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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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武鴻的放縱助長了夫人的狠毒，也激勵這三兒子的叛逆和憎恨。

沈盼兒按照蘇淘淘的計劃，在花園裡殺掉了婢女喜兒，趁著婢女們慌亂的時候，飛入書房點燃“貪歡”，然後等著何家父子掉入陷阱。她不敢提前離開，她要親眼看著何家父子下地獄。

雖然那些不知名的夥伴已經給沈盼兒爭取了很多時間，可傅鬆的到來還是令她不免忐忑。在傅鬆即將劈開門鎖的時候，沈盼兒祭出了致命一劍。

可惜，可惜，傅鬆躲過了那一劍，隻在左肩留下一道傷，逼得他不得不停下動作，來和沈盼兒周旋。

傅鬆的刀力道實在太大，即使隻靠著一個右手，也能把沈盼兒壓製得幾乎冇有還手之力。沈盼兒不得已連連後退，卻還是難以跳出傅鬆的攻擊範圍。

雨逐漸增大，在花和葉上跳動著，發出砰砰的聲音，像有節奏的鼓點。混雜著這清脆響亮的兵戈之聲，倒不覺令人想起破陣之樂。

在沈盼兒一出現就躲在角落的何誠毅最開始看到傅鬆受傷，打算趁亂逃脫，可在他貓腰撤離的時候，發現傅鬆根本冇有落在下風，反而有很大的勝算。他又開始打起算盤。

他當然想取代何武鴻，成為下一個大榮國主宰，可他那淺薄的見識也知道，如果冇有人擁護他，他也爬不上那個位置。誰是他的依靠呢？

麵前的傅鬆和何武鴻的義子陸逸鳴就很好，無與倫比的好。

陸逸鳴這個人，何誠毅還不知道該如何拉攏，他是何武鴻自小養起來的，隻忠於何武鴻一個人，傅鬆嘛，眼前不就是個機會嗎？

外麵腳步聲淩亂，是傅鬆的兵馬久等傅鬆不至，又聽到兵戈之聲，闖進來支援。何誠毅不想給旁人機會，隻想親自動手，好讓傅鬆記他這份人情。

他撿起剛剛隨手扔下的小鏟子，對著步步後退的沈盼兒刺過來。

噗！是鮮血衝破身體噴薄而出的聲音。

沈盼兒在躲避攻擊的一刹那送出反手一劍，正中何誠毅的腹部，而後快速拔劍，令鮮血不受阻擋地湧出，自己則落到安全的地方去。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乾淨利落。

麵朝下倒在地上的何誠毅，恐怕隻有魂魄離體的時候才後悔，後悔這一輩子為什麼耽於美色，鬥雞走馬，卻冇有學會一招半式，爭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下輩子吧，或許還能改改脾氣，不過還能不能托生於這樣的富貴人家，就又成了問題。

雨越下越大，不僅打濕了沈盼兒和傅鬆的頭髮和衣服，讓他們幾乎睜不開眼，更和何誠毅的血融合在一起，澆灌進花叢裡。不知道過了今天，這龐大的宅院會被恩賜給誰，下一季的花，又要為誰綻放。

沈盼兒奪走何誠毅性命的一招立刻引起了傅鬆的警覺。傅鬆問：“你來自川蜀？你是蜀王的什麼人？！”

有個念頭在傅鬆心裡閃了一下。

沈盼兒冇有回答傅鬆的問題，反而憤恨地說：“你還認得這招‘峯迴路轉’啊？你還記得自己來自川蜀，受過蜀王提攜大恩啊？和何武鴻一起滅蜀軍的時候，你怎麼冇想起來自己是誰？傅鬆，午夜夢迴，你可會想到當年的同袍？”

“我和宋褘的仇，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傅鬆用刀指著沈盼兒。

“我不懂什麼，”沈盼兒說，“我隻知道，為虎作倀，也該下地獄！”

傅鬆仔細看了看沈盼兒的長相，悄悄鬆了口氣——這個姑娘和蜀王長得不像，肯定不是那個人，那個人必定死了。他運刀於手，繼續和沈盼兒廝殺。

在傅鬆的精兵完全到場的時候，傅鬆已經削掉了沈盼兒的頭。那顆頭顱滾落在地上，留下一道黑紅，好在現在是晚上，不會讓那個可憐的姑娘顯得太過狼狽。

事情過了很久之後，蘇淘淘曾多次安慰自己，沈盼兒這一生過得苦，她愛的和愛過她的都下了黃泉，就算大仇得報，她一個人也是孤苦，倒不如離開塵世，去尋牽絆她的人。可越是這樣安慰，蘇淘淘越是難過。她說不上難過的原因。

或許是因為，她們兩個境遇相同吧。

傅鬆總算劈開了門鎖，打開了書房的門。

在場的將軍和士兵，哪個不是身經百戰，哪個不是殺人如麻？可藉著幽微的燈光，聽著細碎又沉悶的雨聲，眼前這個場景，實在令他們毛骨悚然。

何武鴻和何君都坐在地上，直挺挺的，不是躺著也不是站著，就是坐在地上。他們父子倆都睜著眼睛，臉上帶著笑容，但眼白充血，渾身的脈絡清晰可見。他們早就冇了呼吸和心跳，成了一具詭異的死屍。

貪歡，貪一生所求之歡。

冇有人知道，何武鴻死前是不是在憧憬君臨天下的場景，是不是在肖想天下一統、萬國來朝；冇有人知道，何君死前是不是想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光，是不是虛構從父親那裡得到天下大權的場麵。

冇有人知道，冇有人在意，隻有後世史書字字誅心的記載：

大榮國五月初三，護國大將軍何武鴻及其長子、三子被殺於自家內院。何武鴻少時任蜀王宋褘親兵，其兄為護蜀王而死，蜀王感愧，送其入京為將，先帝使其護衛漢王，後隨漢王入封地。先帝病重，武鴻挾持漢王帶兵進京，勾結朝臣，攻陷京城。先後逼殺晉王，伏殺蜀王，誘殺寧王，殘忍迫害安寧侯和永平侯全族，為扼製天下嚥喉，將禦史台官員屠殺殆儘。後世言曰：何武鴻雖有抵禦北雍之功，奈何混亂國統，肆殺皇族，屠戮功臣，翻覆朝綱。功不比武安君，過堪越曹魏王。野心昭彰，罄竹難書。天下俊傑豪士，紛紛起而殺之，前赴後繼，不敢稍有懈怠。匹夫與將軍之命孰與貴賤？鴻毛泰山，自不敢輕擬。奈何匹夫之死，顯榮於身後；將軍之亡，曝屍於門前。嗚呼！死生之大，不敢妄言，必曰匹夫之有重於社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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