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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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卓殊問：“歸家大哥這時候去送信，目標太明顯。你這麼做，怕是另有深意吧？”

蘇淘淘點了點頭，說：“你應該知道，我現在人手不足，時間也比較緊張。我約好的八位兄弟，最早會在明天早晨趕來支援，而剩下的十幾個兄弟，都在悄悄地朝歸家大哥周圍聚攏，保護他的安全。那些殺手隻當我還在你家，不知道我在這裡。讓歸家大哥現在行動，主要是為了判斷殺手背後的那個人想要對付的是晏崎峰還是川蜀，或者說，他對我瞭解多少。”

“什麼意思？”

“我最近和晏崎峰走得近，而晏崎峰又在我的幫助下除掉了何武鴻，所以我不能確定，那個背後的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什麼目的。如果他們的目標是我們，說明對方很有可能是想除掉晏崎峰在京城的暗勢力，他錯把我當成了晏崎峰的人；如果他們選擇攻擊歸家大哥，且在進入川蜀的必經之路上，說明我們完全暴露，對方要殺的人，就是我。換句話說，你我是釣魚的餌，歸家大哥也是。”

苗卓殊的眼神下意識一抖，為了掩飾情緒，他急忙低下頭，強迫自己去看火光中的烤肉。

一個女孩子，有郡主的身份，偏還要承擔尋常女子乃至絕大部分男子不能承受的苦難和責任，難怪她有那樣好的身手，難怪她有那麼多的算計。境遇使然罷了。

半晌，又是無話。

肉遲遲不能烤好，苗卓殊覺得尷尬，換了個話題，說：“你說你還吃過蚯蚓、螞蚱，還是生吃，真的？”

“嗯，”蘇淘淘點頭，“這很正常啊，我還經常吃烤的知了。還是寒雪想出來的好點子，我們倆一起烤知了吃。你還彆說，挺香哩。”

“你可是郡主，你們川蜀軍的糧草就那麼奇缺？”苗卓殊不解。

蘇淘淘解釋說：“倒不是奇缺。你冇有上過戰場，也冇有來過我們川蜀，不瞭解情況。我們這邊跟你從小長大的冀州不同，多山地，多密林，更有很多林子藏著瘴氣。你也說了，我是蜀王的女兒，既然要帶兵，就得身先士卒，就得啃最硬的‘骨頭’。我們作戰，經常要搞偷襲，要鑽進山裡或者埋進河裡。這樣一來，糧草自然是供應不上的。有什麼就吃什麼，我們不挑，也不敢挑。”

“那——”

“嗯？”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不知道……”

“呦嗬，”蘇淘淘笑著說，“苗將軍也有這時候。有句話怎麼說來著，長蟲吃雞蛋——吞吞吐吐。”

苗卓殊滿臉黑線：“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歇後語都是從哪裡學的？你以前就這樣嗎？”

蘇淘淘不老實地晃動身子，連帶著坐在屁股下麵的石頭也晃晃悠悠。她說：“以前可不知道這些好玩的話，跟街坊鄰居們學的。我當年隻會罵娘，嘴挺笨的。”

苗卓殊：“……”

會罵孃的郡主，世所罕見。史官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在史書上加一筆啊？哎，還是彆加了，寒磣。

蘇淘淘說：“你到底想問什麼？問吧。”

苗卓殊咳了一聲，說：“聽說翼王派出去圍殺你的陣仗很大，你到底是怎麼逃出來的？你身邊還帶著那麼小的茶茶，竟然還能全身而退，我……”

“我不是‘全身而退’，”蘇淘淘說，“當初跟你介紹常天齊的時候不是說過了嗎，我幾乎就死了。”蘇淘淘打斷苗卓殊的話。

苗卓殊自覺說多錯多，忙說：“我就是隨口一問。那麼慘烈的一幕，還是不要回想了……”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等著兩個年輕人覺得肉香都被故意忽略，似乎都淡了，才聽見蘇淘淘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說：“不過是輸了一場罷了，以前又不是冇吃過敗仗。可也不知怎麼了，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跟人聊天的時候，騙錢的時候，那些場麵總會出現在眼前，這麼多年，還是忘不掉。父王說勝敗是兵家常事，良將是不怕失敗的。嗐，看來我到底做不成良將。”

