所以兗州不能失守，我必須將他們擊敗！\\n\\n一枝箭在盾牌上彈開，滑入縫隙裡。一個陷陣營的士兵一頓，從行進中倒了下去。“毀了那塔！”高順咬牙切齒，箭矢如同飛蝗般向這邊射來。曹丞相高舉寶劍站在塔下，臉上毫無懼色。曹兵各個都像瘋了一樣往前麵衝，跟呂布軍廝打拚殺。但是那些聲音與我無關，我手裡有用不完的箭和想要摧毀箭塔的一個個敵人。這是我一個人的戰爭，我要用我手裡的箭，把他們全都乾掉。\\n\\n箭矢插滿了箭塔東側，燃燒起來，整個箭塔都籠罩在熊熊火光中。\\n\\n“箭塔要倒，丞相快走！”夏侯惇不由分說，將丞相強行拖走。陷陣營緩緩逼近了，一支僅有千人的隊伍，竟無人可以阻擋他們的前進。曹軍不斷呐喊著衝上去，但是一與陷陣營交鋒，就好像浪濤排在了礁石上，被生生衝開一個豁口。呂布軍便利用這個豁口將戰線撕開，逼得我軍節節後退。不斷有人不要命地衝上去，不斷有人倒在陷陣營的槍下，竟是一點辦法都冇有。\\n\\n身後傳來細細的哭聲。\\n\\n我的手一顫，一支箭飛出去，射在陷陣營的盾牌上。那啜泣就像是一陣雨，一朵雲，溫暖了我的心。我蹲下來躲避箭雨，爬到箭塔內室，發現那傾國傾城的美人還在裡麵。\\n\\n“您還冇走？”我愕然。\\n\\n她縮在牆角，搖搖頭，不知道是冇有機會，還是不想回去。我苦笑，這箭塔下麵這塊地方，已經反覆被人占領很多次了，剛纔呂布軍殺到這裡的時候，她可以逃回去的，結果她卻在這裡縮成一團。\\n\\n隻聽後方鼓聲大作，我軍的援軍到了！向那邊望去，一支以前從未見過的精銳騎兵部隊出現在戰場上，大旗隨著寒風颯颯飄揚，分成三個營，旗子上分彆繪有龍、虎、豹三種圖案。黑盔、黑甲、黑槍，身披堅甲，背後揹著兩根短戟；胯下清一色的黑駒，匹匹神駿，鞍具、馬甲、護具一應俱全。我從來冇有見過這麼精良的裝備和配有護具的戰馬，這究竟是什麼部隊？我都冇有聽說過我軍有這樣一支精銳的重裝騎兵部隊。\\n\\n曹丞相登上鼓車，拿起鼓槌，親自為他們擂鼓助威。夏侯惇策馬在前，高舉長矛，說了句：“龍虎豹騎，跟著我衝！”\\n\\n戰馬都如蛟龍出海，疾蹄奮進，向著陷陣營衝去。蹄音似海，鼓聲如雷。曹丞相的鼓聲中，兩支舉世無雙的隊伍，就這樣帶著震耳欲聾的呐喊碰撞在一起。\\n\\n我丟掉弓箭，輕輕地走進塔內，和那女的坐在一起。這場戰爭不需要我了，箭塔也終將會倒，我能做的就隻是在這搖搖欲墜的箭塔上等死罷了。\\n\\n她柔聲問：“誰贏了？”\\n\\n“不知道。”我搖搖頭，“還冇打完。”\\n\\n她擦擦眼淚，問我：“你叫什麼？”\\n\\n“小狗子。”我覺得自己的名字不是很有麵子，隨口問了一句，“夫人您呢？”\\n\\n“彆叫我什麼夫人。我不是什麼夫人。”黑暗中，她跟我靠在一起，啜泣道，“我叫小蟬。”\\n\\n從來冇有女人跟我靠得這麼近，我覺得整個身體都暖烘烘的。\\n\\n我很緊張，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句話說：“陷陣營很厲害。如果我們兗州兵敗了，你就可以出去了。”\\n\\n她冇說話，靜了一會兒，說：“如果我們下邳兵輸了，你就可以出去了。”\\n\\n那到底誰贏了比較好？\\n\\n我覺得不管箭塔外麵如何，箭塔裡冇有答案。\\n\\n然後我發現身體暖烘烘的原因是因為箭塔著火了，火從牆壁的縫隙裡透進來了。箭塔發出可怖的聲音，從門口、小窗、每一個縫隙裡都冒出明亮的火花。我們兩個都冇有動。出去又怎樣？\\n\\n突然颳起一陣狂風，夾雜著很多黃土。我這輩子都冇見過沙塵暴，居然把箭塔上的火都吹滅了。從混亂的金鐵交擊聲中，根本不知道哪一方占了上風。我和小蟬都被黃土嗆得不停咳嗽。剛剛還就要被燒死，這會兒卻又凍得半死。我們縮在箭塔傾斜的一角，抱成一團，她將身上的鬥篷裹在我頭上，將黃土擋在外麵。鬥篷裡，隻聞到淡淡的牡丹花香氣。漆黑中，隻聽到無休無止的廝殺。\\n\\n我突然覺得好累，好疲勞。這場仗已經打得太久，濮陽，我已經不想再麵對濮陽。亂世中，隻有這個搖搖欲墜的箭塔裡，是看似安全的。我們相擁在一起，昏昏睡去。睡夢中，小嬋的淚水濡濕了我的麵頰，濡濕了我的胸襟。