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入洞口,回身用積雪和枯草儘量掩蓋好入口的痕跡。然後,他們點燃了老人給的油燈(光線比照明石更穩定,但範圍有限),踏入了這條塵封了數十年的“老礦道”。
礦道內部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糟糕。開鑿得極其粗糙,很多地方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腳下堆積著厚厚的、鬆軟的塵土和碎石,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頭頂和兩側的坑木早已腐朽不堪,有些地方已經坍塌,露出後麵黑黢黢的岩石,必須小心爬過或繞行。空氣汙濁,瀰漫著濃重的塵土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什麼東西緩慢腐爛的沉悶氣息。
冇有地圖,冇有指引,隻有老人那句“一直往東”。他們靠著石岩的方向感(在封閉的地下,這種感覺也大打折扣)和蘇清墨偶爾對葉文濤胸口金屬片微弱波動的感應,艱難地判斷著方向。
黑暗、狹窄、死寂。隻有油燈搖曳的光暈,映照出前方無儘延伸的、彷彿巨獸食道般的黝黑通道。腳步聲、喘息聲、擔架摩擦岩壁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又迅速被濃稠的黑暗吸收,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走了不知多久,也許隻有幾個時辰,卻感覺比在地下世界跋涉幾天還要疲憊。體力的消耗是其次,更可怕的是那種心理上的折磨——對未知前路的恐懼,對葉文濤狀況的擔憂,對可能突然塌方的驚悸,還有這死寂環境中不斷滋生的、彷彿有無數眼睛在黑暗中窺視的幻覺。
三個年輕牧民的情緒最先崩潰了。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開始不停地低聲啜泣,腳步踉蹌,嘴裡唸叨著含糊的、充滿恐懼的方言詞彙。另外兩個也是麵色慘白,眼神渙散,幾乎是被阿芸和明心半拖著往前走。
“不能停下!”石岩的聲音嘶啞卻嚴厲,“停下就是等死!想想你們死去的同伴!想想外麵的家人!”
這話起到了一點作用,但也隻是讓他們勉強挪動腳步。
葉文濤一直昏迷,但在這絕對的黑暗和死寂中,他身體的變化似乎更加明顯了。蘇清墨注意到,他胸口那片紋身的顏色,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似乎呈現出一種更加深邃的暗金色,而且……那紋路的邊緣,彷彿在極其緩慢地、如同植物根係般,向著周圍正常的皮膚“生長”蔓延?雖然速度慢到幾乎無法察覺,但這種“活”過來的感覺,讓她不寒而栗。
他的體溫,也維持在那個詭異的、冰冷與微熱交織的狀態,心跳的“沉重”律動感,似乎與這礦道深處某種極其低頻的、岩石擠壓或地下水流動的聲音,隱隱契合。
他正在被“錨定”,或者說,正在與這片土地深處那股古老、混亂的力量,建立起更深層次的、無法逆轉的聯絡。
就在眾人身心俱疲、幾乎麻木地向前挪動時,走在最前麵的石岩,忽然停下了腳步,示意眾人噤聲。
他側耳傾聽,眉頭緊鎖。
“有聲音……”他壓低聲音。
眾人屏息。起初,隻能聽到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轟鳴。但漸漸地,一陣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彷彿無數細沙流動的“沙沙”聲,從前方礦道的深處傳來。
不是水聲,也不是風聲。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還夾雜著一種……輕微的、彷彿什麼東西被啃噬的“哢嚓”聲?
“是……蟲子?還是老鼠?”阿芸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在這種封閉廢棄幾十年的礦道裡,有老鼠或蟲子不奇怪,但聽這聲音的規模……
油燈的光芒有限,照不到太遠。石岩將油燈儘量往前探,光芒勉強照亮了前方十幾步外。
隻見前方的礦道地麵上,不知何時,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顏色暗沉的“東西”,正在如同潮水般,緩慢地、卻堅定不移地朝著他們湧來!
那不是水,也不是土。
是……蟲子!
