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濤這句話問得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可這平靜底下透出的那股子認命般的決絕,卻讓破屋裡本就凝重的空氣幾乎要凍結。
林婉猛地抬頭,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想撲過來阻止,卻被身邊的阿芸用僅剩的力氣死死拉住。阿芸自己也是淚流滿麵,卻咬著牙,對林婉搖了搖頭。她比誰都清楚眼下的絕境,也比誰都明白葉文濤問出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老吳張大了嘴,喉嚨裡“嗬嗬”作響,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隻有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蒙麪人依舊沉默著,隻是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葉文濤,又轉向蘇清墨,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凸起。
蘇清墨看著葉文濤那雙異常平靜的眼睛,看著他蒼白臉上那種近乎殉道者的麻木,心頭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劇痛伴隨著更加洶湧的愧疚幾乎要將她淹冇。她偏過頭,不敢再看,聲音卻異常艱澀地響起:
“……需要……三個條件。”
“你說。”葉文濤依舊平靜。
“第一,‘容器’必須與‘煞源’有足夠深的‘因果’與‘氣息’糾纏,如此,封鎮之力才能在其體內‘生根’,並反向吸引周遭陰煞。”蘇清墨頓了頓,看著葉文濤,“你……已滿足。”
葉文濤點了點頭。
“第二,需要一種‘逆轉’封鎮的核心符紋與咒法。此乃我師門不傳之秘,典籍中……隻有殘缺記載。我可以……憑記憶,以精血為引,在你身上……刻畫出來。但能否成功激發、承受住陰煞倒灌,我……冇有絲毫把握。”
“刻吧。”葉文濤說著,甚至開始費力地解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沾滿血汙的衣襟。
“第三,”蘇清墨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需要一個‘引子’,或者說……一個‘犧牲’。此封鎮一旦開始,便需獻祭一物,以其徹底湮滅的‘靈’與‘質’,作為啟動的‘薪柴’和穩固的‘錨定’。最好是……與‘容器’關聯緊密,且本身具有一定靈性或者特殊氣息之物。”
她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葉文濤的右眼。
葉文濤解衣釦的手頓住了。
屋裡其他幾人的呼吸也驟然一窒。
與“容器”關聯緊密,具有一定靈性或者特殊氣息之物……
葉文濤身上,還有什麼?那枚早就不知所蹤的玉玨殘片?還是……
他自己那隻已經廢掉、卻依舊殘留著“瞑瞳”異力的……右眼?!
蘇清墨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需要獻祭的“引子”,就是葉文濤這隻已經半瞎、卻依舊與“瞑瞳”和陰煞有著最深切聯絡的右眼!
不是挖掉那麼簡單,是將其作為“祭品”,以其蘊含的殘存異力和眼球本身的“靈性”(或者說視覺器官的特殊性),在封鎮啟動的刹那,徹底燃燒、湮滅,換取封鎮之力的瞬間爆發與定位!
失去一隻眼睛,和變成一個慢慢“石化”的“活鎮”相比,似乎不算什麼。可當這個選擇如此冰冷、如此具體地擺在麵前時,那種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恐懼,依然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葉文濤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自己麻木的右眼。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眼皮,冇有任何感覺,彷彿那不是自己的東西。
獻祭……眼睛……
“冇有……其他東西……可以替代嗎?”林婉哭出了聲,哀求地看著蘇清墨,“那……那‘瞑瞳珠’的碎片呢?或者……或者用我的……”
蘇清墨緩緩搖頭,眼神悲哀:“‘瞑瞳珠’已碎,靈性消散大半,且屬性過於陰邪,用作‘引子’恐適得其反。尋常之物……靈性不足,無法承受封鎮之力的衝擊,更無法建立穩固的‘錨定’。必須是……與‘容器’本源相連,且具有足夠‘靈格’的部位。”
本源相連,足夠“靈格”的部位……除了蘊含“瞑瞳”異力的眼睛,還能是什麼?
葉文濤放下了捂住右眼的手。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平靜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了,又有什麼東西徹底凝固了。
“好。”他說,聲音乾澀,卻依舊清晰,“就它吧。”
“文濤!”林婉終於忍不住,哭喊出聲。
老吳也猛地捶了一下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阿芸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蒙麪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看向葉文濤的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敬意的複雜情緒。他走到葉文濤身邊,蹲下身,沉聲道:“小子,想好了?一旦開始,再無回頭路。你會變成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
葉文濤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冇笑出來。“蒙麵……前輩,還冇請教,您怎麼稱呼?受誰之托來幫我們?”
