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罐籠裏下降了十幾分鍾纔到達礦井底部,卷揚機的聲音很大,不斷發出類似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
罐籠內空間狹小,隨著高度的逐漸下降,越來越覺得空氣悶熱潮濕,我問道:“平時你們工作環境就這樣麽?”
三舅歎了口氣:“比這還難受,現在咱們兩個人下去還寬敞點,平時都要擠得滿滿當當,下去一趟能要半條命。”
我想了想說道:“等年後你別在這幹了,我帶你去廣州,咱倆上那混去,咋的也比在這強。”
三舅道:“我啥也不會幹啊,沒本事去了廣州也是胡混,在礦上雖說苦點累點,也算是個正經工作了。”
那時在東北的年輕人,對所謂的正經工作的追求往往高於對金錢的追求,包括老一輩的思想觀念也同樣如此,就算在外麵做生意打工賺了再多的錢,在他們看來也不叫正經工作,隻有進廠做工人,捧起鐵飯碗才能叫工作。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心裏盤算著年後說什麽也不能讓三舅在礦山上遭罪了,雖說礦山是公家的,起碼比私人的小礦場管理的完善,但也是相對的,誰知道哪天突然出了事故,好好的一條命就埋在山裏了。
心思迴轉之間,罐籠緩緩停下,我們二人先後從罐籠裏跳了出來,我迴頭看了看,問向三舅:“咱倆一會咋上去。”
三舅指了指罐籠裏的一個綠色按鈕:“迴去的時候,咱倆坐上去,按一下訊號,老孫在上麵就給咱倆拉上去了。”
我覺得在這種絕地把自己的後路放在別人的手裏很扯淡,但礦上的規矩就是如此,我也不能發牢騷。
三舅帶著我在礦道裏前行,初時礦道還很寬闊大概四五米寬,兩三米高,隻是空氣質量不好,讓我胸口覺得有些發悶。
三舅在前麵引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鍾,他在前麵轉了個彎,沿著一條岔路口鑽了進去,我急忙跟上,前行的礦道從四五米寬陡然變得狹窄,成了不足兩米寬的小隧道,隧道裏的牆壁都被打上了木板作為支撐,害怕采礦作業時造成突然的塌方。
三舅朝我招了招手,跟我說了聲:“快到了,就在前麵。”
我跟著他的步伐,慢慢地向隧道裏蹭,又走了十多分鍾,中間路過了好幾個不足一米寬的小隧道。
從地麵上下來到現在已經快過去了一個小時,除了一排排的撐木,啥也沒看見,我的耐心也逐漸被消磨殆盡,本來也沒指望真有什麽大墓,隻是看三舅興致勃勃的,想著別掃了他的興這纔跟他下來一趟,正要張嘴說要迴去。
走在前頭的三舅突然停下了腳步:“到了,就是這了。”說完把身子一側給我留出一條縫隙。
我探頭看了過去,前麵哪裏還有路了,隧道前方整個被塌落下來的煤炭碎屑堵得嚴嚴實實,我大致觀看了一下,塌方不算嚴重,正常來說將塌下來的煤炭清理一下,重新打上支護,這條礦道還能繼續使用。
三舅興奮的和我說道:“咱倆給他挖開,老孫說沒塌多少。”
我急忙拉住三舅就要掄起鶴嘴鋤的胳膊:“你瘋了,這就算挖開了一會咱倆進去了它又塌了咋辦。”
三舅甩開我的手:“放心吧,這裏我來過,前麵煤層不多了,咱倆動作輕點重打上幾個支護肯定沒問題。”
我見他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知道他執拗的性格肯定不能輕易迴去,索性不在說話,陪著他在一起挖了起來。
礦渣清理沒有想象中那麽費力,我倆一個人鏟一個人刨,折騰了快半個小時,總算開出了個勉強能過人的小洞。
三舅不知從哪裏翻出來一大堆木頭,彎腰鑽了進去打起支護,說是支護,不過是兩側貼著岩壁立著兩根木頭再支起一根橫梁,勉強支撐隧道頂端,防止二次塌方。
三舅蹲在小洞裏忙活半天把大腦袋從洞裏探了出來,滿臉興奮的衝我說到:“通了,快進來。”
我躬身從礦道裏鑽了進去,矮腰在剛清出來的礦道裏走了沒幾步,前麵又恢複成兩米多的寬度,這裏應該就是塌方前,二林子工作的那條礦道。
三舅此時正用頭頂的礦燈四處亂照,想要找到二林子所說的那個地主宅院的大門。
我看著四周光禿禿的牆壁,有些生氣:“三舅你是不是在礦底下幹活時間太長,接觸氧氣太少,把腦子憋壞了,那瘋子的話能信麽,你瞅瞅,哪有什麽大。”
我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三舅準備張嘴反駁我,看我臉上的表情也呆住了。
我剛才切切實實看見了一座大門,大門上掛著兩個燈籠,在岩壁上一閃而過,大門前站著一個女人在朝我招手,不過隻出現了一瞬間,影象模糊不清。
三舅急忙問我:“咋了,咋了,你看見啥了?”一邊說一邊迴頭亂看。
“我看見了,一座大門,有燈籠,有女人,不過。”我頓了一下。
“不過啥,在哪,我咋沒看見。”三舅轉迴頭看向我,一臉急切。
“不過是倒著的,不是正的。”我確實有些害怕了。
假如在地麵之下幾百米的地方,幽深的礦道裏突然在你眼前出現一個宅院的大門,和一個正在朝你招手女人,換成誰都不能心存淡定。
我兩步衝到剛纔出現影象的那片牆壁旁邊,用手在牆壁上摸了幾下,發現就是正常的煤炭岩層。
握拳在牆壁上敲了幾下,咚咚的悶響,是實心的。
我迴頭看向三舅:“就在這,倒著出現一座大門,還有個女人。”
三舅也急忙衝上來,搶走我手中的鶴嘴鋤,一邊鑿一邊說道:“二林子看見了,你也看見了,就我沒看見,沒事,能看見就肯定有,應該就藏岩層後麵了,你讓開,我給這塊岩層挖開。”
我急忙拉住三舅:“別動,不是這,不可能在牆裏,真要是牆裏的東西能突然鑽出來,那就是鬧鬼了,你停下讓我想想。”
三舅被我拉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子瞪著我,他頭上的礦燈晃的我睜不開眼,我伸手剛要將他從我身前推走。
一抬眼睛,就看見他背後模模糊糊又出現了那個漆黑的大門。
那道大門倒立著出現在三舅的背後,而這次那道大門沒有剛才我見到的那麽清晰,隻能看見大門下半部分的幾層台階。
我朝三舅喊了一聲:“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