無數指甲蓋大小、甲殼黝黑髮亮、長著細密絨毛和鋒利口器的甲蟲!它們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地毯,覆蓋了整個地麵和兩側的岩壁,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湧來!那“沙沙”聲,正是它們爬行時甲殼摩擦的聲音,而那“哢嚓”聲,是它們在啃噬地上腐朽的坑木和一切可以吃的東西!
這些甲蟲的眼睛在油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紅光,如同地獄的星火。
“屍……屍蟞?!”**臉色瞬間慘白,聲音發顫。她曾在古籍中見過類似生物的記載,據說常出現在極陰之地,以腐屍和陰氣為食,一旦形成規模,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活物難存!
“後退!快後退!”石岩頭皮發麻,厲聲喝道。
眾人慌忙向後退去,但礦道狹窄,抬著擔架更是行動不便。而且,後麵的路他們剛剛走過,也不知道有冇有其他岔道可以躲避。
黑色的蟲潮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壓迫感,越來越近。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甜腐爛氣味。
“火!它們怕火!”蘇清墨急中生智,連忙從懷裡掏出最後幾張符紙,也不管是什麼類型的,迅速用指尖血激發,朝著蟲潮扔去!
“噗!噗!”
幾張低階的火符、雷符在蟲潮前方炸開,爆出幾團不大的火焰和電光!果然,衝在最前麵的甲蟲被火焰灼燒,發出“吱吱”的尖叫聲,化作焦炭,蟲潮的前進勢頭也為之一滯!
但符籙數量太少,威力也有限,隻能阻擋片刻。更多的甲蟲繞過同伴焦黑的屍體,繼續湧來!
“用這個!”石岩將油燈猛地向前一擲!油燈摔碎在蟲潮中,燈油潑灑出來,遇火即燃,瞬間在蟲潮中燒出一小片空地!
但這隻是杯水車薪。油很快燒完,蟲潮再次合攏。
他們已經退到了剛纔經過的一個稍微寬敞一點的、有幾條腐朽坑木支撐的岔道口。
“進岔道!”石岩指著其中一條看起來稍微乾燥一些的岔道吼道。
眾人手忙腳亂地擠進岔道,石岩和阿芸奮力將旁邊一根搖搖欲墜的坑木推倒,橫在岔道入口,希望能稍微阻擋一下蟲潮。
然而,那些甲蟲似乎對活物的氣息異常敏感,它們毫不停滯,迅速爬滿了坑木,如同黑色的流水般從縫隙間滲透進來!
“完了……”一個年輕牧民絕望地癱坐在地。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不醒、被放在岔道深處的葉文濤,身體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胸口那片暗金色的紋身,彷彿感應到了這極致的陰穢之氣和死亡的威脅,驟然間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卻帶著絕對威嚴的暗金色光芒!
這一次的光芒,不再是溫暖的金紅,而是如同凝固的、流淌的暗金岩漿,瞬間照亮了整個狹窄的岔道!
光芒所及之處,那些湧進來的黑色甲蟲,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發出密集而淒厲的“滋滋”聲,甲殼迅速變黑、碳化、剝落,化為齏粉!更後麵的甲蟲彷彿遇到了天敵剋星,發出驚恐的“嘶嘶”聲,潮水般向後退去,遠離這暗金光暈籠罩的範圍!
暗金光芒持續了大約十幾息的時間,將湧進來的甲蟲清理一空,並牢牢封住了岔道入口,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外麵的蟲潮躁動不安,卻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光芒緩緩收斂,重新冇入葉文濤胸口的紋身。他的身體停止了抽搐,再次陷入死寂,隻是皮膚上的青灰色似乎又加深了一層,嘴角溢位的那縷暗金色血跡,顏色也更加分明。
岔道內,一片死寂。隻有眾人劫後餘生、劇烈起伏的胸膛,和空氣中瀰漫的、甲蟲燒焦的刺鼻氣味。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葉文濤,看著他那張在昏暗光線下越發顯得非人的、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金屬光澤的臉。
剛纔那冰冷、威嚴、充滿毀滅性的暗金光芒,與之前“曦微塔”和金屬片散發出的溫暖純淨之力,截然不同!那更像是……“曦微”之力中,屬於“鎮壓”與“淨化”的、冰冷無情的那一麵?還是說,在葉文濤體內,“曦微”與“瞑瞳”的力量,已經在某種層麵上開始了詭異的……融合與質變?
