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星九月天Multiverse 第33章 龍城飛將

飄渺城外，鐵麵正立在雪中指揮眾人撤離。玄鐵麵具上簌簌落著雪沫，肩甲早已結滿冰碴。羽裳的術法雖擊退了叛軍先鋒，可真正要命的還在後頭——蠻族八十萬主力正卷著朔風南下。

這座千年古城如今冰棱垂掛簷角，霜花爬滿城牆，百姓早已無法在城中存身。守軍不過數千之眾，縱有通天之能也難擋百萬鐵蹄。鐵麵望著最後一批老弱蹣跚轉過山道，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

雪霧中，鬼將軍領著數騎破雪而來。黑袍上凝著寸許厚的冰霜，座下戰馬的鐵蹄在凍土上踏出火星。十八麵殘破的燕字旗在朔風裡獵獵作響，旗角碎冰叮叮墜地。

鬼將軍玄鐵馬鐙濺起三尺雪塵，韁繩在覆冰的犀皮手套中繃成直線。戰馬人立而起時，鬃毛上凝結的冰棱簌簌斷裂：“可算追上了！”

他反手將狼首彎刀插回鞍側，刀鞘上密佈的冰裂紋映著雪光：“殘寇已儘數剿滅，接下來往何處去？”

“正護著百姓往山海關去。”鐵麵抱拳時玄甲鏗然作響，指縫間凝著霜花，她抬臂指向風雪深處，鐵護腕與臂甲碰撞出金戈之音，“飛羽傳書已至，大燕餘部儘在彼處會合。”

“那便候著十殿下與飛刃。”鬼將軍頜下鋼髯抖落冰粒，七尺陌刀在鞍橋震動，鐵盔護頸的鎖子甲隨話音輕顫，縫隙間雪沫簌簌飄落，在刀柄垂掛的玄色纓絡上結成細碎冰晶。

鬼將軍餘音尚在風裡打旋，碎玉般的馬蹄聲已自後方驟起。眾人回首望去，四匹雪鬃駿馬正拽著青帷馬車碾過官道。

“不用等了，我來了。”幾匹白馬昂起了身停下腳步，十月朗聲笑道：“不用等飛刃，他已經用禦劍術去前方探路了，他真是又帥又棒！”

鬼將軍掀開車簾一角，玄鐵護腕磕在雕花木框上沙沙作響：“殿下，那馬車裡是？”

“是羽裳姑娘，她先前發動的法術消耗了太多的體力，現在正在休息。”十月按住晃動的竹簾，“後麵還有追兵，我們全速前進吧！”

“殿下，讓我帶一隊精兵殿後吧，也許能夠拖延一下...”

“冇聽到我說全速前進嗎？”十月截斷話音的指尖還懸在半空，他忽然傾身逼近，眸光浸透寒意。

鬼將軍玄鐵護腕重重磕在車轅上，震得雕花木框簌簌落塵，他指向後方蜿蜒如蛇的十二輛蓬車：“可是殿下，我們護送的是百姓，按照這種速度，一定會被敵人追上的，除非...除非出現奇蹟！”

“奇蹟會出現在相信它的人身上！”十月忽然挽住飄飛的韁繩，鎏銀護額下眉眼彎如新月，“再說了，還有黑月閣下呢，相信很快他就會回來了。聽我的，全速前進就好！”

鬼將軍握韁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忽地振臂揚起令旗，鑲鐵旗杆掃過車頂銅鈴發出裂帛之音：“所有人！全速前進！”

殘破的玄色披風在沙塵中獵獵作響，十二輛蓬車同時響起甩鞭聲，三十八匹戰馬揚起的鐵蹄將官道踏成滾滾煙龍。

海天相接處濁浪排空，孤舟在墨色水牆上跌宕起伏。小荷蜷縮在艙室角落，十指死死摳住舷窗木框。

出海不過半日便撞上這等駭人風浪，船身被巨浪拋起時，她能聽見龍骨在發出細碎的裂響。鹹澀浪沫從縫隙滲進來，打濕的鬢髮貼在頸間，每個毛孔都浸透了鹹腥的寒意。

艙內漏進的幽光裡，小荷麵龐血色褪儘。船板在浪頭間迸出裂帛聲，鹹腥水霧矇住她翕動的眼睫。若真折在此處，史官怕是要蘸著海水寫儘大燕朝最荒唐的和親。

她並不懼怕死亡，但她害怕自己白白丟掉性命。

船身震顫愈發暴烈，艙壁木紋在擠壓中簌簌剝落。小荷踉蹌著撲回舷窗，琉璃外懸著的滔天巨浪令她喉間泛起鐵鏽味。

突然出現在海麵上的玄色水牆比宮闕簷角還要高出三丈，既無白沫翻卷亦無驚雷相隨，倒似月夜下悄然立起的玉門關。海水在靜默中壘成危崖，船頭正對著嶙峋水紋勾勒出的千仞絕壁。

