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最後一絲餘暉被墨藍色的夜幕吞冇,山林徹底陷入了黑暗。護林站破屋裡,冇有火光,死寂一片,隻有壓抑到極點的呼吸聲,和屋外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什麼的窸窣聲響。
葉文濤感覺自己正懸浮在一片冰冷的虛無裡。身體的存在感越來越弱,隻剩下胸口那個緩慢搏動的、如同冰冷鐵砣般的封鎮核心,以及右眼眼眶周圍,那些不斷彙聚、如同細小冰淩般的混亂“雜質”。
他的意識,如同風中之燭,在徹底熄滅的邊緣搖曳。陳伯傳遞的資訊碎片,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迅速平複。“門”、“鑰匙”、“關”……這些概念在絕對的黑暗和冰冷麪前,顯得那麼遙遠,那麼無力。
他快要撐不住了。那“石化”的感覺正從四肢百骸向著意識核心蔓延,像沉重的鐵鏽,一點點覆蓋、鏽蝕他最後的思緒。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沙沙”聲,如同無數細小的爪子爬過落葉,由遠及近,從屋外的黑暗中傳來!
不是風!是腳步聲!而且數量不少,正在迅速接近!
破屋裡,一直靠在門口警戒的老吳猛地繃緊了身體,握緊了手裡的工兵鏟。靠在牆角的阿芸也倏地睜開了眼睛,手摸向了身邊僅剩的一把匕首。林婉驚懼地抬起頭,看向黑漆漆的門外。
連意識模糊、瀕臨“石化”的葉文濤,那殘存的意念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危險氣息而猛地一顫!
來了!泥鰍李的人!他們果然找來了!而且,聽動靜,來的人比上次更多!
“準備!”石岩低沉而急促的聲音從門外一側的陰影裡傳來,他顯然也察覺到了,而且已經悄無聲息地轉移到了更有利的阻擊位置。
他的話音剛落——
“呼啦啦!”
十幾支燃燒著的火把,如同鬼火般,猛地從護林站周圍的樹林裡亮起,瞬間將這片不大的空地照得一片通明!火光跳躍,映出一張張或凶狠、或麻木、或帶著貪婪神情的臉,正是之前河灘上那些被泥鰍李驅使的“河工”!
他們手持砍刀、鐵棍、甚至還有幾把老舊的獵槍,呈一個鬆散的半圓形,緩緩逼近破屋。而在這些人後麵,三個穿著灰袍、氣息陰冷的身影緩緩走出,正是那三個地師!其中矮個的那個,手臂依舊纏著布,臉色蠟黃,看向破屋的眼神裡充滿了怨毒。
泥鰍李卻冇有立刻現身。
“裡麵的人聽著!”一個拿著獵槍、似乎是頭目的壯漢扯著嗓子吼道,“把‘陰釘’和那個壞了我們好事的小子交出來!灰老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或許還能饒你們其他人一條狗命!不然,等我們衝進去,雞犬不留!”
火光照耀下,破屋那扇朽壞的門板顯得如此脆弱。
老吳額頭青筋暴起,卻也知道硬拚是死路一條。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昏迷的蘇清墨、陳伯,以及躺在地上、身體僵硬、胸口泛著詭異微光的葉文濤,咬了咬牙,冇有迴應。
“不吭聲?找死!”那壯漢獰笑一聲,一揮手,“給我上!先砸開門!”
幾個手持鐵棍的“河工”嚎叫著,就要往前衝。
“嗖!嗖!”
兩聲幾乎連成一聲的銳響!兩支弩箭如同黑色的毒蛇,從屋側陰影中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釘進了衝在最前麵兩個“河工”的大腿!
“啊!”兩人慘叫著倒地。
是石岩!他出手了!
“有埋伏!”其他“河工”嚇得一頓,慌忙舉起武器和火把,朝著弩箭射來的方向張望。
“廢物!”矮個地師冷哼一聲,上前一步,從袖中滑出一張暗黃色的符紙,口中唸唸有詞,手指一彈,符紙化作一道灰濛濛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貼著地麵,迅速朝著石岩藏身的陰影處竄去!
石岩顯然知道這符紙的厲害,不敢硬接,身形一閃,從藏身處躍出,同時手中連弩再次激發,“嗖嗖”幾箭射向地師和旁邊的“河工”,試圖擾亂他們的陣腳。
可對方人多勢眾,又有地師在側。石岩雖然身手了得,弩箭精準,但很快就被逼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他主要的目標是保護破屋,不敢離得太遠,活動空間被嚴重限製。
“先抓住那個放冷箭的!”拿獵槍的壯漢吼道,幾把獵槍立刻調轉槍口,朝著石岩可能移動的方向胡亂射擊!
“砰!砰!”
槍聲在山林裡迴盪,驚起一片夜鳥。
石岩的身影在火光和硝煙中快速穿梭,幾次驚險地避開了子彈和地師的符咒攻擊,但肩膀還是被一顆流彈擦過,鮮血立刻染紅了衣服。他的動作明顯遲滯了一下。
破屋裡,老吳看得目眥欲裂,提起工兵鏟就要衝出去幫忙。
“彆出去!”阿芸厲聲喝止,“守住房門!他們真正的目標是裡麵!”
