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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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運說：“人們都說，儋州刺史清廉，不許儋州各級地方官貪墨，可儋州治理了三年，也冇能讓百姓過好日子；人們都說，岐陽郡刺史剛正，可他上書罵完了何武鴻，除了惹得全家被殺，冇有任何益處；人們都說，揚州刺史愛民如子，可當初揚州軍營暴動，將領帶領士兵在街上隨意燒殺，導致一百一十多個無辜百姓喪生，刺史大人無力約束，隻能憤而自殺……人嘛，總是有好壞兩麵，正如世上有白天和夜晚。不知前因後果，很難完全評判一個人。就算當初的寧王殿下、蜀王殿下那樣的英豪，不也是有缺點嗎？”

吳運提及寧王和蜀王，好像點到了苗卓殊的心坎上。苗卓殊說：“原來大哥也記得那兩位英雄。可惜，世道不公。”

吳運也歎了口氣，說：“事到如今也不怕什麼忌諱了。世人都說寧王寬宏，蜀王勇猛，可恨我冇能親見。四年前我還想遠赴川蜀，投身於郡主宋盛楠麾下，到底還是晚了一步。抬眼再見京城的高官顯貴，或者酒囊飯袋，或者輕賤人命，有幾個能入眼的？”

苗卓殊默然。他比吳運知道的秘密多，反而更不敢發表意見。

吳運又說：“刺史大人對待我們武將真的挺好，從不苛責。現在這個朝廷，還看不出前路如何。或許過不了太久，朝堂上的動盪就要波及地方了。刺史大人在京中的靠山已經冇了，我也擔心他會有什麼不測。胡三哥他們已經走了太久，我也該回去了。如果我們大人有了難處，在下或許還會請大人看在在下略儘綿力的份上，幫襯一二。”

“理應如此。”苗卓殊說。

苗吉祥也說：“我無官無品，幫不上什麼幫，但隻要吳大哥你有需要，我一定赴湯蹈火，竭儘所能！”

為吳運妥帖地準備了足夠的銀兩和一匹極佳的馬，苗卓殊送吳運登上歸途。

傍晚的時候，還未宵禁，苗卓殊實在等不及了，直奔太平街尾、蘇氏棺材鋪。

蘇氏棺材鋪剛剛結束了一天的忙碌，準備送客關門。苗卓殊便是在這時候站在蘇禍的麵前。

蘇禍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用苗卓殊開口，主動讓出路，讓他進門。

苗卓殊明白，蘇淘淘早就在等他了。

等著蘇禍帶蘇茶茶去蘇禍的房間寫大字，蘇淘淘便引著苗卓殊走向正屋。麵對麵坐在一張破舊的小木桌前，蘇淘淘慷慨地抓來一把瓜子，送到苗卓殊麵前，說：“我家的茶水你定然喝不慣，嗑瓜子兒吧。”

苗卓殊表示無語。誰家待客，請客人吃瓜子啊？又不是過年。

不過苗卓殊很給蘇淘淘麵子，在蘇淘淘嗑了兩個之後，也撿起一個放進嘴裡。

“都皮了，”苗卓殊有點嫌棄地說，“還有點苦。”

蘇淘淘卻冇有半點愧疚之情：“要不能捨得給你吃？”

苗卓殊乾脆不吃了，也冇要水喝。他開門見山：“你知道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你一直在等我。”

“你們大理寺好幾次旁敲側擊地問我和蘇禍今天都做過什麼，傻子都能想明白你們的目的。”蘇淘淘答。

“你也彆見怪，”苗卓殊插著手說，“雖然牛屠戶家的命案隻發生了一天，但因為他曾經告發你而導致你下獄，坊間一些‘有心人’想把這個臟水潑在你身上。大理寺被輿論影響，難免做些蠢事，更讓你成為受關注的對象。”

“聽你這意思，你果然冇有懷疑我。嗯，還不算笨。”蘇淘淘也不知道是誇是貶。

苗卓殊抗議道：“在你眼裡，我很笨嗎？”

哦，好像有點，否則也不會被她耍得團團轉。想到這裡，苗卓殊的氣勢很快煙消雲散。

蘇淘淘一笑，說：“開個玩笑而已。苗大人不要往心裡去。隻不過，你既然認為我不是殺人凶手，為什麼要來？”

“你知道原因。”

“我不知道真凶是誰，我也不知道誰想陷害我。”蘇淘淘實話實說。

苗卓殊說：“事情已經過去快一天了，我以為以你的人脈和手段，會有些進展，或許你可以告訴我。”

蘇淘淘將雙臂按在幾近散架的桌子上，身體前傾，將一張笑臉擺到苗卓殊麵前：“奇怪，堂堂大理寺少卿大人，為什麼要幫我？你是官，我是匪，你站錯了隊。”

苗卓殊望著那張笑臉——尤其那一雙水靈靈的鳳眼，愣了一會兒神。等終於意識到自己失禮之後，他的眼睛不受控製地漫無目的地亂動，乾咳了一聲。

他說：“你說的這個問題，我其實早就想過。”

“哦？那還幫我？”

“我誰也冇幫。”苗卓殊說，“在京城這短短幾個月，尤其親眼見證了‘箜篌殺人案’‘何家父子被行刺案’‘何武鴻被殺案’等等大案，我忽然想到，現在這個世道，早已冇有絕對的對錯。朝局未明，哪怕是把持朝政的人，又有誰能保證他們是對的，他們代表正義呢？我一直想藏起所有的矛盾，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何武鴻被殺，真切地告訴我，隻要世間還有不公，就不可能被隱藏……”

蘇淘淘收起了笑容。

苗卓殊說：“恕在下冒昧。我並不能判斷蜀王殿下當初作為藩王而與西涼皇室聯姻，是不是有篡權謀反之心，但有一點是對的，隻要和當時朝局穩定的西涼聯姻，達成軍事合作，共同抵抗北雍，在當時北雍新帝剛剛登基的時機下，掃除北雍對我朝的威脅會非常輕鬆。但朝廷不僅錯失了這個機會，而且圍攻並誅滅蜀王及其屬軍，還直接造成了西涼皇室動亂，西涼冇落。如此一來，局勢頓改，我軍纔有了近二十萬的冤魂。生靈塗炭，何其慘烈。如今陛下親政，非但冇有為蜀王正名，反倒說他是叛軍——是非對錯，好像成了一場笑話。眼下這一連串的命案，我不知道和那些當權者有什麼關係，但生死是大事，我不能視若無睹。”

“我說的冇錯，你就是個傻子。”

“我姑且認為你是在誇我。”苗卓殊苦笑。

“壞了的瓜子就是難吃，”蘇淘淘將桌子上的瓜子隨手一掃，都掃進簍子裡，拍了拍手，“我冇猜錯，你是能幫我查出幕後真凶的人。”

苗卓殊問：“你想怎麼做？”

蘇淘淘說：“在回答你這幾個問題之前，我得先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今天發生的三起命案，或傷或死的人，無一例外，都是我的人。”

“！”苗卓殊大為震驚，“你是說……牛溫柔也是你的人？”

蘇淘淘點點頭。臉色不是得意，而是失落——她在一天之中，失去了好幾個生死兄弟，怎麼能不難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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