小荷的指尖有些發涼，她最不願見到的事終究要來了。浪牆足有十丈高，這會兒跳海更是癡人說夢。她不通水性，就算能遊出百丈遠，也逃不過身後追來的滔天白浪。

她跌坐在甲板上，手指深深掐進木縫裡。浪頭卷著鹹腥氣撲在脊背上，臉上儘是認命的頹唐。連海裡的鯨撞上這樣的浪都要粉身碎骨，何況是條隨波逐流的小木船。

小荷盯著掌紋裡未乾的海水。若當真死在這裡，當初拚著命逃出世外桃源豈不是個笑話？

牧羊再也等不到她回去了。

船身忽然往下一沉，慣常的顛簸驀地消失了。她攥著半濕的衣襬爬起來，指甲蓋還沾著方纔摳下來的木屑。船板縫裡的水漬正緩緩退去，像退潮時沙灘上溜走的銀魚。

“怎麼回事...”小荷話音卡在喉頭，雲層裡漏下個清亮的聲音。

那聲音打著旋兒落進船艙，驚散了梁上凝結的水珠：“船上有人冇？有事冇有？”

小荷耳尖動了動，鹹濕的海風灌進耳朵眼。那嗓音像是揉碎了曬透的棉絮，又摻著三分潮氣。她扶著艙門仰頭，鉛雲裂開道縫，金線順著桅杆淌到睫毛上。

隻是看上那麼一眼，小荷的後頸汗毛豎了起來。扶著船板的手指無意識蜷縮，她踉蹌半步撞上船欄。

整個天穹與海麵都凝固了。描到一半的閃電懸在雲層間，枝形雷光尚未褪去殘影。滔天浪峰保持著傾軋姿態，彷彿要將孤舟碾成碎末的巨掌懸停在桅杆上方。鉛雲如墨汁凍結在天幕上，在這片死寂的漆黑裡，唯有少年單薄的身影漂浮著。

黑髮像夜色流淌在他肩頭，垂落的髮絲被身後舒展的雙翼掀起微瀾。那對不可思議的巨翅每次輕振都攪動凝固的空氣，翼尖擦過的地方泛起透明漣漪，托著少年懸停在浪尖與雷暴之間。

雲隙間忽的刺下一束月光，不偏不倚籠住少年身形，霎時給他鍍上了神像般的輪廓。少女眯起眼，逆光中少年的麵容浸在陰影裡，唯獨眼眶處翻湧著兩簇金芒。那光芒比穿透烏雲的光柱更熾烈，彷彿熔化的日輪在他瞳孔深處沸騰。

少女怔怔仰著頭，髮絲被凝固的鹹澀海風黏在臉頰。那束籠罩少年的天光裡漂浮著細碎塵埃，將他衣袂照得近乎透明。

“你是…神仙嗎？”小荷呆呆的問，能做到這一切的除了神明，她也實在想不到彆的可能性。

少年肩頭微顫，周身抖落的光屑簌簌墜向靜止的海麵。他抬手蹭過鼻尖時帶起流金殘影，笑聲震落幾滴水珠。

“神仙？不是吧。”

“那你怎麼能做到這麼神奇的事情啊？”小荷眼睫輕顫，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裬。劫後餘生的歡欣在她眸中漾開，燕國皇宮簷角下偷溜出來撲蝶的嬌俏模樣又回到眉梢。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少年出現的瞬間，她便覺得無比的安心，彷彿這個少年隻要站在那裡，就冇有任何事能在他麵前掀起波瀾。

少年似乎在思考，隨後非常認真的點了點頭：“因為我牛逼。”

小荷怔怔望著他沾灰的下頜，混著塵土氣的渾話若換作旁人說肯定像瓦肆裡賭輸銀錢的醉漢吹噓，偏偏從他口中吐出時像是僧侶誦讀經文般篤定自然。

冇等小荷反應過來，少年突然一個閃身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小荷喉間發緊倒退半步，她分明記得剛纔仰頭時，那人影還懸在雲渦中央。

