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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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因為驚懼而顫抖，卻為了維持他作為天子的尊嚴，放在晏崎峰身上的眼神冇有遊移。他實在摸不清，這個已經掌控了整個大榮國權柄的大屠夫，到底想做什麼。

晏崎峰說：“臣帶著何武鴻的頭顱來見陛下的時候就說過，臣要還政於陛下。臣與先父一樣，想做陛下手裡的一把刀、一麵盾。陛下自言年少，但陛下年少卻不無知。陛下心性堅韌，又勤奮好學，有忠臣良將輔佐，必定能成為大榮國中興之主！”

小皇帝眼波微動。

晏崎峰跪在地上，鄭重地說：“臣晏崎峰，見識短淺，才智平庸，本不堪大任。幸不辱命，為天子掃除奸佞，忝列眾臣之首，無一刻不慚愧。臣懇請陛下親政，一統戰後之亂局，滌盪朝堂之汙穢。臣願為陛下征戰山河，踏平胡虜！——臣，懇請陛下親政！”

他的聲音在偌大的金殿上迴盪，好像一把刀，突然劈開了安靜的河流。看似愚蠢，卻驚起高高的浪花，讓整條河流都洶湧起來。

柴丞相很快跟上去，跪在大殿中央，說：“安寧侯所言句句肺腑，正是眾位朝臣所想。臣柴梓乾懇請陛下親政！”

參與今日朝會的臣子們也紛紛附和：“臣懇請陛下親政！”

聲音越來越洪亮，越來越能衝破小皇帝宋準的心扉，填充他的心房。

宋準冇有想過這一天，就算成為九五之尊，也冇有妄想過這一天。

他因為是父皇最小的庶子，母親出身卑微，很不得寵，很小的時候就嚐到了世態炎涼的滋味。母妃去世之後，他被父皇扔到了封地自生自滅，除了日複一日的讀書，他甚至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周圍都是朝廷的眼線，他的一舉一動都受監視。他就像個牽線木偶，隻有呼吸能證明他是個活物。

後來，他的兄長作了皇帝。

可無論誰作皇帝，都不喜歡他的存在，把他當成一個顯示君威和君恩的工具。

他還記得，六年前，為他教書的老夫子非要帶著自己的孫子來給他授課。他孫子比宋準小一歲，能熟練地背出很多傳世名篇。老夫子讓自家孫子揚著頭高聲背給宋準聽，背完了還不忘羞辱宋準，說他腦子笨，書都背不過。身為皇子，宋準怎麼會允許一個無官無職的平民百姓當麵羞辱他？於是他命令陪讀和侍從，將老夫子的孫子按在地上打了一頓，老夫子想要迴護孫子，也被波及，受了點輕傷。

“宋準派人毆打夫子及其親眷”的事情立刻被朝廷的眼線上報給了先帝。先帝對宋準不能“尊師重道”的做法非常憤怒，不問緣由，派了禮部大臣帶著口諭拿著廷杖去了他的封地，送給他二十廷杖。

二十的數量看起來少，但一提到“廷杖”，無論是誰都會膽寒。受刑之後的宋準在床上躺了兩日也哭了兩日，他不知道這樣憋屈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不久，何武鴻出現了。

何武鴻在京城做了好幾年的官，傳說混得還不錯，似乎是因為和一個有背景的同僚生了嫌隙，被對方誣告偷竊軍馬，貶到了漢王的封地上，做了個都統。

宋準不喜歡一身殺氣的何武鴻，對他敬而遠之，但就算再疏遠，他也能發現，何武鴻在整頓兵馬、剷除朝廷眼線。

他要做什麼？宋準天天心驚膽戰地想。

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宋準就明白了，何武鴻想返回京城。但是他返回京城的手段有點特彆，不是送禮物，不是給錢財，不是找關係，而是——謀反！

直到被扔進挺進京城的馬車裡，宋準還覺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實。他被迫做了一個謀朝篡位的皇子，可這麼大的舉動，他事先並不知情。也不知道他把這樣的事告訴旁人，旁人會不會相信。

他以為會失敗實際上取得成功的一場謀反，將他送上了金龍寶座。可坐在龍椅上，宋準依然覺得自己的這個都統陌生又恐怖。

他可以擁立他為天子，也可以殺掉他成孤魂。

曹操、霍光、王莽，他們的故事宋準怎麼會不知道？何武鴻可以是他們當中的任何人，而宋準呢？等待他的好像隻有一個結局。

他不敢想，卻又不得不想。

今天，麵對著稀稀拉拉的幾位朝臣，他聽到了“親政”兩個字。這兩個字，天知道有多大的魔力，能讓他在回顧憋屈的一生時又感覺慶幸，讓他可以很快變成對未來指點江山的憧憬。

他當然知道，以後還會受到許多掣肘，比如晏崎峰，比如柴梓乾，比如許許多多尚冇有顯露野心而帶著隱患走來的臣子，但至少，他真真正正地有了在朝堂上說話的權力。是正是邪，是善是惡，是文是武，是老是幼，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了和任何人叫板的勇氣。不會再被嘲笑，不會再受輕視，未來的史書上，也不會用“傀儡”來修飾他了。

宋準從龍椅上站起來，用他迄今為止最洪亮的嗓音說道：“朕自知年少德虧，有負於宗廟社稷。蒙眾位愛卿信任，願自十六歲聖壽之日起親理朝政。卿等股肱之臣，望竭儘周公之智，不愧於子民，不悖於後世！”

“臣等謹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朝臣們跪在地上高呼。

下了早朝，小皇帝即將親政的訊息很快傳遍京城，即將散播各地。這件事成為最近幾天老百姓的飯後談資，就是來蘇氏棺材鋪訂購棺材的人們，也會把這件事當成展示自己學問見識的話題。

受此事影響，冇有上朝的朝臣們對自己冇能見到那樣的場麵深感後悔，有人說，晏崎峰果然和何武鴻不同，這個人，“還有點意思”。隻是有人問及苗卓異的時候，這個同樣錯失早朝的年輕人直附和了一句，再無評論。

三省六部的工作，重新步入正軌。

苗卓殊這幾天一直很忙，除了修葺大理寺獄，還要複覈堆積如山的案子，力求還人清白。這是個要命的活兒，他越做越後悔，後悔好端端成了文官。

從紙堆裡鑽出來，他想，專業的事情還得找專業的人。應該向大哥討教一二。

他這想法倒是不錯，隻是路上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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