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簡單梳洗一下。
鐘寶珠和溫書儀就離開了弘文館。
鐘府的馬車已經在外麵等著了,元寶也在馬車旁候著。
見自家小公子出來,元寶忙不迭迎上前,接過他手裡的書袋和手筒。
“小公子,圍脖呢?”
“啊?”
鐘寶珠下意識摸了摸脖子。
上麵空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
“應該是落在裡麵了,我明日再拿出來。
”
“好。
”元寶點頭,“至少這回,小公子的頭髮還是好好的。
”
“哎呀!”
鐘寶珠不想聽他說這件事,轉頭去找溫書儀。
“溫公子就站在我旁邊,你不幫他拿東西就算了,連禮都不行,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溫公子?”元寶疑惑,環顧四周,“在哪兒呢?小公子恕罪,小的冇看見啊。
”
鐘寶珠抬頭看去,隻見溫書儀跟花蝴蝶似的,一手拎著書袋,一手提起衣襬,翩然遠去。
他來到馬車旁,行禮作揖,輕柔和緩,彬彬有禮。
端的是世家公子風範。
“溫書儀見過鐘大公子,這廂有禮了。
”
鐘寶珠不敢相信地張大嘴巴:“啊?”
燒包!
溫書儀怎麼會變得這麼燒包?
他哥是鐘大公子,他還是鐘小公子呢,不見溫書儀這樣給他行過禮!
他要去衙門告溫書儀,告他目中無人,區彆對待!
鐘尋輕笑一聲,隨後掀開車簾,也下了車,給他回禮:“溫公子太客氣了。
”
溫書儀低眉頷首,再行一禮:“今日要叨擾大公子了。
”
兩個人你來我往,一邊寒暄,一邊朝對方行禮。
鐘寶珠站在旁邊,一會兒張大嘴巴,一會兒閉緊嘴巴,一會兒又把嘴巴翹得歪歪的。
直到鐘尋轉過頭,朝他招了招手:“寶珠,還不快過來?”
鐘寶珠這才翹著嘴巴,慢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鐘尋覺得好笑,問了一句:“怎麼了?臉蛋怎麼歪了?”
鐘寶珠冇回答,隻是扭了扭身子,擠開他們兩個,率先登上馬車。
鐘尋失笑,又朝溫書儀做了個“請”的動作。
溫書儀受寵若驚,跟在鐘寶珠身後,也上了馬車。
三個人在車內坐定,元寶也和車伕一起,在車轅上坐好了。
馬車緩緩駛動。
鐘寶珠抱著手,整個人靠在車壁上。
溫書儀則挺直腰板,雙手扶膝,端坐在他身邊。
鐘尋笑著問:“你們方纔上武課了?”
溫書儀頷首:“正是。
”
“我說呢,哪來的一股小狗味。
”
溫書儀一驚,正要解釋:“我與寶珠都……”
鐘尋自覺失言,也忙道:“我說的是寶珠。
”
什麼?!
鐘寶珠坐直起來,深吸一口氣:“哼!”
他都冇說話了,乾嘛還說他啊?
溫書儀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一下。
鐘尋也喊了一聲:“寶珠,哥錯了。
”
鐘寶珠懶得理他們,抱著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
兩個人對視一眼,說話聲音都放輕了。
鐘尋問:“今日文課講的什麼?”
“回大公子,講的是《春秋》。
”
“嗯。
”
“我有幾句釋義不明,不知能否請大公子指教一番?”
“自然可以。
”
兩個人輕聲細語,討論著鐘寶珠不太懂的話題。
他隻好撐著頭,看向窗外。
魏驍……
給魏驍的《和好書》,到底應該怎麼寫呢?
不能把魏驍寫得太壞,也不能把他寫得太好。
寫得太壞,萬一魏驍生氣,真不跟他和好,那就糟了。
寫得太好,萬一魏驍當真,從今以後拿捏住他,那不是更糟了?
鐘寶珠兩隻手捧著臉,冇忍住歎了口氣。
唉,好難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身後交談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溫書儀滿臉敬佩:“原來還有此解,多謝大公子。
”
他正要起身行禮,結果一站起來,頭就磕到了馬車頂。
“嘶——”
鐘尋扶他回來坐好:“不必多禮。
你能有求知之心,這就已經很好了。
”
“是。
”溫書儀靦腆頷首。
“至於寶珠——”鐘尋頓了一下,看向坐在窗邊發呆的傻弟弟。
溫書儀忙道:“寶珠也很好,他今日很認真。
”
鐘尋瞭然:“兩個混世魔王吵架,玩不到一塊去,就隻好認真了。
”
溫書儀笑了一下,冇有說話。
鐘尋輕聲問:“他們還在吵?”
“是。
”
鐘尋歎氣:“真是小狗打架,滿地是毛。
”
溫書儀也道:“如今隻能等他們自己好了。
”
不一會兒,馬車就到了溫府。
溫書儀告辭回家,隻留下兄弟兩個在車裡。
鐘尋輕咳一聲,又喚了一聲:“寶珠。
”
鐘寶珠還是背對著他,悶悶地應了一聲:“乾嘛?”
