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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卓異是在幾個護衛的護送下來到蘇氏棺材鋪的。他最近確實很忙,剛剛親政的小皇帝像剛剛斷奶的孩子一樣缺乏安全感,尤其在聽到“開戰”兩個字的時候,他會肉眼可見地汗毛倒豎。
也不能全怪他。當年何武鴻挾持著他進京奪位的時候,他還那麼小。幼年的陰影伴隨了他太久,他還冇準備好麵對更大的風浪。
今天下午的時候小皇帝還說:“當初那位蜀王家的琅琊公主是個什麼樣的人啊?聽說她是主動要和西涼結親的。跟那些野蠻人結親,她是怎麼想的?或許,她也是個野蠻人吧。朕聽說,這個女人先前還親自去戰場上殺人來著。這樣的人,想想都讓人害怕。苗愛卿,你不是見過她嗎?她會隨便殺人嗎?她吃人嗎?”
苗卓異顯然冇有料到小皇帝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他頓了頓,麵色平靜地說:“陛下富有四海,卻不知道這四海是怎麼得來的。若冇有陛下所說的‘野蠻人’,就冇有‘天下’了,更冇有‘天子’了。若說殺過人就是野蠻,那麼文臣檢舉彈劾能殺人,律條懲罰罪惡也能殺人,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釋出政令,也隨時能奪了臣民性命,敢問陛下,這些,都‘野蠻’嗎?”
“這……朕不是這個意思,朕是說……”
“陛下口中的琅琊公主,為了安定川蜀而憤然抗敵,乃是善舉;之後為了兩國邦交而主動遠嫁結親,亦是善舉。臣確實見過這位公主,公主揚鞭勒馬,揮手馴鷹,恣意瀟灑,並不野蠻。”
“朕……朕也是隨口一問……”
“臣勸陛下以後不要在安寧侯麵前問起。”苗卓異難得不顧禮法,兩次打斷皇帝的話。
小皇帝怯怯地問:“為什麼?”
苗卓異神色淡淡,說:“安寧侯夫人也出自川蜀,當年也是縱橫沙場的巾幗英雄。蜀王的案子拖到現在還冇有一個妥當的安排,想來安寧侯已經十分不悅,若是知道了陛下的心思,臣不敢猜想,他會如何揣測朝廷的用心。”
小皇帝一個激靈。他忽然想到了安寧侯第一次主持朝會的時候,因為蜀王的案子而拂袖離場,還嚇退了所有的朝臣。他的聲音更加細小:“武將辛苦,巾幗英雄更是難得。朕敬佩還來不及,哪裡會有意輕慢?對了,苗愛卿,當初提議擱置蜀王案的人是柴丞相,現在他已經致仕離職,而蜀王也確實冇有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既然同為被何武鴻殘害的宗親皇族,是不是該找個機會為蜀王正名了?哦,對了,那位琅琊公主到現在還冇有抓捕到案,不知是死是活,是不是也該一併赦免了?”
“這件事,陛下以為合適就合適。”苗卓異好像真的置身事外,在評判一件與他完全無關的事情,“白虎閣的祭典已經結束,天下子民都知道陛下親賢遠佞、興複社稷的決心。隻要陛下有了這個心思,交付中書省門下省商議稽覈就可以。”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小皇帝的心才稍稍放下來。他在苗卓異轉身拿書冊的時候,小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當初柴丞相為什麼極力反對為蜀王平反。他和蜀王叔有過結嗎?”
苗卓異裝作冇有聽到,繼續他的工作。
小皇帝的問題很快淹冇到無人知曉的地方,也再也得不到答案,因為知道答案的那個人,已經麵目全非地死在了荒林中,悄無聲息。
從皇宮裡出來,換下朝服,來不及用飯,苗卓異便馬不停蹄又儘量掩人耳目地去了蘇氏棺材鋪。
棺材鋪裡,蘇淘淘窩在床榻上已經等候多時。棺材鋪裡除了她,隻剩下了行動還不甚方便的蘇禍,而蘇茶茶已經在齊天福酒樓裡休息了,明日就會被送往歸家莊。
茶茶一直都那麼聽話,從不問蘇淘淘的安排是為了什麼,或許這麼多年的顛簸讓她明白了她的身份與眾不同,明白了蘇淘淘的身不由己。她儘量成為一個不顯眼的孩子,讓其他人可以無掛礙地去做他們想做的事。
看見苗卓異從黑夜裡走進來,走進這個隻點了一盞燈而不甚明亮的小屋,蘇淘淘隨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說:“家裡寒酸,比不上貴府敞亮舒服,尊駕就委屈一下吧。彆說茶水,熱水今天都冇有。好在咱們說不了幾句話,我就不準備了。”
倒是隨意,像是招待一位相識太久的老朋友。
苗卓異草草掃視了一下這間小屋,跟他想象的一樣狹窄破舊。他整了整衣襬,坐在由幾塊木材邊角料拚湊的、稍稍稱重就會吱吱呀呀的椅子上,說:“上次見你,也是剛剛受了重傷,原以為那就是你最狼狽的樣子,冇成想,今日更甚。”
“這算什麼,”蘇淘淘語氣輕鬆,帶了點自嘲的口吻,“就是可惜咱們認識得太早了,你要是當初晚到兩天,定能見到更加狼狽的我。不過我想,苗大人灼灼君子,不像是喜歡鑒賞彆人窘態的人。所以,倒算不上遺憾。”
這副鬼樣子還有精神開玩笑,苗卓異覺得眼前這姑娘過於另類了。
“這麼個節骨眼上,郡主尋我定不是為了幾句玩笑。”
蘇淘淘把手臂自然地搭在床頭,選了一個比較自在的姿勢,說:“雖然小皇帝和朝臣們不知道,但我猜你已經知道,你的恩師柴梓乾被人殺掉了,悄無聲息。”
“這話說的奇怪,”苗卓異神色如常,連眼皮都冇有抖一下,“為什麼我就一定知道?人又不是我殺的。”
“你這副樣子,倒真像幕後主使的態度。苗大人,在世人麵前做君子,真是委屈你了。”
“這就更不像話了,我怎麼就不像個君子?”
苗卓異的淡定自若還真有點出乎蘇淘淘的意料,她先前還以為,苗卓異會矢口否認自己的知情。
哎,明明是一母同胞親兄弟,苗卓殊在他麵前,怎麼就顯得那麼呆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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