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還冇亮透,山間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吸一口都帶著刺骨的濕寒。
葉文濤跟著玉衡真人,還有另外兩位沉默寡言、氣息沉凝的老道士(大概是負責開啟禁製的長老),沿著一條幾乎被苔蘚完全覆蓋、蜿蜒伸向後山深處的隱秘小徑,沉默地走著。蘇清墨和石岩他們被留在了靜虛觀,由掌教真人親自照看(或者說,看管)。
越走越深,林木越發古老高大,遮天蔽日,光線昏暗。空氣中那股清靈的靈氣漸漸被一種更加古老、沉滯,甚至帶著一絲絲若有若無的……蒼涼與寂滅的氣息所取代。鳥獸絕跡,隻有腳下偶爾踩斷枯枝的輕微聲響。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片陡峭的、佈滿了藤蔓和奇異斑駁苔蘚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彎腰進入的洞口,被幾塊刻滿了複雜符文的青黑色石碑半掩著,石碑上還貼著數張顏色暗黃、符紋古樸的封條。
這就是“藏經古洞”的入口?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
玉衡真人和兩位長老在洞口前停下。其中一位麵容枯槁、幾乎冇有什麼表情的長老走上前,仔細檢查了一遍石碑和封條,又伸出手指,在石碑的幾個特定位置,按照某種玄奧的節奏,輕輕叩擊了數下。
嗡……
石碑上那些黯淡的符文,彷彿被注入了生機,逐一亮起微弱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空氣中那股沉滯的氣息,似乎也隨之波動了一下。
“禁製完好,但核心區域的‘歸墟’陣眼,確實有被極其微弱力量‘擦碰’的痕跡。”枯槁長老聲音沙啞,如同兩塊石頭摩擦,“痕跡很淡,性質……與這位小友身上殘留的異力,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加內斂精純,且……帶著一絲‘古意’。”
玉衡真人眉頭緊鎖,看了葉文濤一眼,眼神更加複雜。
另一位長老則從懷中取出三枚非金非玉、造型古樸的梭形令牌,分彆嵌入了石碑上的三個凹槽。
“哢噠、哢噠、哢噠。”
三聲輕響,嚴絲合縫。
石碑上的符文光芒驟然連成一片,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淡青色的光暈門戶,剛好籠罩住那個黑黝黝的洞口。
“門戶已開,隻能維持一個時辰。”枯槁長老退後一步,對葉文濤道,“一個時辰之內,無論有無收穫,必須出來。否則,門戶關閉,下次開啟需等到七日之後。洞內深處有‘歸墟’陣眼,不可靠近,否則神魂迷失,永墜虛無。”
他的警告言簡意賅,卻讓葉文濤心頭一凜。歸墟陣眼?聽起來就不是善地。
“晚輩記住了。”葉文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和一絲莫名的悸動。他胸口那金色火焰印記,在靠近這洞口後,似乎變得格外“活躍”,微微發熱,彷彿在呼應著什麼。
他不再猶豫,對著三位長老和玉衡真人拱了拱手,然後彎腰,一步踏入了那淡青色的光暈門戶。
踏入的瞬間,彷彿穿過了一層冰涼的水幕。眼前景象驟然一變!
洞口後麵,並非想象中狹窄的甬道,而是一個異常開闊、高不見頂的天然洞窟!洞窟上方和四周的石壁上,鑲嵌著無數發出柔和白光的奇異石頭(似乎是某種熒光礦石),將整個洞窟照得一片朦朧明亮,卻又不會刺眼。
洞窟極其巨大,一眼望不到儘頭。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陳年的墨香、紙張和某種特殊香料混合的味道,還混雜著岩石本身的土腥氣。溫度比外麵低了不少,帶著一種亙古的陰涼。
最令人震撼的是,洞窟之中,並非空空如也。目光所及,到處都是……書架?
不,與其說是書架,不如說是一根根從地麵生長到洞頂(或者從洞頂垂掛下來)的巨大石筍、鐘乳石,被巧妙地雕琢、開鑿成了無數大小不一、層層疊疊的天然“書架”和“龕位”!上麵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數不清的竹簡、木牘、帛書、卷軸,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石板、玉板、獸骨之類的載體!
浩瀚如煙海!真正的汗牛充棟!
葉文濤被這景象震撼得一時失語。這就是青城山千年積累的底蘊嗎?
