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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幾乎每個角落都是一片混亂,就連柴丞相的府邸都是大門緊閉、火把圍牆,一派孤注一擲、鬼神莫近的陣仗,唯有苗卓異的府邸,簡直是世外桃源,若不是冇想到弟弟會撇下受災的大理寺來保護他,他甚至都懶得演戲。
隻是麵對苗卓殊的逼問,苗卓異好像在哄三歲孩子一樣,繼續半真半假地說:“你又瞎說話。你哥我一片忠心為了朝廷,絕不結黨營私。他高看你一眼,把你當成朋友,乃是因為你為人熱血單純,不會害他。晏崎峰這個人,前半生過得苦,周圍所有人都在算計他,他缺少個知心的人。給你真卷宗也是因為這個。我和他,絕冇有一絲一毫的利益往來,更談不上什麼‘交易’,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苗卓殊沉默片刻,總算抬起頭來。他擰乾襪子裡的水,穿上,再套上靴子,站起來。
“誒——乾嘛去?”苗卓異說。
苗卓殊說:“既然大哥不願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沒關係,我早晚也會知道。反正我知道,大哥是君子,不會有害人之心,不會和小人為伍。你說得對,大理寺還是一片混亂,我不能擅離職守。我得先走了。吉祥留給你。”
苗卓異站起來,想拉住弟弟,卻在看到他濕漉漉的衣服的時候縮回了手:“來都來了,還出去做什麼?大理寺裡該逃的自然會逃,不該逃的無論如何逃不掉。吳運還在,你擔什麼心?外麵的兵亂還冇結束,傷著你可怎麼好?留下來吧,也休息一會兒。”
苗卓殊卻說:“大哥果然認識大理寺裡越獄的幾個人。怪我太傻,判斷錯了他們的身份和關係,才讓他們在我眼皮子底下逃脫。”
苗卓異笑了笑,說:“怎麼,很有挫敗感嗎?”
苗卓殊冇說話,像個冇能討到骨頭的流浪犬。
苗卓異說:“彆怪哥,哥這麼做,也隻是贖罪而已。”
“贖罪?”苗卓殊頓感疑惑。
“嗯,贖罪,”苗卓異揹著手,仰頭對著黑洞洞的天,說,“受人恩而不報還,乃是有罪,哥在贖罪。不過,我也是在替朝廷給她贖罪——臣有功而無賞,有冤而不雪,乃是朝廷之罪。當贖。”
“你不怕引起紛爭嗎?哥,一人之冤和千萬人之冤,孰輕孰重,應當分明。”
苗卓異望向弟弟,說:“可是你隱瞞了這麼久,難道那冤情平息了嗎?”
“可是……”
“仲明,我告訴你,我是所有的痛苦和報複都能被隱瞞。當初瞞下‘箜篌殺人案’的真相,乃是因為妄想報仇的幾個人勢單力薄,不能撼動罪魁禍首的根基。它就算被世人知曉,也隻能平添幾句口舌之爭罷了,反倒會引起罪魁禍首的警惕。這樣的仇,不報也罷。可其他的不一樣。何武鴻及其兒子、將士,一個個作威作福、顛倒黑白,殺了無數的忠臣義士,引來各路英雄的仇視,這樣的仇,無論怎樣掩蓋,都有爆發的一天,反而你越想掩蓋,它越會如火山噴發、江河奔湧,不可阻遏。沈盼兒不隻是報私仇,更是為了給無數前線將士爭一個公道,‘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何其可笑可悲可惡;晏崎峰不隻是報私仇,他身上還有寧王一家的命,還有寧王麾下將士一生的信仰,還有對世間對錯的評判;還有那個人——我不能提及的那個人,她也不隻是為了私仇,還有大榮國皇族的尊嚴,有對正統和姦邪的拷問。你說,這些仇,哪個能放下?哪個能遮掩隱瞞?”
苗卓殊冇了反駁的理由。
苗卓異說:“仲明啊,善惡有道,因果循環,這是誰也阻擋不了的趨勢。世上的人和事,很多冇有真正的對錯。你說他們殺人是錯了,那我想問你,他們為什麼要殺人?他們又殺了什麼人?不是所有殺人者都要死,不是所有奪位者都該亡。朝代更替,不都是這麼個理兒嗎?”
“你慣會講理,什麼都能說出點哲理,像個私塾先生。”苗卓殊噘著的嘴總算收回去了,隻是頭髮淩亂,還帶著狼狽相兒。
苗卓異又笑:“我也就給你和陛下做先生。怎樣,你的待遇還不錯吧?”
苗卓殊想忍,卻冇忍住,嘴角勾了起來,看著也有了精神。他說:“這次敗了也不能全賴我,我可是跟你們所有人鬥心眼。敗了的代價也不算大,不過是何家倒台而已,就是可惜了雙方將士,都是大榮國的子民。”
“一將功成萬骨枯。誰又知道這輩子會為誰做嫁衣呢?”
“晏崎峰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這樣的身份,又是靠著兵變的手段上位,定會引來各方討伐。京郊大營的兵馬,就是他此舉成敗的關鍵一環。”苗卓殊說。
苗卓異看得倒是更輕鬆些,說:“他現在已經提著何武鴻的腦袋去見陛下了。等拿到陛下的詔命,自然可以安撫大部分駐紮在京郊大營的兵馬。至於何武鴻的死黨,比如鄒雲呈、高明朗之流,確實需要一些手段了。好在何武鴻冇有兄弟,一家老小死了個乾淨,忠於一個死了的人冇有意義,所以,他們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這樣……也好,”苗卓殊說,“晏崎峰到不像是會黨同伐異的人,除了何武鴻遺黨,也冇什麼仇敵,或許能讓朝廷維持一段平靜。”
苗卓異說:“說的在理。今後你再辦案,可就不用畏首畏尾地找藉口了。”
雨還在下,府宅外麵的聲音依然淩亂。苗卓殊走進了雨中。
“還要出去?”苗卓異說,“現在大臣們都在‘擅離職守’,你還怕有人彈劾你嗎?”
苗卓殊卻說:“有個人要去尋,有些話要說。”
“傻子,帶把傘!”
“麻煩!”苗卓殊說道。他不敢聽他哥在身後的斥罵,快步消失在黑夜裡。
還有一個多時辰,天就要亮了。他相信,那個人今夜一定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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