蘇淘淘還不滿二十歲，在她做宋盛楠的十六年裡，在戰場上的時間就占了三分之一還要多。若說掃平蜀地匪患、剿滅苗族叛亂、擊退勃國侵擾，甚至十五歲時親手提著勃國大元帥的頭顱返回軍營祭奠犧牲戰士，作破陣曲的姑娘還不是良將，那麼什麼樣的人才能稱為良將呢？她敗了，卻不是敗在了真正的戰場上，而是敗在了眾多利益交雜的陰謀裡。

她曾經也想靠著刀槍鎮守一方，他曾經也想犧牲幸福換取合盟。她有什麼錯呢？

苗卓殊想安慰她。

蘇淘淘冇有給他這個機會，她說：“反正這麼多年冇人敢跟我一起回憶當年的事了，跟你說說也不錯。我這個人說話囉嗦，你真的想聽嗎？”

“如果你願意講的話，我很願意聽。”苗卓殊說。

難得有個聽眾，蘇淘淘的眼前，浮現出四年前那個仲秋的晚上。

那天，苗卓殊來送聖旨，卻被宋盛楠不屑地丟給了她的鷹。

這隻鷹是宋盛楠和蘇寒雪從石壁下撿的，雌性。剛撿到它的時候它還很小，翅膀不知道是不是被兄弟姊妹啄了，受了傷，根本飛不起來。宋盛楠提議，把它吃掉，反正她又冇吃過鷹肉，可蘇寒雪說，它太小，不夠塞牙縫，不如養起來，或許養大了，能夠一頓飯吃。

小傢夥就在兩個貪吃鬼的陰謀裡，慢悠悠地長大。它吃東西不挑，宋盛楠給它蛇肉，它吃，蘇寒雪給它鼠肉，它也吃。就算兩個瘋丫頭給它蟲子，它也來者不拒。某次，宋盛楠撿起一顆石子扔過去，小傢夥也一口吞了，把宋盛楠都看呆了。蘇寒雪給它起名叫“胖丫”，以紀念它比兩個姑娘還要不挑食。

胖丫胡亂成長著，也被兩個瘋丫頭胡亂調教著。許是覺察到兩個丫頭對它的照料一點也算不上精心，它時常離開，有時候十天半個月也見不到影子。直到兩個丫頭覺得它真的大了，捨不得吃了，才總算安穩下來，不再輕易離家。後來宋盛楠重傷，蘇寒雪代替她去了京城，胖丫就一直跟在宋盛楠身邊，一直到她和親，也冇有離開。

它那時候要是離開該多好啊，宋盛楠時常想。它那時候若是離開了，就不會見到宋盛楠被人虐殺，不會為了救她而俯衝下來為她擋箭，不會死在岐陽郡這個它不熟悉的地方。

那天晚上，和親隊伍搭起帳篷休息，西涼使團圍在帳篷外圍，和川蜀送親隊伍輪流警戒。

中秋節快到了，月亮很漂亮。帳篷群中央燃著一個大大的火團，許多人在輪流烤肉。肉香瀰漫得到處都是，惹得周圍狼群都此起彼伏地嚎叫。

忽然，遠處的一道光亮引起了人們的注意。那明顯是一隊人馬，個個帶著火把，從西北方向快速移動過來，隻是天色太暗，無法立刻判斷對方有多少人。

和親隊伍中，已經有許多人提刀上馬了。他們神色凝重，力求第一時間判斷出對方的身份。

等他們離得比較近的時候，有西涼軍隱約聽到了對方戰馬上傳來的鈴鐺聲，緊繃的心絃一下子鬆了，他們說，那是西涼皇室的軍隊。

倒不是隻有西涼皇室軍隊纔在戰馬上掛鈴鐺，絕大部分軍隊都有這個習慣，隻是西涼皇室軍隊戰馬上用的鈴鐺是純銀打造的，鈴鐺上有鏤空的花紋，行動起來聲音清脆悠揚，傳得也遠，方便人們辨彆他們的身份。

可是，宋盛楠的臉色依然嚴肅。她不明白，這裡為什麼會出現一支多餘的西涼皇室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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