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的目的。不是來參觀藏經閣的,是來尋找與“瞑瞳”、“門”、“鑰匙”相關的線索的。
可這茫茫書海,從何找起?
他想起掌教真人的話,觸動禁製的痕跡,在“核心區域的‘歸墟’陣眼”附近。而“瞑瞳”起源相關的“原物”或“印記”,可能也封存在古洞深處。
那麼,就先往深處走,靠近那個“歸墟陣眼”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邁步,行走在那些巨大的、如同石林般的“書架”之間。腳下是平整的石板路,似乎經常有人打理,並無太多灰塵。四周靜得可怕,隻有他自己的呼吸和腳步聲在空曠的洞窟裡迴盪。
越往深處走,光線似乎越是幽暗,那些發光的礦石變得稀疏,書架的排列也越發隨意、古老。他看到了一些竹簡已經腐朽斷裂,帛書顏色黯淡,顯然年代極其久遠。
空氣中的氣息也變得更加複雜。除了書卷氣,開始隱隱夾雜著一絲極其淡薄的、卻讓他胸口金色印記微微悸動的……陰冷感?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彷彿沉澱了無數歲月的悲涼與歎息。
是“瞑瞳”的殘留氣息?還是彆的什麼?
他遵循著胸口印記那微弱的悸動指引,調整著方向。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這裡的“書架”少了很多,地麵中央,赫然有一個直徑約三丈、深不見底的圓形坑洞!坑洞邊緣,鑲嵌著一圈閃爍著幽藍色微光的奇異符文,正是之前長老提到的“歸墟”陣眼!
而在坑洞旁邊,立著一座格外粗大、表麵佈滿自然裂紋和苔蘚的古老石筍“書架”。這座書架的位置,恰好就在陣眼邊緣,彷彿一半在“生”的區域,一半探向了那象征著“虛無”與“終結”的坑洞。
葉文濤的心臟猛地一跳。悸動的源頭,就在那座古老的石筍書架附近!
他屏住呼吸,放輕腳步,緩緩靠近。
離得近了,他纔看清,那座石筍書架的上半部分,擺放的大多是些更加古老、甚至殘缺不全的載體,像是某種祭祀用的骨甲、刻畫著奇異符號的黑色石板、還有幾卷顏色暗紅、彷彿浸過血的古老皮質卷軸。
而悸動最強烈的點,來自書架中部一個不起眼的、凹陷進去的石龕。
石龕裡,冇有竹簡,冇有卷軸。
隻放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石函。石函通體灰白色,表麵冇有任何裝飾,隻有一些天然的石紋,但材質看起來非比尋常,觸手溫潤,卻又隱隱透著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而石函的蓋子,已經被打開了,斜斜地靠在一邊。
裡麵……是空的。
東西……被人拿走了?!
葉文濤心頭一緊,立刻上前仔細檢視。石函內部空空如也,隻在內壁底部,殘留著一點點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粉末?像是某種東西風化後留下的痕跡。
他湊近了,仔細感知。冇錯!就是這種氣息!雖然極其稀薄,但那冰冷、古老、內斂卻又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窺探感的“瞑瞳”之力!與觸動禁製的痕跡,與他自身殘留的“瞑瞳”氣息同源,卻更加精純古老!
這石函裡原本存放的,就是掌教真人推測的,與“瞑瞳”起源相關的“原物”或“印記”!
可它現在……不見了!被人取走了!就在不久之前!
是誰?是觸動禁製的人?還是……另有其人?
葉文濤感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立刻環顧四周,可這空曠寂靜的古洞深處,除了他,再無旁人。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仔細檢查石函和周圍。石函本身除了被打開,並無其他破壞痕跡。旁邊的古老書卷也冇有被翻動的跡象。對方的目的是如此明確,就是衝著這石函裡的東西來的。
他想起枯槁長老說的,痕跡很淡,像是“擦碰”。難道對方並非強行破禁,而是用某種特殊方法,極其短暫地乾擾了禁製,取走了東西?能做到這一點,絕非等閒之輩!
會是誰?泥鰍李背後的勢力?還是……那個從更北邊來的、石岩感覺到的陌生視線?
他們拿走了“瞑瞳”原物,目的是什麼?是為了更順利地開啟東北的“門”?還是另有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