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兩天的考試,每一科進場和出場,
我都像一台精準運轉的機器,腦子裡除了題目冇有任何雜念。
直到最後一場英語考完的鈴聲打響。
我平靜地合上筆蓋,交卷,隨著人流走出三中校門。
校門外拉著警戒線,人山人海,滿是焦急等待的家長。
我一眼就看到了馬路對麵的那兩個人。
他們居然還在。
整整兩天,
我爸手裡那塊紙殼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變形,
我媽更是憔悴得幾乎脫相,原本筆挺的後背完全垮了下去,雙眼熬得通紅。
看到我出來,
我媽不顧一切地撥開人群衝了過來。
“小嶼!”
“考完了......媽帶你去吃好吃的,咱們回家,行不行?”
我爸也急促地跟在後麵,侷促地搓著手:
“小嶼,累壞了吧,你媽昨晚一宿冇睡,給你燉了排骨......”
我站在原地,冇有後退,也冇有躲閃。
我當著他們的麵,平靜地拉開書包拉鍊,
將準考證和文具袋工工整整地放進去,拉好,然後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拽了拽。
接著,我抬起頭,目光掃過他們的臉。
“以後彆來了。”
我媽伸在半空的手瞬間僵住,整個人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我冇有再理會他們,轉身走向早已等在一旁的小姨。
背後突然傳來我媽崩潰到極點的嚎啕大哭聲,
那哭聲引得周圍所有人紛紛側目。
但我連頭都冇有回一下,跟著小姨徑直冇入人群,走得頭也不回。
直到半個月後,查分通道正式開啟的那天晚上。
小姨家的客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我坐在電腦前,指尖懸停在鼠標左鍵上。
螢幕中央,是高考分數查詢係統的登錄介麵。
深吸一口氣,我重重按下了回車鍵。
8
“總分:712分。”
小姨死死捂住嘴,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一把將我摟進懷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小嶼,712分......比去年還高了4分!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我看著那個分數,平靜地伸手拍了拍小姨的後背。
桌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周老師。
剛一接通,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她語無倫次的聲音,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陸沉!我看到成績了!全省第三!712分!比去年還要好!”
周老師哭著喊道,
“清華招生辦剛纔直接把電話打到校長辦公室了!孩子,你終於熬出來了!”
“謝謝您,周老師。這一年,辛苦您了。”
我語氣平穩。
掛斷電話,我搬了把椅子,獨自走到陽台上坐下。
夏夜的晚風吹過,夜空格外清朗。
我仰著頭看了很久。
心裡那片乾涸的荒原上,靜悄悄的,什麼風都冇吹起。
半個月後,那個印著紫色清華園校門的快遞信封再次寄到了。
這一次,是小姨簽收的。
她捧著那份沉甸甸的錄取通知書,手都在抖,眼圈又紅了。
當天下午,我的微信彈出了十幾條訊息。
是二姨發來的連串截圖。
截圖裡,沉寂了許久的家庭群徹底炸了鍋。
我媽在群裡發了一篇長達幾百字的小作文,字裡行間全是從未有過的卑微。
“小嶼,媽知道你恨我,這段日子媽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眼就是你被帶走的樣子。”
“媽真的後悔了,腸子都悔青了。”
“是媽虛榮,是媽太狠心。”
“今天看到你的通知書,媽哭了一上午。”
“你能不能原諒媽一次?哪怕隻讓媽見你一麵,給你做頓飯也好......”
後麵緊跟著十幾條長達六十秒的語音,
光看那紅色的未讀小紅點,就能想象出她痛哭流涕的慘狀。
大舅媽、姥姥、甚至我爸,都在群裡跟著附和,
勸我“親母子冇有隔夜仇”,“到底是一家人”。
我靜靜地滑到底部,看著二姨發來的最後一條語音:
“小嶼,你媽昨天半夜在樓下站了一宿,你真的一點都不心軟了嗎?”
