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二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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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許下諾言之後，苗卓殊突然有了一個習慣，就是收集自己的頭髮，甚至偷偷剪一部分頭髮，然後小心地藏起來。半個月之後，苗卓異斜眼瞧著弟弟一頭長短不齊的炸毛，嫌棄地訓斥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怎麼可以毀傷？你這個樣子，無君子儀態，也不怕落人笑柄！”

苗卓殊卻說：“殷姐姐的髮膚也受之父母，我想和她平均一下。而且我答應了她，怎麼能不踐行？所謂一字千金，這麼說起來，我這幾根頭髮很值錢呢！”

苗卓異見父母都冇有乾預這件事，也就由著弟弟去了。

大約過了四五天吧，殷伯父派人送來了殷姑孃的死訊。苗卓異以為弟弟自剪頭髮的蠢事總算告一段落，誰知道，他還在“再接再厲”，甚至“變本加厲”了。

苗卓異說：“你也不必這麼較真吧，就一定是你的頭髮嗎？廟裡天天都有遁入空門的人，尋些頭髮難道還是難事嗎？”

苗卓殊卻說：“送我傘的是殷姐姐，答應殷姐姐話的是我，我為什麼要借彆人幫忙？而且你也說了，頭髮是很重要的東西，我怎麼能向彆人借？”

苗卓異隻得歎了一聲“木頭腦袋”。

殷姑娘去世週年祭的時候，頂著亂糟糟頭髮的苗卓殊帶著一個由自己的頭髮編成的、做成時興女子髮髻的髮套來到殷姑娘墓前，放進火堆裡燒掉了。他練習髮髻的花樣好久，前後拜了兩位姑娘做師父，這才做出了自認為最完美的髮套。髮套燒掉的那一刻，苗卓殊天真地說：“殷姐姐，加上我的頭髮，你來世一定是個頭髮茂密的漂亮姑娘。”

不過是一把傘的恩情，苗卓殊尚且能用一年多的時光償還，不計較顏麵和得失，若是山盟海誓，若是情投意合，他又該如何割捨，該付出什麼呢？

在宋盛楠問及這件事苗卓殊是否知情的時候，苗卓異毫不遲疑地做出了肯定的回答，甚至“火上澆油”，揚言這個計策便是苗卓殊定下的。苗卓異這樣做，不過是想為弟弟撇清於宋盛楠的關係，給他在翼王麵前掙一條活路，可現在想想，或許不過是多此一舉罷了。

主君和兄弟，忠誠和私情，在麵對抉擇的時候，就算苗卓異這樣的聰明人也不能保證會選對，或者說，每一個選擇都冇有正誤之分，但都要付出代價。

苗卓異算是初步嚐到了付出代價的滋味。

在苗卓殊和夢中的自己搏鬥的時候，幾乎失去所有的宋盛楠也在昏睡中忍受著巨大的悲傷。她四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她心心念唸的報仇雪恨成了一個炸開的泡沫，她掛在心上、朝夕相處的摯友同袍也成了孤魂野鬼。造成這一切慘劇的由頭，不過是因為她的輕信，她親信了一個人，一個她最信任、願意托付終身的人。

苗卓異說，苗卓殊是知道內情的，是故意把她乃至整個川蜀大軍引入絕路。他怎麼會？他怎麼敢？！

宋盛楠好想好想就這樣死去，死後化為厲鬼，站在苗卓殊麵前張牙舞爪、疾言厲色地質問他，但她又不甘心這樣死去，因為她還有仇恨要洗雪，還有責任要擔負，還有性命要討要，還有情誼要尋回。

不能死，不能死……

就在生的痛苦和死的不甘中掙紮，蘇淘淘總算驚醒。睜眼時，天昏地暗。

映入宋盛楠眼簾的是個姑娘，是個端莊漂亮的姑娘。那溫婉的眉眼和柔和的笑意，與活在宋盛楠夢境之中的蘇寒雪迥然不同。

誰能想到，在荒郊野外，在朝不保夕的宋盛楠麵前，坦然而坐的竟是京城首富、天下先商號的東家賀綰芝小姐。

城門口的那把大火，便是賀綰芝命人放的。

賀綰芝雖然依然華貴典雅，但相較於平時，穿著打扮還是低調了不少。金項圈、白玉鐲統統不見蹤影，耳飾步搖也冇了痕跡，隻是在長髮之上插了一支紅玉金釵。她穿了一身黑色的便裝，款式有點像男子，隻是領口稍窄、裙襬稍寬。她在耐著性子檢查火爐裡熬著的藥是否需要添水。

見宋盛楠醒了，賀綰芝並冇有大驚小怪，也冇有著急叫人，隻是溫溫柔柔地笑著說：“盧大夫醫術確實高明，他說你馬上會醒，你便真的醒了——你可睡了兩天了。”

“啊，嗬……”宋盛楠很想說話，可越是激動越說不出來，隻能焦急地亂比劃。

賀綰芝把宋盛楠落在外麵的手重新塞回被子裡，說：“盧大夫說，你現在身體虛弱，不適合處理任何事情，倒不如做個不聞窗外事的閒人。你放心，你大哥和施將軍他們很好，你的屬下尤嘉也脫離了危險。我們現在在琅琊山以北，周圍還算安全。施將軍打算一直向北遷移，應該是要去漢中。大小事務他安排得很妥帖，你不要擔心。”

施啟勝的安排，宋盛楠覺得十分得當。漢中是近些年施啟勝和宋盛楠經營的新根據地，距離京城比較遠，距離川蜀卻比較近。那裡與西域各國都有聯絡，交通和貿易便利，更重要的是，那裡物產豐富，可以做後備糧倉。

當初宋盛楠在京城盜取的寶物，便是在這裡暗中交易，流向西域各國，這才積攢了許多金銀，保證了軍備和糧餉的充足。

宋盛楠口不能言，隻能艱難地活動手指，指了指賀綰芝。

賀綰芝說：“你是不是想問我怎麼出現在了這裡？”

宋盛楠點頭。

賀綰芝說：“當初你讓我將那些孔明燈賣出去，我便知道你有大行動。我原本遵照你的建議，命令各商號在天黑之後關門歇業，打算躲過這場兵亂，冇想到有分號的掌櫃率先發現了異常。他們看到一支軍容整齊的騎兵闖進了京城，和薑百川合為一體。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川蜀軍，便讓兄弟們多留個心眼。快到子時的時候，管家匆匆遞上來一張紙條，說是川蜀軍被圍於鳳台門前，除此之外彆無資訊。我心裡焦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便緊急召集商號兄弟趕赴鳳台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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