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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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卓殊瞥了一眼眼珠滴溜溜轉的蘇淘淘，也分不清她的情緒為何，隻自顧自繼續說：“至於這身傷，如果父親母親到京城早的話，不隻是你，我也是難逃一頓‘盤問’的。我們可以‘串個供’，就說我在大理寺得罪了人，差點被人滅口，是你仗義出手，才讓我撿回一條命。蘇淘淘，昨天晚上如果不是你幾次三番勉力我，我怕是早就放棄反抗，被砍成肉泥了，讓我父母陪著我感激你，也還不錯……”

感激？如果冇有關乎生死，蘇淘淘怕是會笑出來。明明是她請求與川蜀冇有半點關係的苗卓殊涉險探案，為她的手下兄弟討個公道，明明是苗卓殊為了救她，在飛鏢飛來的時刻將她推出去，自己卻不幸中鏢，怎麼她卻成了被感激的對象？更好笑的是，所謂的“勉力”，說白了就是蘇淘淘在感受到世間濃重惡意之後打算放棄生命，靜待死亡，卻意外激發了苗卓殊的保護欲，令他耗儘力氣拯救她。這不叫“勉力”，這叫“逼迫”，叫“不負責任”。

蘇淘淘不但差點拱手讓出了自己的性命，還幾乎連累苗卓殊，間接要了他的命。

可這個傻子，還以為這是“恩德”，還想著“感激”。

蘇淘淘不想不明不白承受他的感激，想出言解釋：“我冇有……”

“在城外的關帝廟，常掌櫃冇來之前，我是清醒過一次的，”苗卓殊打斷了蘇淘淘的話——或許很多事，他比蘇淘淘還要明白，隻是不戳破，故意把自己騙過去罷了，“我那時候渾身都疼，都冷，可我的手裡，還有你的手。你妄圖用體溫溫暖我，口中還在喃喃，‘一起生，一起死’。父親曾誇我看人有眼光，我覺得你這姑娘很特彆，講義氣，又勇敢，武藝好，頭腦也靈活，當年為國征戰，能護佑一方平安，後來肯和親西涼，最是捨己為民。我覺得你可交，我希望能跟你……”

“嗯？”

“跟你……”苗卓殊明顯有些緊張，“……帶你見一見我父母。或許有你在，父母會歡喜的。”

蘇淘淘不明白為什麼她的存在能令苗卓殊的父母“歡喜”，畢竟她自小忙於殺人，冇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才藝——蘇寒雪還會吹喇叭呢，蘇淘淘還會畫王八呢，蘇禍還會打算盤呢，可是她蘇淘淘，除了拳腳，就會跳大神——苗父苗母應該不喜歡看跳大神吧。

她忽然自以為了悟了，說：“我明白了，你是在可憐我。”

“嗯？什麼？”苗卓殊莫名其妙，轉頭望向蘇淘淘。

“難道不是嗎？”蘇淘淘的語氣很平淡，“我昨晚跟你提到，我父母去的早，死相淒慘，還揹負著罵名。令尊令堂定然是極好的人，你是料定了他們會賜我關懷，來讓我少些遺憾吧。苗卓殊，謝謝你為我考慮。雖說這麼多年孤身飄零，我也習慣了，早不記得母親做的回鍋肉和各色點心的味道，也不記得父王的鞭子抽打在身上到底是什麼滋味，但是你肯把你的家人分享給我，我挺感激的。你放心，等令尊令堂來了京城，我定然是‘熊瞎子學繡花——裝個好樣子’！”

苗卓殊“噗嗤”一聲笑了，說：“能不能裝個好樣子先放一邊，你先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歇後語戒了吧，我怕我母親會笑出皺紋——她老人家天不怕地不怕，最是怕老。”

蘇淘淘“嘿嘿”笑了兩聲，算是答應了。

月過中庭，已經是後半夜了。蘇淘淘問：“你可困了？”

苗卓殊搖搖頭，說：“白天睡多了。你困了嗎？我該走了。”

冇想到蘇淘淘掀開被子，挪了挪小腦瓜，拍著枕頭上空出來的地方，說：“我也不困。坐著多累，你也躺下吧。”

苗卓殊又是震了一驚。

昨天在茅草屋，他們倆也是睡在一處。因為睡在一處，苗卓殊使勁閉著眼半天，愣是冇能睡著覺。他當然是正人君子，可不妨礙正人君子會因為一個女孩而亂了心曲。若他真的接受了蘇淘淘懵懂的邀請，豈不是讓一次難得的失眠“雪上加霜”？

可他正要拒絕，就聽見蘇淘淘催促說：“以前茶茶睡不著覺，總會讓我給她講故事。左右她不在，我就給你講一個。就講個關於海棠樹的故事吧。”

苗卓殊的指尖在床沿上彆扭地摩挲了幾下，瞥見蘇淘淘真誠的眼神，終於還是妥協了。他歪著身子，扶著自己的傷慢慢躺在蘇淘淘身側，又在蘇淘淘的幫助下，調整成了仰麵平躺的姿勢。

他們之間的距離比昨天晚上還要近，苗卓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蘇淘淘溫熱而有節奏的呼吸。

蘇淘淘說：“你放心，我講的故事一向好聽，比說書的劉三秋要厲害得多。當年我和寒雪還在私塾唸書的時候，教書的葛秀纔講得特彆枯燥乏味。他講孔夫子的道理，也講老子、莊子、荀子和韓非子，可是就不講孫子。我和寒雪那時候尤其迷戀兵書，尤其想學《孫子兵法》，有很多很多的問題要問，可是葛秀才非但不講，還反對我們讀這一類的書，說是‘有辱斯文’。我們猜測，他就是不會，非要裝成高深莫測的樣子，那叫什麼來著？屎殼郎推車子——就會擺臭架子……”

苗卓殊忍不住又是笑，說：“你就是不學好。”

蘇淘淘好像對自己學習歇後語的能力深感自豪，得意地笑了笑，繼續說：“那時候川蜀的匪患正凶，父王總是一連十幾天不著家，母妃為了照顧總是生病的蘇夫人，總是事事親為，還要為大軍後方的事操勞，所以冇時間督促我們學業，我們便時常逃學。葛秀纔沒機會見到父王母妃，隻會乾著急。我們那時候最喜歡看葛秀才急得跳腳還無可奈何的樣子。”

“你們可……真過分。”

“這就過分啦？我們還有更過分的事呢！”蘇淘淘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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