此刻船桅上的雨珠仍在往下墜，可裹著鹹腥的海風已換了輕緩的節奏。凝滯的風暴無聲潰散，方纔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鉛雲碎成飛沫，浪頭退回深藍海麵時，連水痕都冇留下。

小荷攥著濕透的袖口退後半步。少年眉骨鋒利如裁紙刀削過，就算是白帝城畫舫上最受追捧的那些美男子，在他麵前也要失了顏色。

先前遮天蔽日的漆黑雙翼早冇了蹤影，唯剩兩團金色火焰在眼眶裡跳動著。原來方纔穿透暴雨的光亮是這雙眼睛，此刻映著放晴的夜空，竟泛著碎銀似的微芒。

“倒是你這小丫頭，怎麼在這種時候自己一個人出海？你如果不是碰到了我估計小命就交待在這裡了。”少年上下打量小荷，“看你這樣子好像也不太會用船的樣子，要往哪跑？”

她盯著少年衣角滴落的水珠：“我是要去結束這世間的戰火紛飛。”

少年忽然弓著腰笑出聲，驚得桅杆上海鳥撲棱棱飛走。小荷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甲板蒸騰的霧氣裹著鹹澀海風撲在臉上：“有什麼好笑的！”

少年扶著船舷直喘氣，額發掃過鎏金眼瞳：“丫頭，就憑你一個人想結束這場戰爭？”

“止戰非得靠刀劍？你這樣的高人自然不懂！”小荷指甲掐進掌心，海風捲起她散開的髮帶，“再說你瞧著也冇長我幾歲，憑什麼丫頭丫頭地叫？從前隻有我兄長這般叫過！”

“行行行。”少年屈指彈開桅杆濺來的水珠，他歪頭湊近半步，睫毛上還沾著笑出來的水汽，“那你說說，要怎麼讓那些殺紅眼的野蠻人收爪子？”

小荷嘴唇翕動兩下，卻冇吐出一個字。潮聲忽然變得很響，蓋過了她喉頭滾動的氣音。少年也不催，倚著纜繩哼起不知名的調子，袖口紋路隨著呼吸起伏。

小荷背脊抵住濕漉漉的船舷，浪花在腳邊碎成細沫：“我是大燕國的公主。”話音撞在船頭生鏽的銅鈴上，她滿意地瞧著少年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你是十月...啊不，十郎的妹妹？”少年喉結滾動兩下，鎏金眼瞳忽地燒得熾烈，看得她有點發毛。

“怎...怎麼了嗎？”小荷被盯得後頸發涼，攥著裙裾往陰影裡縮了縮：“是又如何？”

“也就是說，你就是小荷公主？”少年靴底碾著甲板縫隙裡半死的藤壺，忽然笑出一口白牙，手指戳向海天相接處，“他不是把他的寶馬給了你的那個小相好，讓你們兩個找機會遠走高飛來著？本來該雙宿雙飛的人，怎麼孤零零漂在海上？”

“你認識十哥？”小荷攥著濕漉漉的欄杆往前傾身，眼睛倏地亮起來。方纔還懸著的心落回原處。看他這麼英俊的臉和他的態度，聽起來他應該是自己哥哥的朋友，“十哥什麼時候有你這麼厲害的朋友了。”

“說來話長。”少年指尖漫不經心撥弄纜繩，“你還冇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雙宿雙飛...”小荷指節摳進生鏽的欄杆縫隙，浪花在她腳邊炸開細碎的鹹腥，少女的尾音被海風扯得發顫，“如今四海燃著狼煙，又能飛往何處？教我騎馬的二哥折在潼水關，替我捱過刺客刀的陳將軍上月剛過頭七，千千萬萬大燕子民的血泡著我這份福氣，若真撒手不管...可真自私透了。”

“那些人是自願護你周全，又不是你拿刀架著他們脖子。”少年歪頭打量縮在陰影裡的姑娘，“說的好像你欠了全天下的債。”

“可是我能結束這場仗。”小荷說，“父王當年說要送我去蠻疆和親，說隻要我進了金帳，他們便收兵。”

“去你媽的吧。”少年突然踹得纜樁嗡嗡震顫，小荷被嚇的一個機靈撞在桅杆上，少年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點太過激烈了，他的語氣放緩了幾分：“你爹是個shabi，能信這種話你他媽也是shabi。古往今來隻聽過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我他媽要是皇帝，老子不割地，不賠款，不納貢，不服就他媽乾，冇聽說過拿自己的女兒去買份和平的道理。我問你，你想去嗎？”

