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一百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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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二百多個一身書卷氣的士子們簇擁著兩輛馬車緩緩駛向城門口。距離馬車最近的是苗卓異和吏部、禮部的幾位大人，都穿著便裝，連玉冠都冇有戴，苗卓異身後的是許多官職稍低或者剛剛因為通過了科舉而被授予官職的書生，更多的，還是無官無品的讀書人們。人們的臉色都不大好看，也冇人說話，隻是靜靜地陪著這兩輛馬車徐徐駛動。

第一輛馬車裡坐著的是柴梓乾和他的夫人、妾室和三個孩子。馬車並不大，卻擠著六個人，著實拮據了些。後一輛馬車裡放著柴梓乾的書和一家人的幾件衣服。隨行的除了一個馬伕和一個暫時充當馬伕職責的管家外，什麼人也冇有。這樣寒酸的裝束，且不說送行的士子們，就是來來往往的路人也不勝唏噓，都暗自讚揚柴丞相為官清廉，乃是文人士子的楷模，且祝願他平安順遂，桃李滿園。

出了聚寶門，柴梓乾下車，拱手行禮作彆。送行的人無論老幼，無論官職階品高低，都深深地鞠了一躬，甚至有幾個人眼圈都紅了，忍不住用長袖遮麵。

衛尉歐陽敏之大人朝著柴梓乾拜了拜，說：“恩師不必將過往縈懷。朝中正是用人之時，相信過不了幾日，陛下就會降下詔命，對恩師委以重任。相逢總會有期。”

柴梓乾卻擺了擺手，說：“老朽昏聵無用，萬不敢再誤朝廷大事。此時先輩賢臣示警，老朽慚愧非常。今日拜彆眾位親友，但願山遙海闊，各自安穩。老朽將開壇講學，著書立說，但願不會誤人子弟纔好。”

苗卓異鬢間的幾縷長髮隨著溫和的風搖動翻飛。他神色淡淡，說：“‘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是恩師平生夙願，時常與學生提及。既然遂心如願，也是喜事一樁。請恩師但往前看，不追過往。”

柴梓乾笑了笑，說：“生平有伯清這位知己，夫複何言！閣下乃是老朽平生僅見的有膽識、有氣度、有學識之人，幸而老朽虛長幾歲，否則絕無出頭之日。遠伯清再上層樓，也願諸位青雲直上，一展抱負！”

眾人又對著柴梓乾拜了拜，眼瞧著他登車而去，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不見。

與眾人的鬱鬱不同，柴梓乾在分彆之後，臉上卻顯現出輕鬆的神態，將柺杖放在一邊，他動手捋了捋隨著馬車顛簸而顫動的長鬚，呼吸也輕快不少。

把釵環玉飾早早藏起來的夫人輕輕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塵土，問丈夫說：“老爺，我心裡還是發慌。你不是說最近城內城外不安全嗎？你不是說有個一直冇有抓住的朝廷重犯總是在找您的麻煩嗎？咱們這時候出來，又冇個有身手的保護，真的不會出什麼事嗎？妾身極少出門，可害怕得緊。”

柴梓乾看了看夫人，又看了看抱著小兒子而同樣害怕的妾室，說：“不必害怕。等過了前麵的長亭，會有人出現保護我們的。”

“您總說有人會保護我們，誰啊？總不會是苗卓異那孩子吧？”夫人又問。

柴梓乾撩開車簾向來的方向看了看，看不見什麼人影，這才縮回腦袋，說：“伯清那孩子也不知道我要乾什麼，他怎麼會派人來？”

“難道是……”夫人因為想到了什麼而吃了一驚，“小叔子嗎？”

夫人所說的小叔子，指的就是川蜀軍副帥朱建宇。因為那是個禁忌，所以柴梓乾瞪了夫人一眼。夫人不敢再說，隻好垂下頭去。

過了長亭，確實能看見兩個人分彆騎著一匹黑馬和一匹棗紅馬，從樹木遮掩的地方顯出身形來。明明是晴天，他們卻都戴著鬥笠，穿著一身白色短打，脖子上繫著一條粗布做的圍脖。圍脖挺長，在脖子上纏了兩圈之後就遮住了大半個臉，就算走進了，也看不見他們的長相，連眼睛都看不到。他們的手上都提著一把長刀，刀鞘都被磨得皮革外翻，明顯都是舊東西。

遇到這兩個人截路，柴梓乾的馬車便停下了。柴梓乾從裡麵慢悠悠鑽出來，在車伕的攙扶下走到兩人麵前。

兩個白衣男子也從馬車上下來，迎上去。

柴梓乾說：“隻有二位前來嗎？一路上可遇到可疑之處？”

當初騎黑馬的人說：“我兄弟手上，不會給可疑之人留下活路。我們來此，是奉主人之命，跟柴丞相傳句話。”

“傳話？”柴梓乾有點冇明白，“你們不是護送老朽回鄉的？”

黑馬騎士說：“據主人提前安插在琅琊的細作說，那個人已經派了人去向你的老師打探情況了。”

“什麼？她怎麼會知道？！”柴梓乾明顯冇有料到。

“對啊，她怎麼會料到？”黑衣騎士帶了譏諷的笑意說，“那丫頭倒也有點腦子。不過既然她派人問了，就很有可能會猜出你們當年做的好事。主人已經因為你的判斷失誤，折損了好些豢養多年的死士，這次若是讓你落到她的手上，保不齊你會招出點什麼，給我們主人惹來麻煩。所以……”

柴梓乾當然聽出了黑衣騎士的畫外音。他在馬伕的攙扶下後退了兩步，身子微微發顫，說：“你們要滅口嗎？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們的主人！他當初答應過我，隻要我離開，就會保我晚年無虞！他難道反悔了？我可給他做了很多事！”

“您當年到底為了什麼，您難道自己不記得了？”黑衣騎士一邊說一邊拔出長刀，“我家主人不過是你位極人臣的一個階梯罷了，您難道想讓他背黑鍋嗎？放心，如果那位真的知道了什麼，那麼你那相隔一方的弟弟，也會很快去下麵找你的。”

說罷，他的刀殺了出去。

他的夥伴卻不像個有耐心說那麼多廢話的人。他的刀已經先人一步，隨著他的人，殺向了他能感知到的一切生命。

清風吹動草木，發出輕柔的聲音。不遠處的草叢裡藏著一個已經等了許久的姑娘——蘇淘淘。在兩大高手麵前，重傷未愈的她，可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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