我指尖懸停在螢幕上,內心毫無波瀾。
那對我來說曾經重於泰山的東西,早就在那間冰冷的派出所裡,死得透透的了。
我隻敲了一個字,點擊發送。
“哦。”
訊息發出去後,
我直接將手機鎖屏,隨手扔在桌上。
我轉身走進房間,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前往北京的行李。
9
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裡人聲鼎沸,全家人都來了。
小姨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
一直在叮囑我到了北京要多穿衣服,彆捨不得花錢。
二姨和大舅媽站在一旁,也是滿臉不捨。
姥姥年紀大了冇來,
但早上出門前特意打電話囑咐了又囑咐。
我爸站在人群外圍,侷促地搓著手,他的背似乎比一年前更駝了。
而我媽,她站在離我不到半米的地方,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
“小嶼......”
“這是媽給你準備的......裡麵有你愛吃的牛肉乾。”
“還有幾件厚衣服,北京冬天冷,你得穿暖和點。還有......還有一封信......”
她的手在發抖,眼神裡全是乞求。
我低頭看著那個袋子,冇有推脫,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
我的聲音很平穩,冇有波瀾。
聽到這句“謝謝”,
我媽猛地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可能以為這是我軟化的跡象,又或者是這禮貌而疏離的兩個字徹底刺痛了她。
“小嶼,你一個人在外麵,一定要好好的......”
我爸也湊了過來,眼眶紅紅的,憋了半天隻憋出這麼一句話。
“嗯。”
我點了點頭。
廣播裡開始催促檢票。
我拉起行李箱,提起那個沉重的編織袋,對小姨他們說:
“小姨,二姨,舅媽,我走了。”
“去吧,好孩子,好好的啊!”
小姨抹了一把眼淚。
我轉過身,大步向檢票口走去。
身後傳來我媽的哭聲,
那哭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我冇有回頭,一步都冇有。
因為我知道,過去就會再次纏上我的脖子。
十二個小時後,我站在了清華園的門口。
秋高氣爽,陽光明媚,來來往往的都是朝氣蓬勃的新生。
我深吸了一口北京的空氣,拖著行李走向了新生報到處。
到了宿舍,鋪好床鋪,我打開了那個編織袋。
裡麵確實塞滿了各種特產和新衣服,在最底下,壓著一個白色的信封。
我拆開信封,展開信紙。
整整五頁紙,密密麻麻的字跡。
“小嶼,媽真的知道錯了。”
“這段日子,媽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一閉眼就是你被警察帶走的樣子......”
“媽總是在翻你小時候的照片,那時候你多乖啊,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媽後悔啊,後悔當初為什麼那麼狠心,為什麼要報警......”
“媽不求你馬上原諒我,隻求你彆不理媽,給媽一個彌補的機會好不好......”
字裡行間,全是一個母親痛徹心扉的懺悔。
我平靜地看完了每一個字。
最後我把信紙按照原樣摺好,裝回信封,
然後拉開行李箱的拉鍊,將它塞到了最底層。
這封信,連同他們帶給我的所有傷害,都將被我永遠深埋。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走出了宿舍,去食堂吃了我在清華的第一頓飯。
大學四年,我拚了命地學習,拿到了國家獎學金,參加了各種競賽。
生活費和學費完全可以自理。
我把從小姨那裡收到的每一筆錢都仔細記在賬本上,
並在大四那年,連本帶利地打回了他們的卡裡。
這四年裡,每一個寒暑假,我都是回小姨家。
我再也冇有踏進過我爸媽那個家門一步。
大四那年的春節,親戚們照例聚在小姨家吃飯。
飯桌上,二姨看著我,歎了口氣,欲言又止。
“小嶼啊,”
二姨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你這都快畢業了,你爸媽這兩年老得特彆快,你媽頭髮都白了一半。”
“到底是你親爹親媽,當年的事兒......他們也受懲罰了。差不多得了,啊?”
大舅媽也在旁邊附和:
“是啊,血濃於水,哪有真記仇的。”
我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抬起頭,看著滿桌子殷切望著我的親戚,冇有一絲猶豫的說。
“我知道。”
“但我不原諒。”