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二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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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守在城樓外的、尤嘉提前安排好的兄弟們關上城門，尉遲航對於宋盛楠的追擊宣告結束。

掛在馬背上顛簸著，眼睛即將閉上，宋盛楠隻能帶著不儘的不捨和遺憾，向身後望一眼，最後一眼。

在這一眼裡，在高大的城門之後，在熊熊的大火映照下，有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被如狼似虎的士兵層層圍困。女孩早已力竭，浴血的身軀被迫跪倒在地上，隻留下脊梁不彎折；男人在女孩即將被長矛穿透的時刻擋在女孩麵前，替她擋下了致命的一擊，自己卻跪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女孩想摸一摸男孩的臉，想為他擦去臉頰和唇邊刺目的、流淌著的紅色，可以她的力氣根本做不到。他們就那樣相擁著、跪抱著，一同等到彼此氣息散去，相伴著步入輪迴……

宋盛楠終於閉上了雙眼，一串淚珠從眼眶噴湧而出，摔在地上，如她多年的奮鬥和經營，頓時冇了蹤跡。

在偌大的京城，宋盛楠為自己辛苦編織了一場夢。夢醒了，才知一切不過虛幻……

苗卓殊真的不知今夕何夕了，他睡了太久。

在他漫長的睡夢中，晏崎峰和蘇寒雪先後入了黃泉，蘇淘淘——不，是宋盛楠——在多年經營化為泡影之後狼狽逃出京城，還遺失了她最疼愛的茶茶。

可是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除了身體上的疼痛，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還活著，還為什麼活著。

一切事情都那麼怪異，像一塊畫布，在不恰當的地方出現了突兀的顏色，卻冇有人質疑它的美醜。這個世界，到底變成了一副癲狂的模樣。

他掙紮著起身，試圖走出房間，但渾身綿軟無力，不過是側了側身，身體便不受控製地向下栽去，直接摔到了地上，拉著身上的被子也遭了殃。

正在這個時候，苗吉祥端著帶了蒙汗藥的湯藥進來。他冇想到這麼大劑量的蒙汗藥還是不能完全把苗卓殊禁錮在床榻上，不能避免苗卓殊抬起厭惡又憤怒的眼神望向他。在攙扶苗卓殊而與其眼神碰撞的時候，心虛的苗吉祥覺得臉都紅透了。

可比苗吉祥的臉還要漲紅的是苗卓殊。不隻是臉紅，他頭上的青筋也暴露出來，渾身——尤其是手臂都在抖動著。他好像有很多很多話要說，卻無從問起，更不敢得到答案。房間外麵安安靜靜，就像被什麼惡鬼怨靈掐住了喉嚨。

他是被苗吉祥打暈了帶回來的。儘管那是冷不丁的一擊，還是引起了苗卓殊短暫而激烈的反抗。也就是那時候，他發現，自己並不是設置棋局的人，而隻是一顆棋子罷了。

拉著苗吉祥的那雙手逐漸捏緊，苗卓殊咬著牙說：“你知道……我要問什麼。”

苗吉祥的眼神遊離了片刻，卻知道這件事無論如何逃避不得。他硬著頭皮回答：“你都猜到了，何必還要聽我親口說？”

苗卓殊的眼圈立刻就紅了，他好像一個丟了糖果而不依不饒的小孩子，聲音都在發抖：“她死了嗎？所有人……都死了嗎？”

苗吉祥不忍心看他這副模樣，他也從冇見過二公子這副模樣，他說：“那個人雖然逃出了京城，但傷勢很重，雖還冇有聽到……壞訊息，但應該是……凶多吉少。安寧侯夫妻俱死，蘇夫人的妹妹蘇茶茶被大理寺收押，尚不知如何處置。”

苗吉祥以前不知道，人在最痛苦絕望的時候，真的會麵如死灰，也不知道，所謂“急火攻心”原來不是隻有戲文話本上才能見到的事情。他眼見著苗卓殊咳出一口血來，眼珠晃了晃，昏死過去。

哦，省了一碗蒙汗藥。

苗卓異聽到聲響闖進房間的時候，苗吉祥在心虛又焦慮地喊著“二公子，二公子……”苗卓異瞧著苗卓殊嘴角掛著的血，忽然意識到，他的弟弟這輩子再不會原諒他了。

當初擬定這個計劃的時候，苗卓異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不過他在賭，賭弟弟對蘇淘淘的情誼尚淺，賭苗卓殊還會顧及他這個哥哥的顏麵。可他也知道，苗卓殊這個孩子太重感情，是不會給他賭贏的機會的。

有個秘密蘇淘淘不知道，那就是苗卓殊為什麼會給女孩子梳頭髮，為什麼能為蘇淘淘編一頭能和那條裙子相配的頭髮。那和苗卓殊兒時的一件苗卓異快要淡忘了的事情有關。

苗家在冀州人脈很廣，苗父很喜歡結交各路豪傑，其中有一位姓殷的伯父，家裡做布匹生意，雖談不上富裕，也是殷實人家。

可天不遂人願，殷伯父的女兒在即將出嫁的時候罹患惡疾，不過半年就生命垂危。殷姑娘曾在苗卓殊年幼的時候借給他一把油紙傘，為了這份情誼，苗卓殊央求母親帶著他來看望殷姑娘。

殷姑娘已經到了彌留之際，形容枯槁。那個年紀的姑娘就算即將羽化登仙，也是不願讓旁人看到她不體麵的一麵的。意識到這個問題，不過桌子高的苗卓殊遠遠站在屏風之外，說著寬慰殷姑孃的話。

殷姑娘知道苗卓殊在哄她，應景地笑了笑，但隔著屏風，她還是歎了口氣，說：“花都不會一直開，人怎麼會一直漂亮呢？果然是小孩子哄人的話。”

“可是人們一提到花，隻會想到它最美麗的樣子，這對於花來說就夠了。我一想到姐姐，眼前也是最美麗最溫柔的樣子，姐姐還會覺得遺憾嗎？”

殷姑娘忍不住笑出聲來，不過隨即，她又說：“不怕二丫弟弟笑話，我現在……現在頭髮都快要掉光了。未老先衰，也算是過完了這一生。”

苗卓殊的心都揪了起來，他捏著自己的衣角，片刻，憋出一句話來：“姐姐彆難過，等你病好了，我把我的頭髮送給你，給你編辮子，編現在最時興的辮子！”

“你的頭髮？”殷姑娘咯咯笑起來，令一直守在一旁心情沉鬱的苗母也露出了笑意，“我要了你的頭髮，你呢？豈不成了小和尚？”

苗卓殊卻說：“我的頭髮長得快，而且哥哥也說了，男孩子不要太在意容貌，重在修心。”

殷姑娘好像當真了，說：“這可是你說的，等我頭髮掉光了，你就把你的頭髮送給我！”

“一言為定，到時候我給姐姐梳辮子！”苗卓殊信誓旦旦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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