海風捲著鹹澀撲進喉嚨，小荷後腰抵著冰涼的桅杆。少年剛纔罵人的話還在潮濕的木板縫裡滋滋冒著白煙，偏偏每個字都砸在她心窩最痠軟處。

“問你呢。”少年忽然伸手扣住晃動的纜繩，甲板隨著他的動作傾斜，浪頭拍在船底，傳出擂鼓般的悶響，“你真想去嗎？”

小荷攥著浸透海水的裙裾抬頭。少年額發被鹹風掀起，露出眉骨下熔岩般熾烈的眸光，那雙黃金瞳灼得她眼皮發燙，竟比她發間將墜未墜的珍珠還要亮三分。

靜默半晌，小荷垂著眼簾開口：“若能找到不流血的停戰法子，我自然不願去。我也想同尋常姑娘似的，在春日裡盪鞦韆，在夏夜數螢火蟲，在一座小屋與心上人長相廝守。”她指尖掐進掌心，“可眼下，去和親是唯一的解法。”

“不一定哦。”少年忽然歪著頭笑。

小荷猛地抬頭。少年仍是那副懶散模樣倚在欄杆上，可月光漏過船帆落在他眼底，竟透出幾分灼人的光亮。

“當真...還有彆的路？”她喉結動了動，聲音輕得像簷角融化的雪水。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繡的紅蓮，絲線早已被揉得發毛。

少年指節敲著褪漆的欄杆：“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現在你隻需要告訴我，你希不希望這場戰爭徹底結束。”

“自然想的！”小荷耳墜子亂晃，柳葉眉蹙成小山，“你這人脾氣真差。”

“你這丫頭倒有意思。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順手替你走一趟。”少年伸手拂開被海風吹亂的額發，“說起來你的小情郎自己一個人被扔在那島上，如果冇碰見我，估計他一輩子都等不到你了。”

小荷猛地後退半步，指尖掐進掌心：“你...你如何知曉他的事？”

“我知道的遠不止這些。”話音未落，少年身後張開巨大雙翼，海天之間霎時掀起狂風，鹹澀的海風撲得小荷踉蹌著以袖遮麵。

小荷揉去眼角鹹澀的水霧，少年已懸在半空，頭頂積雲如潑墨翻湧。

“送你回該回的地方。”少年望向小荷來時的方向，帶著笑意的聲音撞碎在浪濤裡，“哦，對了，新婚快樂。”

鹹風灌進小荷張開的嘴，她攥住飄飛的髮帶喊：“總該告訴我你是誰——”

“我叫黑月。”少年雙翼割裂濃雲，青紫電光突然撕開天際，“冥王黑月。”

最後幾個字混在轟然雷聲中，當小荷眯著眼再看時，海麵隻餘一道漸淡的殘影，像被浪花吞冇的月光。

海麵漾起細浪，小船輕輕搖晃著調轉船頭。小荷扶著船舷望去，桅杆正對著薄霧中若隱若現的島嶼輪廓。她攥著半濕的袖口望向天際，雲層裂開的縫隙裡透出幾粒星子，像是誰隨手撒了把銀砂。

“冥王黑月...”少女蜷在微微晃動的船尾，指尖無意識地在潮濕的甲板上描畫。最後那聲輕歎被揉碎在浪尖，連帶著未出口的疑惑，都讓鹹澀的潮聲吞冇了尾音。

夜色濃得化不開，烏雲依舊沉沉壓在天際。雲隙間漏下幾縷稀薄的月光，細碎的冰粒簌簌撲向地麵，在半空中就融化成白汽。落下時貼著地皮遊走。

整個飄渺城的人馬滯留在裂穀邊緣。幾名披甲侍衛踩著濕滑的碎石來到十月跟前，甲片在暗夜裡泛著冷光：“殿下，支起避雨的營帳了，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多謝啦！”十月屈指彈開肩甲上的冰碴，翻身坐上馬車踏板，抱著劍閤眼小憩，“我要在這裡保護羽裳姑娘。”

侍衛們互相遞了個眼神，行禮退入雨幕中。鐵靴碾碎薄冰的聲響漸漸冇入霧氣深處。

琉星歪頭盯著馬車方向，伸手捅了捅九月胳膊肘：“你覺得這貨像十月嗎？”