蘇清墨的心沉到了穀底。她不知道這種變化對葉文濤是好是壞,但可以肯定的是,他離“人”,越來越遠了。
石岩默默走到岔道口,檢查了一下那根被甲蟲爬過的坑木,又看了看外麵依舊在遠處徘徊、卻不敢靠近的黑色蟲潮。
“這裡暫時安全了。”他聲音乾澀,“抓緊時間休息。等那些蟲子退了,或者……等文濤的狀況……我們再決定下一步。”
冇有人說話。疲憊、恐懼、以及對葉文濤那未知變化的深深憂慮,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在這廢棄礦道深處的岔道裡,暫時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但前路,依舊被黑暗和無數未知的危險所填滿。
而葉文濤體內那正在悄然發生的、無人能夠理解的蛻變,也如同一顆已經點燃引信的炸彈,靜靜地躺在他們中間,不知何時,會將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
蟲潮退去後的死寂中,葉文濤躺在那裡,像一個被遺棄的陶俑。
暗金色的光芒收斂後,他的身體呈現出一種更加詭異的狀態——皮膚表麵那層淡淡的金屬光澤不再消退,而是如同凝固的薄膜,緊緊貼附在每一寸裸露的肌膚上。右眼空洞處的布條不知何時鬆脫,露出裡麵深不見底的黑暗,偶爾有極其微弱的、彷彿星屑般的暗金色光點,在那空洞中一閃而逝。
蘇清墨跪坐在他身邊,手搭在他的脈上,指尖傳來的不再是心跳的律動,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彷彿深層地殼緩慢移動般的“震顫”。他的血液還在流淌嗎?他的心臟還在跳動嗎?她不確定了。
“蘇小姐……”阿芸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不敢大聲,怕驚擾了什麼,“文濤他……他還是人嗎?”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冰冷的刀,插進每個人的心口。
蘇清墨冇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
石岩拖著傷軀走過來,低頭看著這個曾經眼神清澈、如今卻麵目全非的年輕人。他想起了第一次在青城山下見到葉文濤時的情景——那時他還隻是個被“瞑瞳”困擾、四處求醫的普通人,眼神裡有迷茫,有痛苦,卻也有對生的渴望。如今,他躺在冰冷的礦道深處,身上承載著跨越千古的秘密,體內湧動著足以毀滅或拯救無數人的力量。
“他還在呼吸。”石岩沙啞地說,像是要說服自己,“那就還是人。”
明心忽然低聲道:“你們看他的胸口。”
眾人望去。那片淡金色紋身此刻完全沉寂,但紋路的邊緣,那些蔓延出的暗紅“鏽跡”,正在以一種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極其緩慢地向著周圍擴散。不是病態的擴散,而是一種彷彿有生命的、帶著某種既定“路線”的延伸,如同植物的根係在尋找水源,又如同符籙的筆畫在完成某種缺失的部分。
他在被“完成”。
被那枚金屬片,被“曦微塔”殘存的本源,被這片土地上沉澱了億萬年的某種古老意誌,共同“完成”。
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
“我們不能在這裡等。”蘇清墨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無論他變成什麼,我們必須帶他出去。這是……我們的責任。”
她站起身,看向岔道深處。蟲潮雖然退了,但誰也不知道它們會不會捲土重來。而這條岔道,既然能容納他們躲避,或許也能通向彆處。
“往前走走看。”石岩也站起身,拿起那根坑木當作柺杖,“這條路,總要有儘頭。”
他們再次啟程,抬著葉文濤,沿著岔道向深處走去。
岔道比主礦道更加狹窄,更加古老,開鑿的痕跡也更粗糙。有些地方的岩壁上,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用礦物顏料繪製的簡陋符號——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種原始崇拜的圖騰,有眼睛,有太陽,還有扭曲的人形。明心試圖辨認,但那些符號太過古老,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識範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