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一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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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一個月之後，合歡樹下的房子就要建成了。似乎是為了慶祝這項對於小乖來說偉大的工程，合歡樹落下幾朵紅色的小花，為小屋做點綴。花香把整個小屋都浸透了。

可也就是這個時候，樹林裡的動物中間，傳出來一些閒言碎語。

有的動物覺得，海棠小屋是上天的恩賜，複製這個小屋，是對上天不恭敬，會給樹林帶來禍患。

有小動物覺得，合歡花的香味比海棠花還要濃鬱，顏色更鮮豔，最重要的是，它的花期在夏日，和春日開花的海棠不同。栽種合歡樹，還要在下麵搭建小屋，說明猴子小乖有稱霸樹林的野心。一旦讓小乖得逞，樹林將永無寧日。

更有小動物說，小乖撿拾樹林中的樹枝，嚴重侵害了那些以啃食枝葉為生的小動物的利益，這是極其不道德的恐怖行為。

於是，動物們開始騷動起來，意圖找個合適的時機，將小乖驅逐出海棠小屋，甚至驅逐出樹林。

好像老天爺專門要跟樹林裡的小動物們“過不去”，因為有一隻自稱是小乖的叔叔的、名叫大福的猴子跑來說，小乖已經給父母送信，請他們來海棠樹下一起住。大福說，小乖的父母和小乖一樣，都有統治整個樹林的野心，如果他們真的來到這片樹林，一定會推倒千千萬萬的樹，聯合老鷹，種下無數棵合歡樹——傳說合歡樹隻會開花、不會結果，一旦花落，整個樹林就會成為荒漠一般的世界。

自從得到這個訊息，小小的樹林裡簡直炸了鍋。每一隻小動物都在坐立不安，戰戰兢兢。他們時刻關注著小乖的一舉一動，警惕著任何一個想要進入樹林的猴群。

終於，小動物們在朝不保夕的錯覺裡熬不住了。他們私下一商量，找到了小乖的叔叔大福。他們想和大福合作，將小乖和它即將到來的家人驅逐出樹林。

大福表示為難。它說：“雖然小乖一家野心勃勃，但我們畢竟是一家人，我不忍心傷害它們。再者說，小乖一家如果真的能種下許多許多開花的樹，建造許多許多小房屋，作為它們的家人，我也可以分到一間。我為什麼要反對它們呢？”

為首的兔子便說：“如果整個樹林隻剩下了那些繽紛的樹，那我們這些一直吃楊柳鬆柏葉子的小動物和小昆蟲們，要如何活命呢？我們怎麼知道，那些開花的樹的花和葉能不能吃？那一定是一場災難！”

大福無動於衷，甚至對於兔子的設想表示期待：“那固然是一場災難，可跟我有什麼關係呢？就算冇了食物，我們猴群即將和鷹群合作，靠著老鷹，我們會得到源源不斷的食物。”

一旁的麻雀急壞了，它最害怕老鷹，正因為害怕，所以一直窩在自己的小窩裡，不肯從小小的樹葉下探出頭來。它呼扇著翅膀說：“老鷹又凶猛又奸詐，你們為什麼要跟它們合作呢？你們簡直要毀滅樹林！”

大福無辜地表示：“和老鷹合作的不是我，你們控訴我也是無濟於事的。”

自以為年高德劭的老龜慫恿著剛從洞穴裡爬出來的幼虎，走在小動物的最前麵，對大福說：“我們知道，你雖出身猴群，卻是最有良知的。如果你願意阻止猴群和老鷹合作，並且發誓不再種植其他會開花的樹，我們便同意，一旦驅逐了小乖，就會請你居住在海棠小屋之中。你可以想想，如果你的族群種植成片的合歡樹，修建成片的小木屋，且不說你能不能方便地得到食物，在偌大的樹林裡，也顯示不出你的地位。跟我們合作吧，你能得到的更多。”

大福冇有抵製住其他動物的“誘惑”，“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它們的請求。在進行了短暫的商議後，它們決定對小乖一家展開強有力的行動。

動物們在小乖的家人即將進入樹林的時候，對小乖的家人發動了突襲，將他們亂咬致死，甚至將咬碎了的骨頭，丟到樹杈上展示出來。血一點一點向下滴，滴在地上，像一朵一朵的破碎的石榴花。

小乖呢？小乖遭到了大福毫不留情的虐殺。撕咬，拖拽，摔打。大福捏碎了小乖的腦袋，咬掉了它的四肢，剖開了它的肚子，讓蟲蟻將其掏空。

大福好像在對待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好像在對什麼十惡不赦的壞蛋，發起不容置疑的審判。可小乖至死也不知道，自己和大福有什麼仇恨，它又犯了什麼錯。

為小乖帶來樹苗的老鷹也在眾多鳥兒的圍殺下折翼，從萬丈高空墜落，屍骨無存。

曾經平靜的樹林，此時瀰漫著罪惡的腥臭味，一連幾個月都不肯消散。

平靜地敘述故事的蘇淘淘轉頭問苗卓殊：“你想知道那棵合歡樹的結局嗎？”

苗卓殊自然聽懂了，這哪裡是講童話故事，乃是蘇淘淘在講她自己不堪回首的經曆，是她這麼多年想不明白偏又反覆回憶的複雜人心。他望著蘇淘淘，冇有接話。

蘇淘淘笑了笑，自顧自地把故事講完：“小乖死的時候，合歡花落了，不多久，結出了扁豆一般的果實——這是所有動物始料未及的。有一隻膽大的鬆樹品嚐了合歡樹的果實，小小的，嫩嫩的，冇有毒。於是有些小動物有了異於先前的想法。可是這個想法尚在萌芽便被摧毀了，因為就在這時候，大福慫恿幼虎，推倒了那棵還很小的合歡樹……”

顛倒黑白的陰謀家蠱惑人心，肆意戕害忠臣；試圖造福一方的良臣正統卻身首異處，汙名加身。這豈是一句“世道艱難”說得明白的？造成如此局麵的，並非一個人，“樹林”裡的每個“動物”都是罪孽本身。

苗卓殊承認自己書讀得遠不如哥哥好，卻還記得那樣幾句話：“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查餘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齌怒。餘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捨也。指九天以為正兮，夫惟靈脩之故也……”

哎，該怨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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