“連你都看出來不對勁了，他顯然不是十月，和我的感覺一樣。”九月攥緊袖口布料，指甲在尼龍衣料上壓出月牙印，“如果他是敵人冒充的，那就危險了。”

琉星彎腰撿起塊石頭掂了掂：“怎麼辦？我先給他一下子？”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九月突然繃緊小腿肌肉，靴底擦著砂石地麵發出短促摩擦聲。冇等琉星反應過來，她已像受驚的山貓般竄了出去，五指成爪直取馬車前座那人咽喉。

九月騰身時衣料摩擦聲驚動了車轅。假十月猛然睜眼，靴底已經掃到鼻尖三寸處。他倉皇後翻，腰鏈掛住車欄雕花晃出亂響，靴跟剛沾地皮，後腰驟然貼上冰涼的鐵器。隔著兩層麻布，刃尖壓出黃豆大小的凹陷，鬼將軍鐵護腕磕在刀柄上發出脆響。

“看來，九月姑娘也覺得蹊蹺？”鬼將軍靴尖碾著碎石往前半步，“懷疑他的果然不止我一個人，十殿下可不會成天圍著姑娘轉。說吧，你是何人？”

“靠...被髮現了。”假扮十月的男人嘴角抽動，雙手快速結印。那張英挺麵容如同融化的蠟像般扭曲重組，銀白短髮突然瘋長成及腰金瀑。

“飛刃？！”

“怎麼會是你？！”九月與鬼將軍異口同聲。人群後湧來的侍衛齊齊頓住腳步，鐵麵具下傳出壓抑的抽氣聲。

“殿下命我扮作他坐鎮中軍，諸位才能安然撤離。”飛刃垂眼看著圍攏的人群，喉結滾動兩下：“他...此刻正孤身攔截蠻族追兵。”

“所以沿途追兵遲遲未至？”鐵甲碰撞聲驟然炸響。鬼將軍玄鐵戰靴碾碎青磚，青鐵護腕掐進飛刃衣領，“混賬東西！你這是親手把殿下推進了閻羅殿！”

九月耳膜嗡嗡作響，指尖掐進掌心滲出血珠。她突然擰身反手扯住路邊戰馬的韁繩，皮靴蹬著馬鐙翻上鞍橋，長髮在夜風裡扯成直線，眨眼間已朝著硝煙最濃處化作黑點。

鬼將軍骨麵覆霜，玄鐵護腕與腰間佩刀撞出火星，暴喝聲震得霜雪簌簌墜落：“燕雲所屬，半柱香內整裝列陣！”

“你給我清醒點！”飛刃身形暴起，五指如鉤扣進玄鐵護肩。兩人鐵甲相撞迸出火星，他額角青筋突突跳動，喉結滾動著擠出嘶吼，“殿下是拿命給百姓鋪生路，現在帶兵折返，纔是真要了殿下的命！”

鬼將軍攥著刀柄的指節泛出青白，有那麼一瞬間飛刃以為鬼將軍幾乎要拔刀砍了他，那副白骨麵具下的瞳孔如同鬼火一般幽幽燃燒。鬼將軍盯著營火投在軍帳上的扭曲黑影，身上重甲忽然發出金屬疲勞的咯吱聲，彷彿這具鐵鑄的身軀正在寸寸崩解。

鬼將軍護肩鐵甲發出金屬變形的呻吟。他喉嚨裡滾動的咆哮最終化作一聲悶哼，臉上的白骨麵罩像是蒙著層水霧：“護住百姓...往山海關...”

鐵甲摩擦聲突然變得粘稠。他猛地仰頭望向天際，發現麵罩不再凝結冰霜。濃雲竟裂開道豁口，月光潑灑而下將血汙斑駁的旌旗洗得發白。漫天碎銀般的星子正在雲隙間閃爍，像有人打翻了裝滿銀針的錦囊。

“雨停了？雨停了！”鬼將軍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為無法掩飾的狂喜而顫抖，“黑月閣下他...他成功了！他殺了白色女巫！他成功了！”

飛刃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星光落進他琥珀色的瞳孔：“現在我們隻需要把所有人都護送到山海關就好，黑月閣下那麼強大，他很快就會趕回來支援殿下！”

“傳令！”鬼將軍轉身撞開擋路的殘旗，戰靴踏碎滿地冰碴，他對著正在整隊的士兵暴喝，鐵甲縫隙裡的冰水隨著動作簌簌墜落：“棄輜重！留十人收攏掉隊婦孺，餘者隨我開道！”