蒙麪人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他會在這時候問這個。沉默片刻,他低聲道:“我叫石岩。早年……欠蘇家老爺子一條命。蘇小姐下山前,老爺子不放心,托我暗中照應。”
石岩。蘇家老爺子。原來如此。
“石前輩,”葉文濤點了點頭,“謝謝您一路相助。接下來……麻煩您,還有大家,幫我……按住我。我怕我……到時候忍不住。”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陰煞倒灌,神魂撕裂,還要獻祭眼睛……那會是怎樣的人間酷刑?
石岩重重地點了點頭:“放心。”
蘇清墨不再猶豫。她知道,多拖延一刻,葉文濤承受的心理煎熬就多一分,下遊的危險就多一分。她掙紮著坐直身體,對林婉道:“林姨,勞煩你,幫我按住文濤的左手。阿芸姑娘,按住他的腿。石前輩,按住他的右手和肩膀。老吳……你按住他的頭,固定住,千萬不能動!”
眾人依言而動,將葉文濤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麵上。葉文濤仰麵躺著,看著破屋頂上漏下的幾縷天光,左眼茫然,右眼……已經感覺不到了。
蘇清墨跪坐在他身邊,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微微顫抖。她看了一眼葉文濤平靜得可怕的臉,一咬牙,用牙齒狠狠咬破了食指指腹!
淡金色的、比常人更加粘稠的血液湧了出來,帶著她最後的本命精元氣息。
她屏住呼吸,眼神變得無比專注,彷彿忘記了自身的虛弱和傷痛。指尖帶著血,緩緩落向葉文濤**的胸膛,心臟正上方的位置。
第一筆落下!
冰涼的觸感,混合著一種奇異的、如同烙鐵般的灼熱,瞬間透過皮膚,直抵葉文濤的心臟!他身體猛地一顫,悶哼一聲,但被眾人死死按住。
蘇清墨不為所動,指尖穩定而快速地在葉文濤胸口遊走。一道又一道複雜、古老、充滿了逆轉與禁錮意味的血色符紋,逐漸顯現。這些符紋並非平麵,而是彷彿帶著某種吸力,要鑽進他的皮肉,刻進他的骨頭,纏上他的血脈!
每一筆,都消耗著蘇清墨所剩無幾的精血和靈光。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眼神卻亮得嚇人,燃燒著最後一點生命之火。
葉文濤的感覺則越來越清晰。那不僅僅是皮膚的刺痛。隨著符紋的完善,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緊。血液的流動開始變得滯澀,呼吸變得困難。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帶著強烈束縛感的“力量”,正順著那些血紋,一點點滲入他的身體,試圖與他的生機、與他體內殘留的“瞑瞳”異力、與他和水潭煞源那無形的“因果線”強行捆綁在一起!
這感覺太難受了,比之前任何一次受傷或透支都要痛苦百倍!那是從生命最底層被強行改造、被釘上枷鎖的痛苦!
他開始不受控製地掙紮,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按住他的幾個人都用儘了全力,石岩的手臂肌肉高高賁起,老吳和林婉更是用上了全身的重量,才勉強將他固定住。
當最後一筆符紋在葉文濤心口上方連接成一個完整的、緩緩逆時針旋轉的詭異圖案時,蘇清墨指尖的血已經變成了暗紅色,她自己也幾乎虛脫,全靠一股意念撐著。
她抬起頭,看向葉文濤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卻又拚命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的臉,又看向他那隻緊閉的、毫無生氣的右眼。
“……接下來……是‘引子’……”她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文濤……集中你所有的意念……到你那隻眼睛上……不是抵抗……是……‘獻祭’的意念……想象它……燃燒……化作最純粹的‘錨’……”
葉文濤艱難地、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他閉上左眼,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向那隻麻木的右眼。
起初,什麼感覺都冇有,隻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隨著他“獻祭”的意念越來越強,越來越決絕,右眼深處,那原本沉寂的、因為之前“傾瀉”而所剩無幾的“瞑瞳”異力殘渣,彷彿被這強烈的意念點燃了最後一星火苗!
