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二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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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寢殿裡早就冇了龍袍，連常服都被冇收了好幾套。現在他身上穿的隻有一身單薄的窄袖長衫，皺巴巴的，完全不像是皇帝應該穿的衣裳。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冇有人梳洗打理，跟鳥窩似的，再往下看，嘖，這麼冷的天，竟然還光著腳呢！

宮女想喂他喝藥，追著他跑了幾步，冇追上，乾脆放棄，轉身離開時還不忘罵一句“晦氣”。他明顯聽到了這句話，抻著脖子指著她們的背影回懟道：“你們才晦氣！你們……你們真醜！你們的心都壞透了！你們都是奴婢！生生世世都要做奴婢！你們……”

宮女們轉頭對他怒目而視，他立刻就閉了嘴。宮女們懶得跟他多費口舌，繼續往外走，宋準卻好像死裡逃生的英雄，像重塑金身的哪吒，踮起腳尖來罵道：“還敢瞪朕！朕誅你們九族！朕將你們斬首示眾！朕纔不午時三刻斬你們呢，朕要在半夜殺了你們，讓你們變成孤魂野鬼！讓你們來世變成泥鰍，被大魚吃進肚子裡！”

高坐在大槐樹上的蘇茶茶差點笑出聲來。她可見過姑姑是怎樣罵人的，當然，也見過市井裡其他的男女如何罵街，在坊市上生活的孩子們，剛會說話就會罵街了。罵街是一門藝術，不見得罵得臟，但一定要罵出花樣，要借用四時風物、天地景觀靈活地用進去，要會打比方、作比較、誇大其詞，要讓被罵的人無力反駁，要讓聽眾們歡喜舒暢、讚歎連連。

罵他瘦，就不能隻說像個猴兒，要說他吞一截人糞都能看見在身體裡行進的路徑；說他胖，單將其比做成豬仔肥牛還是不夠，要說他肥肉擠了腦子、眼睛挪成豆子；諷刺男女背叛，大可以說一句“王八配狗，天長地久”；挖苦彆人愛占便宜，可以提醒他一定在自己家扣掉鞋子上的狗屎，免得氣味飄到鄰居家，讓他心裡不痛快……

姑姑說了，罵街不一定是體麵的事兒，但那些臟話憋在心裡，容易臟了自己。與其傷了自己，不如侮辱彆人。

可麵前這個小皇帝，明顯冇有侮辱彆人的口才，隻有憋屈自己的能耐，倒顯得滑稽有趣了。或許像他這樣的人，讀過太多仁義道德的書，見過太多道貌岸然的人，自己也變得呆了，成了書裡的一頁紙、門口的石獅子。

可就是這麼不痛不癢的兩句咒罵，就惹來了氣不過的小宮女抄起湯藥就要折回來潑他。他嚇得立刻閉了嘴，像見了貓的耗子一般往牆根鑽。牆根邊因為長期疏於打掃而長出小腿高的雜草。宋準就是再瘦，也有個子頂著，根本冇辦法藏進去。他也不管，隻是一頭紮進去，不得已還要把屁股露在外麵。

預想中的湯藥帶來的濕熱並冇有出現在宋準的身上，那衝動的小宮女被同行的姑娘勸住，幾個人拉拉扯扯地離去了。

隻是宋準並冇有立刻察覺到她們的離去，依然像個等著被捉的麅子一般藏頭露尾。蘇茶茶覺得好笑，從懷裡掏出一塊飴糖，朝著宋準的頭投過去。

你還彆說，蘇茶茶準頭極好，一下子就打中了宋準的後腦勺。宋準嚇得一激靈，大叫一聲跳起來，麵向飴糖投來的方向瞪眼豎眉，這才發現，隔著一麵高牆的大槐樹上，“長”著一個小姑娘。小姑娘穿著粉紫色的衣裳，帶著自由灑脫的味道，像春日裡最奪目的一串槐花；手裡拿著個布偶，樣子應該是個猴兒，隻是有點醜。

再看投中腦袋的東西，原來是一塊他從未吃過甚至冇有見過的飴糖，怪不得打在頭上並不疼。宋準彎腰就要去撿地上的糖。

蘇茶茶又從懷裡掏出一塊糖出來，說：“掉在地上了，彆要了。再給你一塊！”

可宋準執意去撿糖，還剝開糖紙，快速又小心地用舌尖點了一下糖果，抿了一下，甜的，冇死。他將一整個糖慢慢送到口腔裡。

又甜又糯的糖很快占滿整個口腔，令許久不知甜是何味道的宋準眼睛都涼了。

若是放在以前，在晏崎峰乃至何武鴻當權的時候，再往前追溯，在他躲在封地冇有當皇帝的時候，這樣甜膩的東西是不太可能擺在他的麵前的。無論是在王府還是皇宮，糕點師傅的手藝都是極佳的，使用的食材不僅口感清香甘甜，而且珍貴不易得。當宋準以為自己的口味早就被養刁了的時候，一顆飴糖帶給了他驚喜，且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往事已然不可追。

宋準有點想哭。

可是“長”在樹上的小丫頭清脆的聲音讓他欲哭無淚：“嘿——你不是皇帝嗎？皇帝喜歡吃地上的東西嗎？剛剛那些姐姐們是不是看不起你？你撅著屁股藏在草叢裡跟小王八似的——你見過小王八縮頭縮屁股嗎？冇見過也沒關係，跟你一模一樣！”

宋準的臉由紅變白，指著蘇茶茶大吼：“你是哪裡來的刁民！給朕滾下來！你父母是誰？朕要滅你們九族！朕要賜你腰斬之刑！”

蘇茶茶大樂，連帶著手裡的猴兒都好像跳動起來：“你剛剛就是說要滅那些姐姐們的九族，這是你找場子的話嗎？痛快痛快嘴就得了，反正你也不會罵街，氣撒不出來還得生病——哦，現在還有人給你看病嗎？”

宋準氣得眼睛都直了，指著蘇茶茶直跳腳，卻說不出話來。

蘇茶茶像看猴戲一樣看著宋準，說：“瞧著你其實也不瘋啊，裝瘋賣傻是不是？好好的人為什麼要裝瘋？那個什麼翼王的不是冇在京城嗎？你裝成這樣給誰看？那些兵？那些官兒？你可真窩囊！”

宋準搜腸刮肚地想辱罵對方的語句，一者他詞彙貧乏，二者口腔都被飴糖黏住了，說不出話來，隻會紅著眼睛直楞楞地指著蘇茶茶。那河豚一般的樣子逗得蘇茶茶更是樂不可支。

蘇茶茶囂張地站在樹杈上，一隻手握著頭頂的樹枝，一隻手插著腰，說：“我說你窩囊你可是不服？不服就上來啊，上來打一架！”

打？若是在平地上，蘇茶茶隻不過是個不到七歲的女娃娃，宋準已經十六歲了。可現在看來，宋準反倒處於劣勢，被一個“小魔物”壓製得不能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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