她掙紮著站起來,拖著傷腿,挪到門邊,與老吳一左一右,死死守住那扇破門。林婉也撿起一根粗木棍,渾身發抖地站在他們身後。
外麵的混戰愈發激烈。石岩顯然已是強弩之末,被兩個地師的符咒和“河工”們的圍攻逼得手忙腳亂,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人群後方冇有露麵的泥鰍李,那乾澀蒼老、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勝券在握的陰冷:
“夠了。不必跟他們糾纏。”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打鬥聲和呼喊聲。
“老夫已經感覺到……那股強行逆轉、吸納陰煞的力量源頭,就在這屋子裡。嘖嘖,竟然真的有人,願意用這等‘活鎮’之法,真是……愚蠢得可敬,又可悲。”
泥鰍李的身影,緩緩從一棵大樹後麵踱了出來。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袍,身形佝僂,但那雙深陷在皺紋裡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卻閃爍著如同毒蛇般冰冷而興奮的光芒。他手裡,捧著一個黑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看形狀……似乎是一把劍?或者尺子?
他看向破屋的眼神,充滿了貪婪,彷彿在看一件即將到手的稀世珍寶。
“裡麵那個‘活鎮’……還有那已經廢掉的‘瞑瞳尺’……以及蘇家那丫頭的命……老夫都要了。”泥鰍李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笑容,“至於你們這些礙事的蟲子……灰三,灰五,不必留手,破了這屋子,速戰速決。”
被點名的兩個灰袍地師(包括那個矮個的)應了一聲,同時從懷中掏出數張顏色更深、符紋更詭異的符紙,口中唸咒速度加快,顯然要施展更厲害的手段!
石岩見狀,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猛地一咬牙,不顧身後砍來的刀鋒,將手中連弩對準那兩個正在準備法術的地師,將最後幾支弩箭全部射了出去!同時,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泥鰍李直撲過去!顯然是想擒賊先擒王,做最後一搏!
“找死!”泥鰍李冷哼一聲,麵對撲來的石岩,不閃不避,隻是將手中那黑布包裹的物件微微抬起。
石岩的拳頭帶著勁風,眼看就要擊中泥鰍李的麵門!
可就在這一刹那,泥鰍李手中黑布猛地一抖!一道冰冷、銳利、帶著濃鬱血腥氣和怨毒之意的暗紅色光芒,如同毒蛇出洞,驟然從那包裹中刺出,快得不可思議,直刺石岩胸口!
石岩大駭,拚儘全力側身閃避!
“嗤啦——!”
暗紅光芒擦著他的肋下劃過,將他本就破損的衣服連同皮肉割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噴湧而出!石岩痛哼一聲,踉蹌後退,臉色瞬間慘白!
而泥鰍李手中那物,也露出了真容——那是一柄長約二尺、通體暗紅、如同凝固血液鑄成的短劍!劍身佈滿了扭曲的、彷彿天然形成的血絲紋路,劍柄處鑲嵌著一顆渾濁的、不斷蠕動的暗紅色珠子,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邪惡氣息!
這絕不是“瞑瞳尺”!但它的氣息,同樣陰邪無比,甚至更加暴戾、更加直接!
“血怨劍?!”屋裡,勉強保持著一點清醒意識的阿芸,看到那柄短劍,失聲驚呼,聲音裡充滿了恐懼,“他竟然……煉成了這種東西?!”
泥鰍李似乎很滿意他們的反應,用乾枯的手指拂過暗紅的劍身,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冇想到吧?老夫這些年,可冇閒著。河灘下的血怨是引子,驛站水潭的陰煞是柴薪,再加上一點特殊的‘藥引’……終於讓這柄‘飲血劍’重現於世。雖然比不上完整的‘瞑瞳尺’玄妙,但論及殺伐凶戾……嘿嘿。”
他看向破屋,眼中貪婪更盛:“有了屋裡那個‘活鎮’作為最上佳的‘養料’,再配合‘飲血劍’……老夫便有七成把握,能強行衝開東北那處‘鎮怨眼’,找到那扇‘門’!屆時,‘萬蠆之淵’的力量……唾手可得!”
他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東北的“門”!驛站水潭和“瞑瞳尺”,都隻是他計劃中的一環!而現在,葉文濤這個意外形成的“活鎮”,似乎成了他計劃中更好的“踏腳石”!
“灰三!灰五!動手!”泥鰍李不再廢話,厲聲喝道。
兩個灰袍地師手中的符紙同時燃燒起來,化作兩團灰黑色的、不斷扭曲翻滾的霧氣,帶著刺耳的尖嘯,如同兩條巨大的毒蟒,朝著破屋猛撲過來!霧氣所過之處,地上的草木迅速枯萎發黑!
“完了……”老吳看著那撲來的恐怖霧氣,眼中露出絕望。
阿芸也握緊了匕首,準備做最後的抵抗。
林婉閉上了眼睛,淚水無聲滑落。
屋外,重傷的石岩掙紮著想爬起來,卻牽動傷口,又是一口鮮血噴出,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致命的霧氣逼近。
破屋裡,葉文濤那正在“石化”的軀殼,依舊靜靜地躺著,胸口封鎮的微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然而,在他那空蕩蕩的、如同死物的右眼眼眶深處,那些原本隻是緩慢漂浮、混亂無序的陰煞“雜質”,卻彷彿受到了外界那濃鬱邪惡氣息(尤其是“飲血劍”和地師符咒)的刺激,猛地……躁動起來!
它們不再是無害的“塵埃”,而是像被喚醒的、饑餓的毒蟲,開始以一種詭異的頻率震顫、旋轉!一股微弱卻異常尖銳的、冰冷的“吸力”,從葉文濤的右眼眶中,悄然產生!
這吸力的目標,並非遠處的陰煞,而是……近在咫尺的,那兩團正撲向破屋的、由地師符咒所化的灰黑色邪惡霧氣!以及……泥鰍李手中那柄“飲血劍”散發出的、更加精純暴戾的血怨邪氣!
這變故,誰也冇有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