九月騎著馬在冰原上疾馳，臉上急得發白。

“他是不是瘋了？”粗麻韁繩勒進掌心滲出血絲，九月伏在馬背上盯著地平線。夜風捲著沙粒抽打臉頰，她突然衝著虛空嘶喊，“明明異能還冇恢複，一個人跑去對付那麼多對手！”

尾音破碎在呼嘯的風裡。淚水剛溢位眼眶就被迎麵而來的疾風撕碎，化作細碎水珠綴在染血的鬢角。胯下戰馬噴著白沫躍過焦土坑，遠處地平線上飄渺城的輪廓正在月光下滲出猩紅。

“九月天！”馬蹄聲裡突然炸開一聲喊。九月猛地扭頭，琉星正騎著匹棕馬追到斜後方，領口灌滿風鼓成個包。

“你跟上來乾嘛！”她吼得破音，韁繩在掌心裡勒出紅印。棕馬呼哧呼哧噴著白氣，幾乎要撞上她坐騎的後蹄，“找死嗎你！”

“冇事，我早就經曆過更危險的了，碰見那個奧丁的時候，我可是醒著的！”琉星咧著嘴，亂髮全撲在臉上，“我不會讓你自己去那麼危險的地方的！”

九月突然一抖韁繩。胯下戰馬昂首嘶鳴，蹄鐵磕在凍土上濺起連串火星。兩匹馬的影子在月光下絞成一股，踏著滿地冰晶撲向地平線上猩紅翻湧的城郭。

十月靠在飄渺城的城樓邊，銀甲浸在月光裡泛著冷光。

他摸出腰間的錫壺咬開塞子，仰頭灌下一口。火焰順著喉嚨燒進胃裡，燙得指尖都顫了顫。

這酒比他手心裡跳動的火苗還烈，燒得全身血液翻湧，指節不自覺扣緊了凹凸不平的磚石。

城門外蠻族兵陣鋪滿荒原，烏泱泱的人影漫過枯草撲向城牆。風捲著沙塵打旋，地麵竄起七八道灰黃色塵煙。披甲巨象仰鼻發出悶雷般的嗥叫，騎兵們肩頭鐵甲沾著月光，像撒了層鹽粒子。

十月縱身落在夯土道上，靴跟碾碎兩塊碎石。他眯眼望著望不到頭的兵陣，舌尖頂了頂腮幫忽然嗤笑出聲。

十月反手抽出雙劍，白刃映著月光清淩淩的晃眼，黑刃卻像是把夜色裁下一截凝在劍鋒。火舌順著劍脊往肘部攀，燎著了甲片縫隙裡卡著的碎草屑。那火苗裡裹著焦糊味，像是誰家老槐樹燒焦的枝椏，又像是燒塌房梁的餘燼。

那彷彿是這大燕國萬千百姓訴說著他們家破人亡的怒吼，彷彿是其中一柄劍的主人冇有消散於這天地間的憤恨，彷彿是這戰火紛飛的世間充斥著的一切不公。

世外桃源終究是一場夢，這世間似乎註定要藏英雄的刀，灑無辜的血，管你如何兩情相悅或是百折不撓，到最後都要給你一個不甘不服，死不瞑目的結局，讓你悲歎著化作一抹黃土。

十月踩著半截土牆，布條纏著的劍柄硌著掌心。異族士兵撞翻陶甕的響動混在風裡，幾片碎瓦從他靴底滾落沙堆。沙啞的嗓音混著鐵器相撞的雜響，在夯土牆縫裡鑽來鑽去。

城牆豁口漏進來的風掀開他額前碎髮，露出眼底凝著的血痂似的暗紅。遠處有焦木在火堆裡爆開的脆響，近處是城門栓子將斷未斷的吱呀聲。大燕的血與火，萬千百姓的悲歌，伴隨著飄渺城此刻呼嘯的風纏進他喉頭滾著的詩句裡。

“秦時明月漢時關...”

劍尖挑飛一粒沾血的砂。

“萬裡長征人未還。”

黑刃擦過鐵甲迸出青藍火星

“但使龍城飛將在...”

火苗在劍尖打了個轉，城樓上殘破的旌旗突然發出裂帛般的嗚咽，沙礫撲在消散在風中的尾音裡。

“不教胡馬度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