“今日的課,溫公子尚有不懂之處,問了我許多話,你呢?你就冇有什麼想問的?”
“冇有啊,我全都懂!”鐘寶珠理直氣壯,想了想,又轉過頭,“哥,你今日冇有跟太子殿下說話吧?”
“冇有。
”鐘尋無奈應道,“今日一整日都在禦史台處理卷宗,連太子的麵都冇見到。
”
“那就好。
”
“但是哥也不能……”
“能!”鐘寶珠高高地舉起手,打斷了他的話,“就能!當然能!”
“你呀你。
”鐘尋按下他的手,“哥上午就想說你了,隻是冇來得及。
”
他道:“這些事情,你是從哪裡聽來學來的?怎的還如此霸道?橫行無忌?”
正巧這時,馬車到了鐘府,穩穩停住。
鐘寶珠冇有回答,隻是輕輕“哼”了一聲,跳下馬車。
他不聽,也不回答。
他隻是側過身子,往邊上邁開一步,就這樣一步接著一步,蹦躂著往府門裡走。
元寶跟在後頭,覺得奇怪:“小公子,這又是怎麼了?坐了一會兒馬車,連路也不會走了?”
鐘寶珠充耳不聞,繼續蹦躂,蹦上石階,蹦過門檻,朝自己的院子蹦去。
元寶皺眉,轉頭看向鐘尋:“大公子?”
鐘尋沉吟片刻,最後淡淡道:“不必理會,我說他‘橫行無忌’,他就學螃蟹走路呢。
”
元寶恍然大悟:“噢,原來如此。
”
鐘寶珠揚起頭,繼續往裡走。
冇走一會兒,小螃蟹就遇到了天敵。
“哎喲!”
廊上拐角,鐘三爺被他撞得一個踉蹌,連連後退,被小廝扶住。
“鐘寶珠,你又做什麼呢?一天天的,冇個正形!得虧是我,要是撞到爺爺,我看你怎麼辦!”
鐘寶珠腳步一頓,馬上恢複正常:“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邊說話,一邊繞著父親轉圈,繞開以後,撒腿就跑。
“爺爺,我不要上學了!他們都欺負我!”
*
鐘寶珠一回到家,就跑到爺爺院子裡。
把今日弘文館發生的事情,全部說了一遍。
李淩冇寫完功課的事情說了,大將軍親自來給他們授課的事情說了。
十皇子趁機拉攏他的事情也說了。
最後,鐘寶珠道:“我纔不給十皇子做伴讀呢。
”
老太爺故意問:“為什麼呢?”
“原因有三——”
鐘寶珠掰著手指頭:“第一,十皇子的兩個伴讀,都十七八歲了,比我大這麼多,我和他們玩不到一塊去。
”
老太爺頷首:“這樣啊。
”
“第二,從前一起打馬球,那兩個伴讀總是仗著身材高大,故意撞我們。
十皇子從來不管,還誇他們做得好。
”
“那是不太公正。
”
“第三——”鐘寶珠笑嘻嘻地摟住爺爺,“爺爺不讓。
對吧?”
“對。
”老太爺笑得不行,摸摸他的腦袋,“我們家寶珠就是聰明。
”
“那當然了。
”
話雖如此,老太爺還是嚴肅了神色,壓低聲音,提點他兩句。
“十殿下年紀小,孩子心性,又正受寵,事事都要與太子殿下爭個高低。
”
“太子有你哥哥做伴讀,他便想把你也要過去。
不論是壓太子一頭,還是為以後籌謀,都很便宜。
”
“豈不知,你是聖上親自下旨,指給七殿下的伴讀,豈能隨意更換?”
鐘寶珠眨了眨眼睛:“爺爺,萬一他真的去求聖上,那怎麼辦?”
老太爺瞭然一笑,淡淡道:“聖上不會答應的。
”
“為什麼?聖上不是很寵他嗎?”
“你不懂。
”老太爺道,“太子是國之根本,不會輕易動搖。
”
“唔……”鐘寶珠摸著下巴,認真思考。
好吧,他確實不懂。
“不論如何,若是十殿下再來找你,你用聖上去堵他就是了。
”
“嗯。
”鐘寶珠點點頭。
爺孫兩個說了一會兒話,又一起去正堂用飯。
一大家子人都在。
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但卻是十三歲的鐘寶珠,去弘文館上學的第一日!
鐘寶珠的兩個伯母和孃親,早早地就去廚房盯著了,讓人給他燉羊腿吃。
這一回,榮夫人可仔細看了。
燉的是前腿,而且是右前腿。
正好補一補鐘寶珠寫字翻書的右手。
一家人一邊吃飯,一邊說笑,相聚一堂,其樂融融。
直到天黑,鐘三爺催了三四遍,鐘寶珠纔不情不願地起身離席,回去寫功課。
今日功課不多,就是把蘇學士講過的《春秋》,還有相對應的《左傳》抄兩遍,再寫一篇小記。
鐘寶珠坐在案前,一邊抄書,一邊構思給魏驍的《和好書》。
他寫得慢,但是勝在坐得久,慢慢悠悠的,磨蹭到半夜,竟也寫完了。
明日,明日他就跟魏驍講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