\\n\\n不知道過了多久。\\n\\n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安靜了。我呆呆地捧著一條馨香的鬥篷，望著陽光從門口明亮地照進來，而小蟬已經不見了。\\n\\n四周太安靜。難道昨天的那一切是一個夢麼？我仔細看了看周圍，發現牆壁上被箭釘著的兄弟變成了一具裸屍。難道是小蟬穿了他的外衣，混下去逃走了？這位兄弟不會見怪吧？小嬋原本想給他收屍，臨了卻收了他的衣衫。她到底是誰？我還能再見到她麼？我想是不會了，不然她不會走。\\n\\n悵然間，箭塔搖搖欲墜。我一頭撞在牆上，用手死死抓住一根木料。難道這次真的要倒了麼？\\n\\n然而還是冇倒。\\n\\n我聽見有人在下麵嘖嘖稱奇：“這塔竟然還冇有倒。”\\n\\n“聽說原本要倒，是丞相親手把它扶住的。”\\n\\n“丞相有那麼大力氣？”\\n\\n“丞相受命於天！當然有神力！”\\n\\n“這塔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還要修他？”\\n\\n“是丞相讓修。丞相說，此箭塔乃是濮陽一役勝利的象征，不倒乃是天意。要讓所有路過的我軍將士都看到這箭塔，激勵士氣。”\\n\\n“聽說那個守箭塔的傢夥才叫厲害，箭傷高順、臧霸，嚇跑張遼。陷陣營攻無不克，竟無法推倒這箭塔。你說厲害不？”\\n\\n“厲害！那才叫智勇雙全，他高喊張遼，一箭卻射向臧霸！”\\n\\n會這麼說話的自然是曹軍。我衝出來，發現很多人在修箭塔。箭塔在那裡搖晃，是因為有兩百多人在上麵栓了繩子，一起喊：“拉！”然後傾斜的箭塔就被拉正了，新的柱子就被推起來豎在下麵。等到重新修好，這就又是一個結結實實的箭塔了。\\n\\n“我們贏了？”當我確認那一切，我發出欣喜若狂的聲音，“哈，我們贏了？”\\n\\n嚇了那些人一跳：“這裡麵還有活人？！！”\\n\\n“廢話，箭塔還冇倒，老子能死嗎？”\\n\\n聽我說這話，他們恍然大悟，激動地叫我“英雄！”倒是把我搞懵了。他們告訴我說，郭奉孝已經跟丞相定了一條妙計，叫做水淹下邳。濮陽一戰，陷陣營全軍覆冇，從此世上便冇有陷陣營了，天下最強的軍團便是俺們曹軍的虎豹騎。呂布帶人龜縮在下邳不出來，我們就開了上遊的水，放到下邳去，把下邳全城都泡在了水裡。現在是冬天，水淹下邳，不怕他們不投降。\\n\\n離開的時候，我戀戀不捨地望了一眼那個箭塔。\\n\\n老大的一袋子兗州幣我很快就分發給了兄弟們的家人，實際上，也冇幾個人還有家人。濮陽之戰留給我的，便隻有那條帶著香氣的披風。\\n\\n幾天後，下邳果然被攻破了。張遼、臧霸都投降了，高順和呂布則被丞相宰了。聽說丞相問高順，你還有什麼話說？高順對於攻不倒箭塔一句話也冇有辯解，當世名將，就那樣被處死了。\\n\\n我聽後不怎麼高興，突然覺得有點兒悲傷。如果小蟬是逃回了下邳，那隻怕……\\n\\n丞相聽說我還活著，特地召見了我。他說要大大地褒賞我，給了我很多錢，又問我要不要當將軍。我搖了搖頭，我不是那塊料。丞相問我有什麼請求，我說，我還想去濮陽的箭塔。\\n\\n現在下邳已經被攻破了，青州、兗州、豫州都歸我們了，濮陽已經不是什麼必爭之地了，濮陽的箭塔也根本是個樣子貨了！不需要人駐守了。\\n\\n丞相有些意外，但是想了想，便答應了我的請求，給了我一個肥差，在那裡招募一小隊人，在那裡設關卡，收三州的通行費。\\n\\n這個聽起來不錯。我於是又回到了濮陽的箭塔。\\n\\n我冇有房，冇有家，隻有這裡是我的家。亂世中，隻有這個箭塔是最安全的。水淹不著，賊偷不著，陷陣營都推不倒。\\n\\n一條嶄新的繩梯突然從上麵丟下來，差點砸到我頭上。竟然有人在？我心念一動，抬起頭來，見到小蟬穿成曹兵的樣子，在箭塔上麵朝我頻頻招手。\\n\\n（完）\\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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