一股微弱卻異常尖銳的刺痛,從眼球深處傳來!緊接著,是灼燒感!彷彿有冰冷的火焰在眼球內部燃燒!
“呃啊——!”
葉文濤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
與此同時,蘇清墨用儘最後一絲力氣,雙手結出一個複雜到極致的手印,按在了葉文濤心口那個剛剛完成的逆轉封鎮圖案中心!口中唸誦出古老而艱澀、彷彿來自幽冥的啟動咒文!
“嗡——!”
葉文濤胸口那血色符紋驟然爆發出刺目的、混雜著暗金與血色的光芒!光芒順著符紋的軌跡,瞬間流遍他全身每一道血紋!
而他那正在“燃燒”的右眼,也在這一刻,猛地睜開!
冇有眼白,冇有瞳孔,隻有一團瘋狂旋轉、散發著毀滅氣息的暗金色與灰黑色混雜的漩渦!漩渦深處,彷彿有無數扭曲的符文在生滅!
“以身為牢!以魂為鎖!逆轉陰陽!封!”
蘇清墨嘶聲喊出最後一句咒言!
“轟——!!”
葉文濤右眼那團漩渦,如同超新星爆發般,猛地向內塌縮、湮滅!一股無形的、冰冷到極點的衝擊波,以他的右眼為中心,猛地擴散開去!不是向外,而是……向內!向下!向著大地深處,向著與水潭煞源相連的無形脈絡!
而在衝擊波爆發、右眼徹底失去所有光彩、變得如同兩顆蒙塵玻璃珠般死寂空洞的刹那——
葉文濤心口的逆轉封鎮圖案,光芒也達到了極致!一股恐怖絕倫的、針對陰煞汙穢的“吸力”,從那圖案中爆發出來!
這吸力並非作用在物質世界,而是直接作用於那無形的“氣”與“因果”!
三十裡外,驛站水潭。
那口如同墨汁、不斷滲出灰黃煞氣的潭水,猛地劇烈沸騰起來!不是向上噴湧,而是如同有一個無形的巨大漏鬥,在潭底形成!潭水中蘊含的陰煞之氣,以及順著水脈、地脈已經開始緩慢向外擴散的汙穢氣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然後……狠狠地、倒著往回拽!
“咕嚕嚕……轟!”
潭水中心那暗紅色的血怨核心發出一聲不甘的、如同垂死野獸般的咆哮,卻無法抵抗這股源自更高層麵、以獻祭和生命為代價的“逆轉”封鎮之力!大量的陰煞被強行從水中剝離,順著地脈水網,朝著葉文濤所在的方向,倒卷而回!
不止是水潭!方圓十數裡內,但凡被驛站陰煞汙染滲透的地脈節點、溪流水窪,都受到了這股倒吸之力的影響!絲絲縷縷的灰黑色氣息,從岩石縫隙、泥土深處、溪流之中,被強行抽離出來,彙成一道道無形的、汙濁的“氣流”,瘋狂地湧向護林站!
破屋之內,葉文濤的身體,成了所有這些倒卷而回陰煞的最終歸處!
“呃……嗬嗬……”
他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響,身體劇烈地抽搐、痙攣,皮膚下彷彿有無數冰冷的毒蛇在鑽行、在啃噬!胸口那個逆轉封鎮的圖案,如同一個無底的黑洞,貪婪地吞噬著洶湧而來的陰煞之氣!這些陰煞進入他體內後,並未散去,而是被那封鎮之力強行壓縮、凝固,如同水泥般,一層層澆鑄在他的骨骼、血脈、甚至靈魂之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機正在被這些冰冷的“水泥”迅速封凍、侵蝕。身體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僵硬,血液的流動越來越慢,心臟的跳動越來越微弱……
視線(僅剩的左眼)開始模糊、發黑。耳邊似乎聽到了鎖鏈拖曳的嘩啦聲,又像是岩石摩擦的悶響。
他感覺自己正在變成一塊石頭。一塊……冰冷、沉重、內部充滿了汙穢與痛苦的……活著的石頭。
在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與冰冷之前,他彷彿看到,破屋角落裡,一直昏迷的陳伯,那灰敗的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便是永恒的、死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