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一百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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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彪和軍中很多親兵和有官階的校尉、小旗不同，他既不是養在蜀王府的將士遺孤，也不是通過招募、靠著一技之長選拔出來的武士。他先前，是個囚犯，而且是死囚。

八年前的夏天，天最熱的時候，川蜀北界的一個小鎮上發生了連續發生了三起慘案，前後死了五個四五十歲的壯漢，且死相淒慘，幾乎都被砍成了屍塊。奇怪的是，他們的錢財都冇有被盜。這件事情被層層上報，傳到了蜀王宋褘的耳朵裡。

宋褘想著殺人犯必定是個窮凶極惡之徒，不敢怠慢，點了三十多個精兵強將趕了過去。不過他到底還是晚了，在第四起命案發生之後，有一個十七八歲的高高壯壯的男孩帶著平靜又有點釋然的表情投案自首，宣稱這四起命案都是他一人所為。

雖說這個孩子長得確實高大，雖說他講述的任何細節都能和探案的大人們得出的結果一致，但宋褘還是不敢相信，他到底是如何將這四個正值壯年的男人輕鬆殺掉的，難道真的冇有同夥嗎？

宋褘帶著一肚子的問題，提審了這個男孩。而剛剛因為藏蛇而把母妃嚇了一跳、被趕出王府的宋盛楠，也去湊了個熱鬨。

兩天以前，宋盛楠在校場和一個小旗比拳腳，被小旗用刀劃傷了臉。刀痕自額頭斜劈下來，劃過右眼，給半張臉都掛了彩。若不是宋盛楠躲得快，右眼怕是要保不住了。

當時在近處教習射箭和遠處教習刀法、弓馬的將軍們，眨眼功夫都湊了過來，尤其是沈雲興，一見宋盛楠的臉見了紅，右眼皮差點劈了，他氣得脖子都紅了，拉著那小旗就要就地正法。將軍們都吵吵著叫軍醫，還有人嘟囔：“怎麼就傷了臉？眼睛冇事吧？好好的姑孃家……”

是啊，宋盛楠再“野”，那也是蜀王家裡現在的獨苗，是千金之軀的郡主，是姑孃家。若是毀了臉，就算蜀王那裡能僥倖活命，恐怕蜀王妃也會發個開天辟地的大火——蜀王妃可是連蜀王都高高供奉的仙女，誰敢觸她的黴頭？

唯一阻止沈雲興的是宋盛楠。

宋盛楠當然知道，沈雲興是真心實意為她好。沈家也有姑娘，雙胞胎姐妹，據說因為家裡母親管得嚴，唯恐姑娘們磕碰，不會向宋盛楠和蘇寒雪一樣拋頭露麵，所以這麼多年，宋盛楠也冇有見過沈家姐妹。可見沈家夫婦對待兩個女兒真的是如珠如寶。

抱住沈雲興木頭樁子一樣粗壯的手臂，宋盛楠說：“沈叔你嚇唬他做什麼？是我本事不濟，丟了人，怎麼就怪著人家了？人家刀法好，肯陪我喂招兒，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怎麼就喊打喊殺的了？”

聽宋盛楠給自己解圍，那小旗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眼淚一下子飆了出來，說：“是小人的錯！小人知錯了！求郡主網開一麵！求郡主饒命！……”

見沈雲興還是不肯鬆手，宋盛楠著急地說：“沈叔！這回你要是把人殺了，以後誰還陪我喂招兒啊？”

“我！我親自教！”沈雲興嗓門如雷。

宋盛楠被沈雲興噎了一下，趕緊說：“沈叔要是能教我本事，我這就齋戒三天，規規矩矩地給沈叔磕頭敬茶，拜沈叔為師。但是，你身上擔子重，父王一天天離不開你，簡直要把你掛身上，我也不能耽誤你乾活啊。叔，我一心想著建一支自己的精銳部隊，要是冇本事，怎麼服眾？今天我技不如人，丟了臉，明天必然要找補回來。你要是把這個小旗殺了，我朝誰找補啊？”

眾位將軍都冇了吵嚷的動靜，匆匆趕過來的軍醫見這樣的場景，也不敢開口，靜靜地等在一邊。

沈雲興不情不願地撒了手。

小旗總算憋住了眼淚，隻是氣還喘不勻，手也在發抖。

想著父王天天跟她講善待部眾的道理，宋盛楠再接再厲，說：“這個小旗是朱建宇將軍千挑萬選的親兵，拳腳刀槍都是出類拔萃，我剛剛就是想著把他從朱將軍那裡挖過來，走了神兒，這纔出手慢了。這麼好的兵，不連升三級都怕怠慢。叔，我自己的事兒，我自己解決，父王母妃那裡，決不讓各位為難。”

眾人總算偷偷鬆了口氣，沈雲興也垮下了肩，說：“郡主心腸好，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叔。”宋盛楠又喊了一句。

沈雲興抬頭應承。

“我想組建自己的軍隊的事兒，我父王那裡遲遲不應，你幫襯我點，給我說幾句好話唄？”

沈雲興歎了口氣，說：“等你臉上的傷好利索，我就去。”

蜀王妃見到女兒臉上的傷，果然難得發了一頓大脾氣，吵嚷著要把“罪魁禍首”連帶看管女兒的幾位將軍一塊數落一遍。宋盛楠早就想好了對策。她在母親的花園裡藏了六條草蛇，把澆花的母親嚇得麵無人色，哪裡還有心疼女兒的想法？簡直打死她的心都有了，乾脆將她趕出了府。既然母親看不見她臉上的傷，哪裡還會怪罪旁人呢？

但因為最近兩天，宋盛楠總是跟著蜀王同進同出，把蜀王折磨得夠嗆。若不是怕這個搗蛋鬼乘人不備把軍帳一把火點了，打死也不會帶著她來審問犯人。

這會子，蜀王一臉惆悵，宋盛楠卻一臉興奮。她從來冇有審問過犯人，哪怕現在因為包紮傷口而成了“獨眼兒”，也還是歡歡喜喜地望著被審問的男孩，好像眼前的男孩，就是她今天的快樂源泉。

可是男孩明顯不快樂。他說，自己姓彪，冇有名字。

誰會冇有名字呢？難道冇有父母？如果冇有父母，姓氏又是怎麼來的？姓彪，這個姓很少見呢。

聽見宋褘問他家人，男孩落寞地說：“都死了。”

“都死了？一個親人也冇有嗎？”宋盛楠問。

似乎是冇料到一直站在蜀王身後的獨眼小孩是個姑娘，又似乎是冇料到那姑娘會越過蜀王，膽大包天地躥到他麵前來，男孩有了短暫的怔忡。

宋盛楠歪了一下頭，表示催問。

“一個也冇有了，”男孩重新跌入失落的河流中，那肆意流淌，將他完全包裹在內，“我們當地的習俗，男的到了十歲纔有名字，所以，我冇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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